第59章 睡前故事·第九夜-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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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白夜沒去屋頂。

  他在客廳窗邊坐了一上午。

  半閉著眼睛鋪開感知,確認各方從者的動靜。

  伊莉雅在斜對面的沙發上翻書。

  翻得很慢。

  白夜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伊莉雅把視線移開了,翻了一頁書。


  這次她沒移開視線,盯著他看了一陣,才低下頭去。

  下午白夜出去買了便當回來當晚飯。

  兩人吃得很安靜,伊莉雅只評了一句「買的不算分」,白夜笑了一聲沒接話。

  天暗下來之後,白夜在屋頂做了最後一輪感知掃描,一切正常。

  他下來的時候,二樓伊莉雅房間的燈已經亮了。

  門敞著。

  伊莉雅坐在床上,銀髮披在肩膀上,紅色瞳孔在燈光下很亮,看著白夜,安靜地等著。

  白夜走進去,把那杯熱好的牛奶往她手邊推了推,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來。

  「昨天講到聯軍的營地,所有人都知道勇者死了,將領們在吵,士兵們坐在廢墟里發呆。」

  伊莉雅點點頭。

  「今天講剩下的。」

  白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中午過後,爭論還沒停,傑諾一個人坐在營帳外面。」

  他的聲音和昨晚一樣平穩,聽不出什麼起伏。

  「他坐了很久。」

  白夜沒說傑諾在想什麼。

  他只是一個畫面一個畫面地往外放,像在翻一本很舊的相冊。

  「他想起被丟到那個世界的頭一天晚上,因巴斯端過來一碗湯,很難喝,但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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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因巴斯花三天給他打第一把劍的時候,錘子砸在鐵砧上響了三天三夜,那個老頭一邊罵一邊打,打完了只說了一句,劍只是工具,重要的是握劍的人。」

  「想起離開村莊的那天早上,因巴斯把乾糧和舊斗篷塞進他包里,眼眶紅了,嘴上說的是滾吧臭小子別死在外面。」

  白夜停了一下。

  「想起後來回去的時候,村莊已經沒有了。」

  伊莉雅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段她沒聽過……

  「想起銀葉第一次開口跟他說話,她說你很吵,但可以忍受。」

  白夜的嘴角彎了一下,笑意很淺。

  「想起營地里每一張叫得出名字的臉,活著的,和已經不在了的。」

  「想起光。」

  他的聲音在這裡輕了一點。

  「想起光第一次跑過來叫他師傅的時候,他讓光別亂叫,光說教他東西的人就是師傅跟年齡沒關係,叫得特別理所當然,後來他懶得糾正了。」

  「想起光每學會一招新的魔劍術就跑來給他看,藍色的眼睛亮得要命,那種高興特別真。」

  「想起光在營帳後面坐了一夜,低著頭一遍一遍念陣亡名單上的名字,他坐過去遞了壺酒,兩個人什麼都沒說,坐到天亮。」

  白夜的敘述停了下來。

  房間很安靜。

  伊莉雅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指尖用了點力。

  過了一陣,白夜重新開口。

  「然後傑諾站起來了。」

  他的聲音沒變。

  「他走進了那個還在吵的帳篷。」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說了兩個字。」

  白夜看著天花板。

  「我來。」

  伊莉雅的手指收緊了。

  「沒人笑話他,」白夜說,「因為沒人笑得出來。」

  「有人問他憑什麼,說他沒有勇者的血脈,沒有神給的祝福,只是個普通人。」

  「傑諾說,我知道,但光讓我走完剩下的路,所以我來了。」

  白夜頓了頓。

  「帳篷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鐵壁站起來了,就是光用一壺酒收服的那個脾氣最壞的矮人,他看了傑諾一眼,什麼都沒說,抱起戰錘走到傑諾身後站著。」

  「銀葉起身,背上弓,走到傑諾右邊。」

  「然後一個,兩個,三個。」

  「帳篷里的人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白夜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隨隨便便的調子。

  「就這樣,一個沒有天賦的普通人站到了勇者的位置上。」

  「故事講到這裡,差不多了。」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伊莉雅開口了。

  聲音有一點啞,卻很穩。

  「Brave。」

  「嗯。」

  「伊莉雅有一個問題。」

  「問。」

  伊莉雅看著他。

  紅色的瞳孔在燈光下一動不動。

  「……你的真名……是傑諾·因巴斯吧?」

  伊莉雅的表情很認真。

  「什麼?」

  白夜明顯地愣了愣,沒料到小伊莉雅會突然直球提問。

  「伊莉雅一直都知道的。」

  她的聲音很小,自顧自地說著。

  「從第一個故事就知道了,你講因巴斯給你做熱湯的時候,你的眼睛和平時不一樣,伊莉雅那時候就知道了。」

  白夜看著她。

  「你一直都知道?」

  「嗯。」

  「那你為什麼不說?」

  伊莉雅把視線移到窗外。

  銀髮從肩上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因為你想用他來講,那就用他來講。」

  她轉回頭看白夜。

  「我想知道Brave的故事……」

  白夜沉默了一陣。

  窗外的星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

  他從椅子上坐直了。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那重新說一遍。」

  他看著伊莉雅的眼睛。

  「剛才故事裡站出來說我來的那個人,是我。」

  「從英靈之座上被你召喚出來的從者,也是我。」

  「我的名字叫傑諾·因巴斯,那是那個世界老爹給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但是在那之前,被丟到異世界之前。」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我叫白夜。」

  「如果可以的話,叫我白夜就好。」

  伊莉雅看著他。

  紅色的瞳孔里有水汽在打轉。

  從昨晚忍到現在的淚水,終於從眼眶裡滑出來了。

  順著臉頰落到被子上。

  一滴接著一滴。

  她沒去擦。

  「白夜。」

  「嗯,我在……」

  「白夜。」

  又叫了一遍。

  白夜看著她流淚的臉。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她頭頂。

  「別哭啊,小伊莉雅。」

  伊莉雅搖了搖頭,淚珠被甩到了枕頭上。

  「才沒哭……伊莉雅的眼睛只是進了灰……」

  白夜沒拆穿她。

  手掌在銀色的發頂停著沒動。

  伊莉雅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紅色的瞳孔還泛著水光,鼻尖也紅了。

  但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已經變了,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白夜。」

  「嗯。」

  「伊莉雅記得你講的每一個故事。」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老鐵匠的熱湯,第一把鐵劍,沒有天賦的劍士,魔劍術從劍刃上長出來的第一團火。」

  「離開村莊時因巴斯說滾吧臭小子,在礦坑裡差點死掉還惦記報酬的笨蛋,銀葉說你很吵但可以忍受,光笑著叫你師傅。」

  她抬頭,直直地看著白夜的眼睛。

  「每一個字,伊莉雅都記得。」

  白夜的手在她頭頂停住了。

  他看著這張滿是淚痕的小臉。

  鼻尖紅紅的,眼眶紅紅的,銀髮亂成一團貼在臉頰上。

  哭得一塌糊塗,偏偏表情認真到了極點。

  他沉默了一陣。

  「……謝謝你,伊莉雅。」

  這回沒加那個字。

  伊莉雅愣了一下。

  她不太習慣白夜用這個語氣說話,更不習慣他不加那個字。

  緊接著她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從耳尖一直燒到脖子。

  她猛地一頭扎進被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只有一縷銀色的長髮留在外面。

  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

  「……笨蛋白夜。」

  白夜愣了一下。

  隨後笑出了聲。

  「好,笨蛋就笨蛋。」

  被子裡沉默了一陣。

  「……滾出去。」

  「好好好,」白夜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

  「晚安,小伊莉雅。」

  「說了不要加小字!」被子拱了一下。

  「好好好,晚安,小伊莉雅。」

  被子不動了。

  過了好一陣,裡頭傳出來極小的聲音。

  「……晚安,白夜。」

  白夜把門帶上。

  他站在走廊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今晚還是沒有月亮。

  星星倒是格外亮,一顆一顆釘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剛才放在伊莉雅頭頂時殘留的溫度還在掌心裡,暖暖的。

  白夜握了一下拳,又鬆開。

  他轉身走了兩步,在自己房間門口停下來,沒馬上推門。

  走廊很安靜。

  安全屋裡只剩下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的細微聲響。

  伊莉雅的房間已經沒動靜了。

  白夜垂下眼,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沒開燈。

  窗外的星光鋪進來一小片,落在地板上。

  他在窗邊坐下來。

  腰間無銘的劍柄靠在椅子扶手上,冷冰冰的,和掌心殘留的溫度完全相反。

  白夜抬起頭,視線穿過窗戶,越過冬木市的屋頂,看向遠處模糊的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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