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獨立
軟臥車廂跟硬座車廂完全是兩個世界。
走廊鋪著深色的地板革，踩上去軟軟的，沒有硬座車廂那種嘈雜和擁擠。
她找到自己的鋪位，推開門。
包廂不大，兩邊各上下兩個鋪位，中間有一張小桌子。
包廂里已經有人了。
對面下鋪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髻，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像章。
她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低頭看，聽見動靜抬起頭，沖文靜姝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對面的上鋪也躺著一個人，也是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正閉著眼睛假寐，呼吸很輕，大概沒睡著，但也沒起來。
文靜姝頭頂上那個鋪位，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的女人，臉圓圓的，皮膚白淨，看著就面善。
文靜姝進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文靜姝沖她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四個女人，各占一角，安安靜靜的，誰也不說話。
四個人都沒說話，但那種「大家都是體面人」的默契，在這間小小的包廂里瀰漫開來。
在這個年代，能坐上軟臥的，多少都有點身份，要麼是級別夠高的幹部，要麼是出差經費充足的技術人員，要麼是家裡有關係能搞到票的。
火車開動了。
文靜姝靠在鋪位上，從挎包里掏出一本書，是陳玉珍上次給她列的書單上的一本。
她翻開書，看了幾頁。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下鋪的老太太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抬起頭看著文靜姝。
「姑娘，你去哪兒？」
文靜姝把書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子：「我去沈省，出差。」
「出差？」老太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在哪個單位工作？」
「供銷社，採購科。」
老太太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小得意：「看你的氣質就不像一般的工作人員，一看就是讀過書的。」
上鋪那個老太太抬起頭來，笑著接了一句：「老韓，你又來了。看見年輕人就夸，上回在火車上碰見那個小伙子，你也說人家『一看就是讀過書的』，結果人家是修鐵路的。」
「修鐵路的怎麼了？修鐵路的就不能讀過書了？」戴眼鏡的老太太，老韓，理直氣壯地反駁，「我跟你說，讀書不讀書，不在職業，在氣質。你看這姑娘，坐姿端正，目光沉穩，看書的時候很認真，一看就是真正把書看進去了。」
「我們是首都大學的，算是退休了，去沈省探親。」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邊那位，「我姓韓，她姓李，我們都教了一輩子書了。」
文靜姝坐直了身子：「韓老師好，李老師好。」
王老師擺了擺手：「別叫老師，都退休了，叫阿姨就行。」
文靜姝笑了：「韓阿姨，李阿姨。」
李阿姨點了點頭，看著文靜姝：「你一個人出差，家裡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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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文靜姝笑了笑，「我爸媽雖然擔心，但也沒攔著。他們說年輕人多出去看看，是好事。」
「你爸媽倒挺開明。」韓阿姨點了點頭。
兩個老太太聊起了家常，從兒女聊到退休生活，從退休生活聊到這次去沈省的行程。
文靜姝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數時候是面帶微笑地聽。
這時候，上鋪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女人開口了。
「你們都是去沈省？」
韓阿姨轉過頭看著她：「對，你呢？也是去沈省？」
女人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笑容：「我去隨軍。」
「隨軍？」李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愛人是軍人？」
「我男人在沈省軍區，當了好幾年了。之前一直想調我去，但是沒有工作名額，去了也沒事幹。今年那邊總算有了一個職位，我就趕緊辦了手續，往那邊調。」
李阿姨恭喜她：「隨軍好，一家人團聚，比什麼都強。」
韓阿姨也在旁邊點頭：「就是就是，夫妻兩地分居，誰都不容易。你男人當兵，你一個人在家，肯定吃了不少苦。」
「也還好，就是有時候想他。逢年過節，別人家都團團圓圓的，我一個人對著四面牆，心裡不是滋味。」
文靜姝看著她，也笑了：「恭喜你。」
女人抬起頭看著文靜姝，嘴角彎了一下：「謝謝。你一個人出差去沈省，也挺不容易的。」
「還好，我哥在那邊，到了有人接。」
聊著聊著，包廂里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了。
韓阿姨從包里掏出一包瓜子，放在桌上：「來，吃點瓜子，路上無聊，磕磕牙。」
李阿姨也從包里翻出一袋點心，往桌上放：「嘗嘗，北京帶過來的，稻香村的。」
軍嫂拿出來一包桃酥。
文靜姝看了看自己帶來的東西，從挎包里掏出一盒龍鬚酥，打開蓋子放在桌上：「你們嘗嘗。」
韓阿姨拿起一塊龍鬚酥，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瞪大了：「入口就化了！甜絲絲的，又不膩！」
李阿姨也拿了一塊，嘗了一口，連連點頭：「好吃！點心做得真精緻。」
軍嫂也吃了一塊兒，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姑娘，你結婚了沒有？」
文靜姝搖了搖頭：「還沒呢，剛上班。」
「剛上班不著急。」她擺了擺手，「女人可以先有自己的事業，再考慮家庭。你看我，幹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放棄工作，現在調到沈省，還能繼續干。女人有時候不能光靠男人，有自己的一份收入會更好。」
韓阿姨在旁邊笑了一聲：「說得好。女人如果可以經濟獨立，人格才能更獨立。」
李阿姨也點了點頭：「我們教了一輩子書，深有體會。女人結了婚，要是沒了工作，在家帶孩子做家務，日子久了，眼界就窄了。有了工作，不管賺多賺少，心裡踏實。」
文靜姝聽著這三位女士你一言我一語，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七十年代了，很多女性已經意識到「工作」不只是賺錢，還意味著獨立和尊嚴。
她覺得自己穿越過來，能在這個年代遇到這樣的女性，是一種幸運。
走廊鋪著深色的地板革，踩上去軟軟的，沒有硬座車廂那種嘈雜和擁擠。
她找到自己的鋪位，推開門。
包廂不大，兩邊各上下兩個鋪位，中間有一張小桌子。
包廂里已經有人了。
對面下鋪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髻，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像章。
她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低頭看，聽見動靜抬起頭，沖文靜姝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對面的上鋪也躺著一個人，也是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正閉著眼睛假寐，呼吸很輕，大概沒睡著，但也沒起來。
文靜姝頭頂上那個鋪位，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的女人，臉圓圓的，皮膚白淨，看著就面善。
文靜姝進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文靜姝沖她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四個女人，各占一角，安安靜靜的，誰也不說話。
四個人都沒說話，但那種「大家都是體面人」的默契，在這間小小的包廂里瀰漫開來。
在這個年代，能坐上軟臥的，多少都有點身份，要麼是級別夠高的幹部，要麼是出差經費充足的技術人員，要麼是家裡有關係能搞到票的。
火車開動了。
文靜姝靠在鋪位上，從挎包里掏出一本書，是陳玉珍上次給她列的書單上的一本。
她翻開書，看了幾頁。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下鋪的老太太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抬起頭看著文靜姝。
「姑娘，你去哪兒？」
文靜姝把書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子：「我去沈省，出差。」
「出差？」老太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在哪個單位工作？」
「供銷社，採購科。」
老太太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小得意：「看你的氣質就不像一般的工作人員，一看就是讀過書的。」
上鋪那個老太太抬起頭來，笑著接了一句：「老韓，你又來了。看見年輕人就夸，上回在火車上碰見那個小伙子，你也說人家『一看就是讀過書的』，結果人家是修鐵路的。」
「修鐵路的怎麼了？修鐵路的就不能讀過書了？」戴眼鏡的老太太，老韓，理直氣壯地反駁，「我跟你說，讀書不讀書，不在職業，在氣質。你看這姑娘，坐姿端正，目光沉穩，看書的時候很認真，一看就是真正把書看進去了。」
「我們是首都大學的，算是退休了，去沈省探親。」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邊那位，「我姓韓，她姓李，我們都教了一輩子書了。」
文靜姝坐直了身子：「韓老師好，李老師好。」
王老師擺了擺手：「別叫老師，都退休了，叫阿姨就行。」
文靜姝笑了：「韓阿姨，李阿姨。」
李阿姨點了點頭，看著文靜姝：「你一個人出差，家裡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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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文靜姝笑了笑，「我爸媽雖然擔心，但也沒攔著。他們說年輕人多出去看看，是好事。」
「你爸媽倒挺開明。」韓阿姨點了點頭。
兩個老太太聊起了家常，從兒女聊到退休生活，從退休生活聊到這次去沈省的行程。
文靜姝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數時候是面帶微笑地聽。
這時候，上鋪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女人開口了。
「你們都是去沈省？」
韓阿姨轉過頭看著她：「對，你呢？也是去沈省？」
女人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笑容：「我去隨軍。」
「隨軍？」李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愛人是軍人？」
「我男人在沈省軍區，當了好幾年了。之前一直想調我去，但是沒有工作名額，去了也沒事幹。今年那邊總算有了一個職位，我就趕緊辦了手續，往那邊調。」
李阿姨恭喜她：「隨軍好，一家人團聚，比什麼都強。」
韓阿姨也在旁邊點頭：「就是就是，夫妻兩地分居，誰都不容易。你男人當兵，你一個人在家，肯定吃了不少苦。」
「也還好，就是有時候想他。逢年過節，別人家都團團圓圓的，我一個人對著四面牆，心裡不是滋味。」
文靜姝看著她，也笑了：「恭喜你。」
女人抬起頭看著文靜姝，嘴角彎了一下：「謝謝。你一個人出差去沈省，也挺不容易的。」
「還好，我哥在那邊，到了有人接。」
聊著聊著，包廂里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了。
韓阿姨從包里掏出一包瓜子，放在桌上：「來，吃點瓜子，路上無聊，磕磕牙。」
李阿姨也從包里翻出一袋點心，往桌上放：「嘗嘗，北京帶過來的，稻香村的。」
軍嫂拿出來一包桃酥。
文靜姝看了看自己帶來的東西，從挎包里掏出一盒龍鬚酥，打開蓋子放在桌上：「你們嘗嘗。」
韓阿姨拿起一塊龍鬚酥，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瞪大了：「入口就化了！甜絲絲的，又不膩！」
李阿姨也拿了一塊，嘗了一口，連連點頭：「好吃！點心做得真精緻。」
軍嫂也吃了一塊兒，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姑娘，你結婚了沒有？」
文靜姝搖了搖頭：「還沒呢，剛上班。」
「剛上班不著急。」她擺了擺手，「女人可以先有自己的事業，再考慮家庭。你看我，幹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放棄工作，現在調到沈省，還能繼續干。女人有時候不能光靠男人，有自己的一份收入會更好。」
韓阿姨在旁邊笑了一聲：「說得好。女人如果可以經濟獨立，人格才能更獨立。」
李阿姨也點了點頭：「我們教了一輩子書，深有體會。女人結了婚，要是沒了工作，在家帶孩子做家務，日子久了，眼界就窄了。有了工作，不管賺多賺少，心裡踏實。」
文靜姝聽著這三位女士你一言我一語，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七十年代了，很多女性已經意識到「工作」不只是賺錢，還意味著獨立和尊嚴。
她覺得自己穿越過來，能在這個年代遇到這樣的女性，是一種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