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林曉蘭3
文靜姝把挎包往自行車前筐里一塞，拍了拍后座：「上來，姐馱你。」
林曉蘭看著那個窄窄的后座，又看了看文靜姝瘦削的腰身，猶豫著沒動：「姐，我自己能走……」
「你走什麼走？你走三個多小時走過來的，這會兒再走回去，明天腿還要不要了？」文靜姝回頭瞪了她一眼，語氣不容商量，「趕緊的，上來。再不聽話我可真生氣了啊。」
林曉蘭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上后座，兩隻手虛虛地扶著車座邊緣，不敢往文靜姝身上靠。
文靜姝感覺到后座一沉，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地滑了出去。
「姐，你累不累？要不我騎帶你？」
「你老實坐著別動就是幫了大忙了。」文靜姝頭也不回地說，「你才多重？我估計還沒有我平時馱的那袋子大米沉呢。」
文靜姝一邊說一邊拐進自家巷口：「到了，就是這兒。」
她單腳撐地停穩了車，林曉蘭從后座上滑下來，仰頭打量著這棟二層小樓。
「進來吧。」文靜姝把車支在院牆根底下，打開院門，沖林曉蘭招了招手。
堂屋的門沒鎖，文靜姝推門進去，屋裡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
「姐，你家真大。」林曉蘭站在堂屋門口，不敢往裡走，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睛四處看了看，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大什麼大，就這幾間屋子，你隨便坐。」
文靜姝把挎包往椅子上一擱，端起桌上的玻璃杯灌了兩口涼白開。
林曉蘭站在門檻外面，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鞋，鞋面上全是泥點子，愣是沒好意思往裡邁。
文靜姝回頭一看她那個樣子，心裡頭那個氣啊，她氣舅舅舅媽，也氣這個傻表妹。
她兩步走回去，伸手一把攥住林曉蘭的手腕就往裡拽：「你磨蹭什麼呢？進來，在自己姐姐家還講究這個？你再這樣我可真跟你急了。」
林曉蘭被她拽進堂屋，手忙腳亂地在門口蹭了蹭鞋底，這才敢往裡走。
文靜姝又給林曉蘭倒了一杯水：「渴了吧？先喝口水。」
林曉蘭接過，小口小口地抿，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你坐著，我去做飯。」文靜姝擼了擼袖子往灶房走。
「姐，我幫你。」林曉蘭蹭地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不用，你坐著歇會兒。」
「姐，我不累。」林曉蘭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我幫你洗菜，我什麼都會幹，我在家天天做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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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姝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太了解林曉蘭了，這個表妹從小就是這個脾氣，你越是對她好，她越覺得虧欠，越坐不住。
讓她干點活，她心裡反倒踏實些，覺得自己不是白吃白住的。
「行，你幫我。」文靜姝把到嘴邊的那句「你歇著」咽了回去，沖她笑了一下。
林曉蘭使勁點了點頭：「好！」
文靜姝打開碗櫃看了看，還有幾個西紅柿，一捆掛麵，雞蛋還有大半筐。
她心裡盤算了一下，西紅柿雞蛋打滷面最快，燒水煮麵，西紅柿切了炒出汁，雞蛋一打一攪，前後二十分鐘就能上桌，正適合餓狠了的人吃。
「曉蘭，過來幫我洗西紅柿。」文靜姝喊了一嗓子。
林曉蘭站在灶台邊，看著檯面上那幾個西紅柿，有點不知所措：「姐，洗幾個？」
「都洗了。」文靜姝已經拿了碗準備打雞蛋。
她打開碗櫃門，伸手進去，一手一個，一手一個，一口氣拿了十五個雞蛋出來，碼在灶台邊上。
今天晚上這頓面，就是要讓林曉蘭吃個夠。
林曉蘭眼睛都直了：「姐……這得多少個雞蛋啊？」
「十五個。」文靜姝頭也沒回，開始打雞蛋，「怎麼了？」
「十……十五個？」林曉蘭在家裡一個月也吃不上十五個雞蛋，「這也太多了吧？用不著這麼多吧？三個就夠了……」
「三個哪夠？」文靜姝終於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理所當然，「你瞅瞅你瘦成什麼樣了，臉上都沒肉了，胳膊細得跟竹竿似的。十五個雞蛋怎麼了？家裡雞蛋多著呢，你就敞開了吃。」
林曉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文靜姝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別跟我客氣，在姐這兒沒那麼多講究。」文靜姝把攪好的蛋液放在一邊，又轉身從碗櫃最裡面掏出一個小罈子，「我再切幾個鹹鴨蛋，就著面吃。」
林曉蘭站在門口，看著灶台上擺著的十五個雞蛋加五個鹹鴨蛋，又看了看文靜姝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假裝是在擦汗。
文靜姝把炒好的雞蛋盛出來，又下了西紅柿翻炒，加了鹽和水，咕嘟咕嘟煮出紅亮的湯汁，然後把炒好的雞蛋倒回去，翻勻，撒了一小撮蔥花，香味更濃了。
「你去堂屋等著，我把面下了就好。」文靜姝往鍋里添了水，準備煮掛麵。
「我幫你端碗。」林曉蘭這回沒聽她的，自己從碗櫃裡拿了五個碗出來，在灶台邊上一字排開。
掛麵下鍋，煮了三滾，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瀝乾，分到五個碗裡，再把西紅柿雞蛋滷子往上一澆，紅黃相間，熱氣騰騰，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端過去吧。」文靜姝遞給她兩碗，自己端了兩碗，剩下那一碗讓林曉蘭跑第二趟。
兩個人來回兩趟，把五碗面和剩下的鹵端上了堂屋的方桌，又把那碟鹹鴨蛋擺在桌子中間。
院門外傳來林清君的聲音：「老文你把車停好，我去看看廚房還有什麼菜……」
結果發現家裡有人。
「今天我閨女居然又主動做飯了？」
她一邊說一邊推開堂屋的門，然後腳步一頓。
她看見了林曉蘭。
林曉蘭站在桌邊，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紅紅腫腫的。
林清君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太了解這個侄女了。
林曉蘭這孩子，打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從來不給人添麻煩，受了委屈自己咽，餓了自己扛，冷了縮一縮，她那個性子，要不是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打死她也不會一個人跑到姑姑家來。
文仲平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林清君的包，看見這陣勢也愣住了，腳步停在堂屋門口，目光在文靜姝和林曉蘭之間來回掃。
林清君快步走到林曉蘭面前：「曉蘭？你怎麼來了？出什麼事了？」
她的聲音帶著急切，手已經伸出去握住了林曉蘭的手腕，林曉蘭的手冰涼冰涼的，骨瘦如柴，林清君一摸到心裡就咯噔一下。
林曉蘭嘴唇哆嗦了兩下，眼圈更紅了，但硬是咬著嘴唇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文靜姝站在旁邊，一個字都沒說，直接走過去，把林曉蘭左手的袖子往上一擼。
林清君的目光落在那截小臂上，那些青紫的淤痕、結了痂的劃痕、泛著紅的抽痕，密密麻麻，橫七豎八，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肘，幾乎沒有一塊好皮。
林清君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手還握著林曉蘭的手腕，但那隻手開始發抖，整個人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誰打的？」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文靜姝站在旁邊，聲音平靜：「舅舅打的，舅媽打的，姥姥也打了。」
文仲平站在堂屋門口，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著，那雙向來和氣的眼睛瞪得溜圓，拳頭在身側攥得「咔吧」響。
他一向是個好脾氣的人，林清君說什麼是什麼，但此刻那股子火氣從胸口直衝天靈蓋，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清平縣，把那兩口子揍一頓，揍完了再報警，反正他自己就是公安，報完了自己再把人拎進去，一條龍服務。
林清君站在那裡，兩隻手攥得指節發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他們……他們怎麼敢……」
她怎麼也想不通。
自己的親弟弟，自己的親媽，怎麼就能下這麼狠的手，把親閨女、親孫女打成這樣？
她每個月往家裡寄十塊錢，逢年過節還另外給東西，她自問對娘家不算虧心。
就算林曉蘭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也不至於打成這樣啊。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了，但此刻，看著侄女胳膊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她忽然意識到，她那個媽、她那個弟弟、她那個弟媳，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打孩子，往死里打，十六歲的姑娘，瘦得皮包骨頭，胳膊上沒一塊好肉，那是她的親人，是她媽，是她親弟弟。
林清君哆嗦著，嘴唇發青，牙關打顫，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上不來也下不去，整個人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們是人嗎？啊？他們是人嗎？！」林清君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猛地拔高了一截，「那是她親閨女啊！那是他親孫女啊！他們怎麼下得去手！」
文靜姝沒想到她媽會氣成這樣。
她趕緊上前扶住林清君的胳膊：「媽，媽您別激動，先坐下，您聽我慢慢說……」
「我不坐！我現在就去清平縣！我找他們去！我問問他們還是不是人！」林清君甩開文靜姝的手就要往外走，腳步都踉蹌了一下。
林清君氣得直哆嗦，整個人站在那兒，臉色蒼白，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心疼的。
文靜姝嚇壞了，趕緊一把拽住她媽的胳膊：「媽！媽您先冷靜！您這樣過去能解決什麼問題？大晚上的您騎車去清平？您先坐下，咱們商量商量……」
文靜姝一看她媽那個樣子，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衝過去扶住林清君的胳膊，「媽您別急，您坐下，您先坐下。」
林清君被她扶著坐到椅子上，兩隻手撐著桌面，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哭出聲，但那個樣子比哭出來還讓人難受。
文靜姝一下子慌了，她沒想到她媽會氣成這樣，她以為她媽最多就是心疼表妹，罵舅舅舅媽幾句，但她忘了，她媽是從那個家裡走出來的，那些傷疤不只是打在林曉蘭身上的，也是打在她媽心上的。
「媽，您別這樣，您深呼吸，慢慢來——」文靜姝一邊給她媽順後背。
文仲平急得直搓手，但林清君那個樣子他也不敢亂動。
林曉蘭看著那個窄窄的后座，又看了看文靜姝瘦削的腰身，猶豫著沒動：「姐，我自己能走……」
「你走什麼走？你走三個多小時走過來的，這會兒再走回去，明天腿還要不要了？」文靜姝回頭瞪了她一眼，語氣不容商量，「趕緊的，上來。再不聽話我可真生氣了啊。」
林曉蘭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上后座，兩隻手虛虛地扶著車座邊緣，不敢往文靜姝身上靠。
文靜姝感覺到后座一沉，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地滑了出去。
「姐，你累不累？要不我騎帶你？」
「你老實坐著別動就是幫了大忙了。」文靜姝頭也不回地說，「你才多重？我估計還沒有我平時馱的那袋子大米沉呢。」
文靜姝一邊說一邊拐進自家巷口：「到了，就是這兒。」
她單腳撐地停穩了車，林曉蘭從后座上滑下來，仰頭打量著這棟二層小樓。
「進來吧。」文靜姝把車支在院牆根底下，打開院門，沖林曉蘭招了招手。
堂屋的門沒鎖，文靜姝推門進去，屋裡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
「姐，你家真大。」林曉蘭站在堂屋門口，不敢往裡走，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睛四處看了看，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大什麼大，就這幾間屋子，你隨便坐。」
文靜姝把挎包往椅子上一擱，端起桌上的玻璃杯灌了兩口涼白開。
林曉蘭站在門檻外面，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鞋，鞋面上全是泥點子，愣是沒好意思往裡邁。
文靜姝回頭一看她那個樣子，心裡頭那個氣啊，她氣舅舅舅媽，也氣這個傻表妹。
她兩步走回去，伸手一把攥住林曉蘭的手腕就往裡拽：「你磨蹭什麼呢？進來，在自己姐姐家還講究這個？你再這樣我可真跟你急了。」
林曉蘭被她拽進堂屋，手忙腳亂地在門口蹭了蹭鞋底，這才敢往裡走。
文靜姝又給林曉蘭倒了一杯水：「渴了吧？先喝口水。」
林曉蘭接過，小口小口地抿，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你坐著，我去做飯。」文靜姝擼了擼袖子往灶房走。
「姐，我幫你。」林曉蘭蹭地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不用，你坐著歇會兒。」
「姐，我不累。」林曉蘭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我幫你洗菜，我什麼都會幹，我在家天天做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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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姝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太了解林曉蘭了，這個表妹從小就是這個脾氣，你越是對她好，她越覺得虧欠，越坐不住。
讓她干點活，她心裡反倒踏實些，覺得自己不是白吃白住的。
「行，你幫我。」文靜姝把到嘴邊的那句「你歇著」咽了回去，沖她笑了一下。
林曉蘭使勁點了點頭：「好！」
文靜姝打開碗櫃看了看，還有幾個西紅柿，一捆掛麵，雞蛋還有大半筐。
她心裡盤算了一下，西紅柿雞蛋打滷面最快，燒水煮麵，西紅柿切了炒出汁，雞蛋一打一攪，前後二十分鐘就能上桌，正適合餓狠了的人吃。
「曉蘭，過來幫我洗西紅柿。」文靜姝喊了一嗓子。
林曉蘭站在灶台邊，看著檯面上那幾個西紅柿，有點不知所措：「姐，洗幾個？」
「都洗了。」文靜姝已經拿了碗準備打雞蛋。
她打開碗櫃門，伸手進去，一手一個，一手一個，一口氣拿了十五個雞蛋出來，碼在灶台邊上。
今天晚上這頓面，就是要讓林曉蘭吃個夠。
林曉蘭眼睛都直了：「姐……這得多少個雞蛋啊？」
「十五個。」文靜姝頭也沒回，開始打雞蛋，「怎麼了？」
「十……十五個？」林曉蘭在家裡一個月也吃不上十五個雞蛋，「這也太多了吧？用不著這麼多吧？三個就夠了……」
「三個哪夠？」文靜姝終於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理所當然，「你瞅瞅你瘦成什麼樣了，臉上都沒肉了，胳膊細得跟竹竿似的。十五個雞蛋怎麼了？家裡雞蛋多著呢，你就敞開了吃。」
林曉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文靜姝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別跟我客氣，在姐這兒沒那麼多講究。」文靜姝把攪好的蛋液放在一邊，又轉身從碗櫃最裡面掏出一個小罈子，「我再切幾個鹹鴨蛋，就著面吃。」
林曉蘭站在門口，看著灶台上擺著的十五個雞蛋加五個鹹鴨蛋，又看了看文靜姝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假裝是在擦汗。
文靜姝把炒好的雞蛋盛出來，又下了西紅柿翻炒，加了鹽和水，咕嘟咕嘟煮出紅亮的湯汁，然後把炒好的雞蛋倒回去，翻勻，撒了一小撮蔥花，香味更濃了。
「你去堂屋等著，我把面下了就好。」文靜姝往鍋里添了水，準備煮掛麵。
「我幫你端碗。」林曉蘭這回沒聽她的，自己從碗櫃裡拿了五個碗出來，在灶台邊上一字排開。
掛麵下鍋，煮了三滾，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瀝乾，分到五個碗裡，再把西紅柿雞蛋滷子往上一澆，紅黃相間，熱氣騰騰，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端過去吧。」文靜姝遞給她兩碗，自己端了兩碗，剩下那一碗讓林曉蘭跑第二趟。
兩個人來回兩趟，把五碗面和剩下的鹵端上了堂屋的方桌，又把那碟鹹鴨蛋擺在桌子中間。
院門外傳來林清君的聲音：「老文你把車停好，我去看看廚房還有什麼菜……」
結果發現家裡有人。
「今天我閨女居然又主動做飯了？」
她一邊說一邊推開堂屋的門，然後腳步一頓。
她看見了林曉蘭。
林曉蘭站在桌邊，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紅紅腫腫的。
林清君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太了解這個侄女了。
林曉蘭這孩子，打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從來不給人添麻煩，受了委屈自己咽，餓了自己扛，冷了縮一縮，她那個性子，要不是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打死她也不會一個人跑到姑姑家來。
文仲平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林清君的包，看見這陣勢也愣住了，腳步停在堂屋門口，目光在文靜姝和林曉蘭之間來回掃。
林清君快步走到林曉蘭面前：「曉蘭？你怎麼來了？出什麼事了？」
她的聲音帶著急切，手已經伸出去握住了林曉蘭的手腕，林曉蘭的手冰涼冰涼的，骨瘦如柴，林清君一摸到心裡就咯噔一下。
林曉蘭嘴唇哆嗦了兩下，眼圈更紅了，但硬是咬著嘴唇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文靜姝站在旁邊，一個字都沒說，直接走過去，把林曉蘭左手的袖子往上一擼。
林清君的目光落在那截小臂上，那些青紫的淤痕、結了痂的劃痕、泛著紅的抽痕，密密麻麻，橫七豎八，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肘，幾乎沒有一塊好皮。
林清君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手還握著林曉蘭的手腕，但那隻手開始發抖，整個人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誰打的？」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文靜姝站在旁邊，聲音平靜：「舅舅打的，舅媽打的，姥姥也打了。」
文仲平站在堂屋門口，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著，那雙向來和氣的眼睛瞪得溜圓，拳頭在身側攥得「咔吧」響。
他一向是個好脾氣的人，林清君說什麼是什麼，但此刻那股子火氣從胸口直衝天靈蓋，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清平縣，把那兩口子揍一頓，揍完了再報警，反正他自己就是公安，報完了自己再把人拎進去，一條龍服務。
林清君站在那裡，兩隻手攥得指節發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他們……他們怎麼敢……」
她怎麼也想不通。
自己的親弟弟，自己的親媽，怎麼就能下這麼狠的手，把親閨女、親孫女打成這樣？
她每個月往家裡寄十塊錢，逢年過節還另外給東西，她自問對娘家不算虧心。
就算林曉蘭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也不至於打成這樣啊。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了，但此刻，看著侄女胳膊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她忽然意識到，她那個媽、她那個弟弟、她那個弟媳，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打孩子，往死里打，十六歲的姑娘，瘦得皮包骨頭，胳膊上沒一塊好肉，那是她的親人，是她媽，是她親弟弟。
林清君哆嗦著，嘴唇發青，牙關打顫，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上不來也下不去，整個人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們是人嗎？啊？他們是人嗎？！」林清君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猛地拔高了一截，「那是她親閨女啊！那是他親孫女啊！他們怎麼下得去手！」
文靜姝沒想到她媽會氣成這樣。
她趕緊上前扶住林清君的胳膊：「媽，媽您別激動，先坐下，您聽我慢慢說……」
「我不坐！我現在就去清平縣！我找他們去！我問問他們還是不是人！」林清君甩開文靜姝的手就要往外走，腳步都踉蹌了一下。
林清君氣得直哆嗦，整個人站在那兒，臉色蒼白，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心疼的。
文靜姝嚇壞了，趕緊一把拽住她媽的胳膊：「媽！媽您先冷靜！您這樣過去能解決什麼問題？大晚上的您騎車去清平？您先坐下，咱們商量商量……」
文靜姝一看她媽那個樣子，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衝過去扶住林清君的胳膊，「媽您別急，您坐下，您先坐下。」
林清君被她扶著坐到椅子上，兩隻手撐著桌面，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哭出聲，但那個樣子比哭出來還讓人難受。
文靜姝一下子慌了，她沒想到她媽會氣成這樣，她以為她媽最多就是心疼表妹，罵舅舅舅媽幾句，但她忘了，她媽是從那個家裡走出來的，那些傷疤不只是打在林曉蘭身上的，也是打在她媽心上的。
「媽，您別這樣，您深呼吸，慢慢來——」文靜姝一邊給她媽順後背。
文仲平急得直搓手，但林清君那個樣子他也不敢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