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蹭飯的一天
到了團長家，她把車支好，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
「嫂子！我回來了！」文靜姝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廚房的門帘一掀，錢嫂子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鍋鏟：「靜姝回來了？快快快，進屋坐！飯馬上好！」
文靜姝趕緊擺手：「嫂子，我不在這兒吃了，我回招待所……」
「回什麼招待所！」錢嫂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大哥不回來，老錢不回來，就我一個人在家，你走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陪嫂子吃，咱倆正好說說話。」
文靜姝張了張嘴。
「你要是走了，嫂子一個人對著四面牆吃飯，多沒意思。你就當陪陪我，行不行？」
「行，嫂子，那我就蹭您一頓飯。」
「蹭什麼蹭！你來嫂子家吃飯，那是給嫂子面子！我跟你說，我們家老錢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不會說話。你大哥也是，兩個人在一塊兒，一天到晚說不了三句話，悶得慌。」
文靜姝走進廚房，「嫂子，您做什麼好吃的？我在院子就聞著香味了。」
「鍋包肉！你大哥說你愛吃鍋包肉，我就多做點。累不累？跑了一天了，臉都曬紅了。」
「不累，嫂子。」文靜姝笑了笑，「我今天可開心了，收了不少藥材。」
「真的？」錢嫂子的眼睛亮了，「收了多少？快跟嫂子說說！」
「北細辛、關龍膽、鐵線蓮，各一百公斤。」文靜姝掰著手指頭數，「都是當地供銷社收購價，一分沒漲。老鄉們可高興了，非要留我吃飯，推都推不掉。」
錢嫂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啪」一聲脆響：「那是好事啊！你是不知道，那幾個大隊的藥材他們發愁好久了，你這一趟，可是幫了大忙！」
「嫂子您別這麼說，我也是工作需要。」文靜姝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對了嫂子，我大哥呢？還沒散會？」
「沒呢。」錢嫂子把鍋蓋蓋上，拉著文靜姝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坐下來。
「他們今天開會開了大半天了，中午飯都是在會議室吃的，炊事班送上去的。老錢剛才讓人帶話回來說，晚飯也不回來吃了，讓我別等。」
「應該是有大任務吧，不過部隊上的事，他們不說，我也不問。反正老錢說了，這幾天可能忙，讓我自己安排。」
文靜姝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但她心裡清楚，能讓一個副團長和一個團長同時開一整天的會、連晚飯都不回來吃的任務，肯定不是小事。
錢嫂子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給文靜姝夾了一塊鍋包肉：「嘗嘗，嫂子做的鍋包肉，比飯店的不差。」
文靜姝咬了一口，酸甜酥脆：「嫂子，您這手藝絕了！比我在國營飯店吃的還好吃！」
錢嫂子被她誇得眉開眼笑，又給她夾了一塊：「好吃就多吃點。你看你瘦的，臉都尖了。你媽看見你這樣，肯定心疼。」
文靜姝嚼著肉：「我媽說我從小就吃不胖，隨她。」
錢嫂子自己也夾了一塊，嚼了兩口，看著文靜姝忽然嘆了口氣，「我們家兩個小子，比你還小，都去當兵了。我們兩口子倆人在家，大眼瞪小眼的，悶得很。」
「都去當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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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大的在邊防，小的在海軍。大的去年提了排長，去年過年，老大說要回來，票都買好了，結果臨時接到任務，又退了。小的今年剛入伍，還在新兵連呢。」
「嫂子，您想他們吧？」
「想有啥用？當兵嘛，國家需要他們。我們當家屬的，能做的就是在家把日子過好，別讓他們分心。」她看著文靜姝，忽然笑了，「不過也習慣了。當兵的人，不都這樣嗎？你大哥不也是，一年回不了幾次家。」
錢嫂子一邊吃一邊絮叨：「你大哥這個人你也知道，平時在部隊上啥都好，就是不會照顧自己。上回出任務回來，瘦了一圈，我問他吃沒吃飯，他說『吃了』，我問他吃的啥，他說『忘了』。」
文靜姝低下頭，用筷子戳著飯，沒說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嫂子，我大哥最近出任務，有沒有受過傷？」
錢嫂子看了文靜姝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帶著無奈。
「你大哥沒跟你說吧？」
文靜姝搖了搖頭：「我問他，他肯定說沒有。」
「那你還問？」
「問問您唄。您說實話就行，我不怕。」
「你大哥不讓我們跟你說。」她把筷子放下，「他說你一個人在老家，又上班又照顧家裡，本來就夠操心的了，別再讓你擔心他。」
「嫂子，您跟我說實話。」
錢嫂子嘆了口氣。
「大傷沒有。」她說，「但小傷在所難免。當兵的，哪有不磕不碰的？擦破皮、磕破腿、扭了腰，都是家常便飯。上回出任務，你大哥胳膊上劃了一道口子，縫了幾針，也沒說，還是你錢哥回來的時候跟我提了一嘴，我才知道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沒啥大事。你大哥身體底子好，恢復得快。他們當兵的，皮糙肉厚，不當事兒。」
文靜姝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皮糙肉厚。
不當事兒。
這幾個詞從錢嫂子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
但她心裡不是滋味。
小傷也是傷。
縫了幾針也是疼。
她大哥疼的時候，大概跟她當初在巷子裡被壞人劃了一刀、坐在醫院處置室里咬著牙縫針的時候一樣疼。
但她大哥不會像她那樣，有二哥在旁邊握著她的手，有爸在後面站著，有媽在廚房裡燉湯等著。
她大哥身邊沒有家人。
錢嫂子看著她這副樣子，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靜姝，你大哥不說，是不想讓你擔心。但你心裡有數就行。咱們當軍屬的，習慣這種事。」
「嫂子。」文靜姝抬起頭，聲音有點悶。
「嗯？」
「你們軍嫂，真不容易。」
「有啥不容易的。你錢哥在部隊，兒子也在部隊，我自個兒在家，習慣了。再說了，他們當兵的保家衛國，我們當家屬的，總不能拖後腿吧？」
「習慣了？」
「習慣了。」她說，「剛嫁給老錢那會兒，他一出任務我就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他會不會出事。後來慢慢就不想了，不敢想了。想了也沒用，你在這兒想破頭，他在那邊該幹什麼還得幹什麼。」
她抬起頭，笑了：「但咱是軍屬，咱不扛著誰扛著？」
文靜姝看著錢嫂子，忽然覺得這頓飯吃得心裡又暖又酸。
軍屬的日子，就是在這種「習慣」里一天一天熬過來的。
「嫂子！我回來了！」文靜姝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廚房的門帘一掀，錢嫂子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鍋鏟：「靜姝回來了？快快快，進屋坐！飯馬上好！」
文靜姝趕緊擺手：「嫂子，我不在這兒吃了，我回招待所……」
「回什麼招待所！」錢嫂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大哥不回來，老錢不回來，就我一個人在家，你走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陪嫂子吃，咱倆正好說說話。」
文靜姝張了張嘴。
「你要是走了，嫂子一個人對著四面牆吃飯，多沒意思。你就當陪陪我，行不行？」
「行，嫂子，那我就蹭您一頓飯。」
「蹭什麼蹭！你來嫂子家吃飯，那是給嫂子面子！我跟你說，我們家老錢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不會說話。你大哥也是，兩個人在一塊兒，一天到晚說不了三句話，悶得慌。」
文靜姝走進廚房，「嫂子，您做什麼好吃的？我在院子就聞著香味了。」
「鍋包肉！你大哥說你愛吃鍋包肉，我就多做點。累不累？跑了一天了，臉都曬紅了。」
「不累，嫂子。」文靜姝笑了笑，「我今天可開心了，收了不少藥材。」
「真的？」錢嫂子的眼睛亮了，「收了多少？快跟嫂子說說！」
「北細辛、關龍膽、鐵線蓮，各一百公斤。」文靜姝掰著手指頭數，「都是當地供銷社收購價，一分沒漲。老鄉們可高興了，非要留我吃飯，推都推不掉。」
錢嫂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啪」一聲脆響：「那是好事啊！你是不知道，那幾個大隊的藥材他們發愁好久了，你這一趟，可是幫了大忙！」
「嫂子您別這麼說，我也是工作需要。」文靜姝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對了嫂子，我大哥呢？還沒散會？」
「沒呢。」錢嫂子把鍋蓋蓋上，拉著文靜姝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坐下來。
「他們今天開會開了大半天了，中午飯都是在會議室吃的，炊事班送上去的。老錢剛才讓人帶話回來說，晚飯也不回來吃了，讓我別等。」
「應該是有大任務吧，不過部隊上的事，他們不說，我也不問。反正老錢說了，這幾天可能忙，讓我自己安排。」
文靜姝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但她心裡清楚，能讓一個副團長和一個團長同時開一整天的會、連晚飯都不回來吃的任務，肯定不是小事。
錢嫂子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給文靜姝夾了一塊鍋包肉：「嘗嘗，嫂子做的鍋包肉，比飯店的不差。」
文靜姝咬了一口，酸甜酥脆：「嫂子，您這手藝絕了！比我在國營飯店吃的還好吃！」
錢嫂子被她誇得眉開眼笑，又給她夾了一塊：「好吃就多吃點。你看你瘦的，臉都尖了。你媽看見你這樣，肯定心疼。」
文靜姝嚼著肉：「我媽說我從小就吃不胖，隨她。」
錢嫂子自己也夾了一塊，嚼了兩口，看著文靜姝忽然嘆了口氣，「我們家兩個小子，比你還小，都去當兵了。我們兩口子倆人在家，大眼瞪小眼的，悶得很。」
「都去當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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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您想他們吧？」
「想有啥用？當兵嘛，國家需要他們。我們當家屬的，能做的就是在家把日子過好，別讓他們分心。」她看著文靜姝，忽然笑了，「不過也習慣了。當兵的人，不都這樣嗎？你大哥不也是，一年回不了幾次家。」
錢嫂子一邊吃一邊絮叨：「你大哥這個人你也知道，平時在部隊上啥都好，就是不會照顧自己。上回出任務回來，瘦了一圈，我問他吃沒吃飯，他說『吃了』，我問他吃的啥，他說『忘了』。」
文靜姝低下頭，用筷子戳著飯，沒說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嫂子，我大哥最近出任務，有沒有受過傷？」
錢嫂子看了文靜姝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帶著無奈。
「你大哥沒跟你說吧？」
文靜姝搖了搖頭：「我問他，他肯定說沒有。」
「那你還問？」
「問問您唄。您說實話就行，我不怕。」
「你大哥不讓我們跟你說。」她把筷子放下，「他說你一個人在老家，又上班又照顧家裡，本來就夠操心的了，別再讓你擔心他。」
「嫂子，您跟我說實話。」
錢嫂子嘆了口氣。
「大傷沒有。」她說，「但小傷在所難免。當兵的，哪有不磕不碰的？擦破皮、磕破腿、扭了腰，都是家常便飯。上回出任務，你大哥胳膊上劃了一道口子，縫了幾針，也沒說，還是你錢哥回來的時候跟我提了一嘴，我才知道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沒啥大事。你大哥身體底子好，恢復得快。他們當兵的，皮糙肉厚，不當事兒。」
文靜姝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皮糙肉厚。
不當事兒。
這幾個詞從錢嫂子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
但她心裡不是滋味。
小傷也是傷。
縫了幾針也是疼。
她大哥疼的時候，大概跟她當初在巷子裡被壞人劃了一刀、坐在醫院處置室里咬著牙縫針的時候一樣疼。
但她大哥不會像她那樣，有二哥在旁邊握著她的手，有爸在後面站著，有媽在廚房裡燉湯等著。
她大哥身邊沒有家人。
錢嫂子看著她這副樣子，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靜姝，你大哥不說，是不想讓你擔心。但你心裡有數就行。咱們當軍屬的，習慣這種事。」
「嫂子。」文靜姝抬起頭，聲音有點悶。
「嗯？」
「你們軍嫂，真不容易。」
「有啥不容易的。你錢哥在部隊，兒子也在部隊，我自個兒在家，習慣了。再說了，他們當兵的保家衛國，我們當家屬的，總不能拖後腿吧？」
「習慣了？」
「習慣了。」她說，「剛嫁給老錢那會兒，他一出任務我就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他會不會出事。後來慢慢就不想了，不敢想了。想了也沒用，你在這兒想破頭，他在那邊該幹什麼還得幹什麼。」
她抬起頭，笑了：「但咱是軍屬，咱不扛著誰扛著？」
文靜姝看著錢嫂子，忽然覺得這頓飯吃得心裡又暖又酸。
軍屬的日子，就是在這種「習慣」里一天一天熬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