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胳膊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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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鎮壓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漸漸平息。

  街上的聲浪沉寂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哭喊和士兵的呵斥。

  卡車一輛接一輛開走,駛向押往臨時的拘留點——人太多了,原本的牢房根本塞不下。

  市區邊緣。

  一個渾身灰撲撲的年輕人撞開了一扇不起眼的門。

  門上的招牌已經褪色,只剩「新聞社」一詞能勉強辨認。

  這是馬爾卡齊耶最近遭到尤瑟夫清算後,僅存的幾家還在運作的獨立小媒體之一,窩在一條背街巷子裡,平時沒什麼人來。

  年輕人踉蹌著衝進門,右胳膊上帶著傷,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袖管已經染紅了一大片。

  但他顧不上這些,將懷裡死死抱著的一個老式相機掏了出來。

  這相機是那種用膠捲的舊型號,反倒沒有受到通信管制的影響。

  新聞社不大,門面只有一間,裡面堆著各種稿件和報紙,還站著不少正在幹活的學生。

  見到這人進來,他們全都放下手裡的活圍了上去。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頭髮灰白,戴著眼鏡。

  她抬起頭,看清來人的臉後快步上前。

  年輕人將懷裡的相機遞給了她。

  「老師,我都拍到了。」年輕人氣還沒喘勻,聲音有些發虛,「不過我被看見了,後面有人追我……」

  女社長沒有多說,扶住那個搖搖欲墜的年輕人,帶他走進裡間的暗房。

  「藏進去,之後無論外面發生什麼,都別出來,也別出聲。」

  她低聲吩咐著,然後拿起那台相機,塞進堆放底片的柜子最深處,又往上面壓了幾摞舊相冊和幾盒膠捲盒。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前廳,和她的學生們繼續整理稿件。

  ——

  不到二十分鐘,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女社長目光一沉,放下手裡的稿子,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了七八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士官,穿著首都衛戍部隊的制服。

  他身後是幾名同樣穿制服的士兵,斜挎著槍,眼神兇悍。

  還有一個人跟在最後面,縮著肩膀,眼神躲閃。

  這人是學生模樣。

  女社長認出了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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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是她曾經的學生,她還給他改過作文,寫過推薦信。

  現在他站在衛戍部隊的人身後,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們幹什麼?!」

  女社長往前站了一步,反手合上了身後的門。

  「追捕暴亂分子。」那士官開口,「二十歲左右,右胳膊上有傷。有人舉報,看見他跑進了你這裡。」

  女社長沒有讓開。

  「我是這裡的負責人。」她搖了搖頭,「這裡沒有你們說的人。」

  那士官皺起眉頭,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學生。

  那學生抬起頭,對上女社長的目光,嘴唇動了動,還是說了出來:「我看見他跑進來的。就是往這個方向,我沒看錯。」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他。

  那學生的頭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要縮到脖子裡去。

  他往後退了兩步,躲到了那幾個士兵身後。

  士官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不耐煩地往前邁了一步。

  「讓開,我們要搜查。」

  女社長沒有動。

  「這是我的新聞社,我有權拒絕無證搜查。」她扭頭看向那個士官,「你們有搜查令嗎?」

  那士官身邊一位副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搜查令?」他往前湊了湊,拍了拍腰間的槍套,「我現在就可以給你開一張——用這個。」

  女社長依然站在門口,沒有讓。

  帶頭的士官抬起手,向下壓了壓,示意手下安靜。

  他看著面前這個瘦削的中年女人,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

  「女士,請讓開。」

  女社長仰起臉,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她沒有讓。

  副官看著面前這個女人,收起了笑,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右手按在槍套上。

  「最後一遍,讓開。」

  副官拔出了槍。

  槍口抬起,直接頂到了女社長的額前。

  「再妨礙公務,我就斃了你。」

  那驟然抵近的冰冷觸感和火藥味讓社長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的身體本能地向後仰了一下,腳下退了半步。

  但只退了半步。

  然後她停住了。

  她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抬起眼,看著持槍的人。

  她又往前邁了半步。

  副官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扣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時間有些騎虎難下。

  士官見狀,不想再和這個女人糾纏,抬起手準備下令強行衝進去——

  就在這時,女社長身後那扇門忽然開了。

  不是她讓開的,而是被人從裡面推開的。

  士官的動作停住了。

  只見門內站著十幾個人,不是編輯,也不是職員。

  是那群學生。

  有男有女,都很年輕。

  他們舉著胳膊,站成一排,站在門框內,堵住了通往裡面的路。

  女社長回過頭。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後她的目光向下移,落在那些舉起的右胳膊上。

  血。

  全是血。

  士官的目光也落在那十幾條胳膊上。

  那些胳膊上,全部有傷口。

  位置不一,大小不一,形狀不一,深淺不一。

  但全都在右胳膊上。

  有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血珠順著皮膚滑下,滴在地板上。

  有的傷口劃得很深,皮肉翻開著,血順著胳膊肘往下淌。

  有的劃得淺一些,但也染紅了整片衣袖。

  有些學生手裡還握著東西——不知從哪兒翻出的碎玻璃和裁紙用的美工刀,邊緣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女社長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她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從一條胳膊移到另一條胳膊,原本緊抿的嘴唇動了動。

  那些傷口,那些血,那些還在發抖的手。

  他們是什麼時候劃的?

  應該就在剛才她在門口僵持的那幾分鐘裡。

  這群學生在裡面,用那些能找到的碎玻璃和美工刀,一下一下,劃開了自己的胳膊。

  沒人說話。

  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有疼得發白的,有咬著嘴唇的,有眼眶泛紅卻硬撐著不眨眼的。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放下胳膊。

  士官愣住了,他身後那幾個士兵也愣住了。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那個出賣他們的學生也抬起頭,看著那些舉起的胳膊,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那十幾條胳膊上的血還在往下淌。

  為首的士官回過神來,臉色變得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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