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考功課
舟舟從院門外跑進來了。
他跑得滿頭大汗，臉蛋紅撲撲的，一進門就往文靜姝腿上撲。
「姑姑！琳琳姐姐說村東頭那棵樹上有個鳥窩！裡面有鳥蛋！她說明天帶我去看！」
文靜姝蹲下來，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行，去看。但是不許爬樹。」
「不爬不爬，琳琳姐姐說她哥爬，我們在底下看。」
方婉寧走過來，把舟舟從文靜姝腿上扒拉下來，抱在懷裡，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
「舟舟，媽媽跟你說，姑姑要出差了，你這段時間跟媽媽住，好不好？」
「好。」舟舟摟著方婉寧的脖子，認真地說，「姑姑出差，我在家陪媽媽。姑姑說了，等她回來，我還可以去她家住。」
方婉寧看著文靜姝，「靜姝，你把他養得真好。以前在北京，他從來不會說『我陪媽媽』這種話，天天就想著往外跑。現在知道心疼人了。」
「嫂子，那是他長大了。」
方婉寧笑了笑，把舟舟放下來，拍了拍他的屁股：「去玩吧，別跑太遠。」
舟舟又跑了。
陳玉珍拉著文靜姝在石凳上坐下來，把茶杯往文靜姝面前推了推。
文靜姝乖乖坐下來，雙手捧著茶杯。
「你要去東北？」陳玉珍開門見山。
「嗯。明天走，大概半個月。去看看大哥，順便看看能不能採購一下東北那邊的貨源。」文靜姝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老師，您覺得怎麼樣？」
陳玉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啊。搞採購的，就是得多跑多看。坐在辦公室里等貨上門，那叫守株待兔。」她頓了頓，「東北那邊，是中國重要的糧食產地，大豆、玉米、高粱、小麥，產量和質量都比關內強。你要是能把那邊的糧食引進到清平縣，老百姓的日子能好過不少。」
「老師，我也是這麼想的。」文靜姝往前探了探身子，「東北那邊還有好多山貨，木耳、松子、榛子、蘑菇，種類多、品質好。咱們清平縣這些東西都缺，供銷社櫃檯上常年斷貨。要是能打通這條渠道，不只是完成採購任務，還能豐富咱們縣的物資種類。」
陳玉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這採購科沒白待。」
「那可不，」文靜姝下巴一揚，「老師您教出來的學生，能差嗎？」
陳玉珍被她這副「我驕傲我自豪」的小表情逗得嘴角彎了彎，但很快又收住了。
「老師，您在這兒住得還適應嗎？」
陳玉珍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適應。在這兒，反倒踏實了。」
文靜姝看著她，心裡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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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省城，天天提心弔膽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人來砸東西。夜裡有人敲門，心臟就提到嗓子眼。到了這兒，雖然條件比不上省城，但心是安定的。沒有大字報，沒有批鬥會，沒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頓了頓，看著自留地，嘴角彎了一下：「你師公說，這是老天爺給我們安排的退休生活。挺好的。」
文靜姝沒說話，只是把手覆在陳玉珍的手背上。
陳玉珍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行了，別煽情了。」她把文靜姝的手放開，站起來，「走，進來，我考考你的功課。」
文靜姝的笑容僵在臉上。
雖然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當「考試」這兩個字從陳玉珍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本能地後背一涼。
「老師，我都畢業了……」她站起來，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畢業了就不用學習了？」陳玉珍頭都沒回，已經往屋裡走了，「你那個研究生證書，是別人替你考的？」
文靜姝張了張嘴，乖乖跟在她後面。
秦景行和方婉寧坐在石凳上，看著這一老一少一前一後進了堂屋，對視了一眼。
「靜姝的表情，跟上刑場似的。」方婉寧壓低聲音說。
「媽考學生的時候，連我都害怕。」秦景行說著，「當年我上研究生的時候，被媽堵在辦公室里問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腿都軟了。」
方婉寧「噗」地笑出聲來，趕緊用手捂住嘴。
文靜姝跟著陳玉珍進了堂屋，在方桌旁邊坐下來。
陳玉珍在她對面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寫的題目。
文靜姝看著那本筆記本，後背的汗毛豎起來了。
「老師，您這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上次來我就準備好了。」陳玉珍推了推眼鏡，「一直沒機會問你。」
文靜姝坐直了身子。
「第一個問題。」陳玉珍看著筆記本，念得一字一頓，「馬克思關於平均利潤和生產價格的理論及其意義」
文靜姝想了一下，開口了。
「 平均利潤的形成：由於不同生產部門的資本有機構成不同，利潤率也不同。資本家為了獲得更高的利潤率，會把資本從利潤率低的部門轉移到利潤率高的部門。這種資本轉移會導致各部門產品的供求關係和價格發生變化，最終使各部門的利潤率趨於平均化，形成平均利潤率。平均利潤率是社會剩餘價值總量與社會總資本的比率。按照平均利潤率獲得的利潤就是平均利潤。
生產價格的形成：隨著利潤轉化為平均利潤，商品的價值就轉化為生產價格。生產價格等於成本價格加平均利潤。生產價格是價值的轉化形式。」
「 理論意義：解決了價值規律同等量資本獲得等量利潤在形式上的矛盾，揭示了整個資產階級和整個無產階級之間的對立關係，為分析資本主義的地租、利息等經濟範疇提供了理論基礎。」
「第二個問題。」
陳玉珍連問了四個問題，每個問題都不大，但切口很深，全是1970年經濟形勢下的實際問題。
文靜姝把在採購科這一個月看到的、聽到的、學到的，和自己的思考結合起來，一條一條地往外說，從供銷社的實際採購情況說到老百姓的真實需求。
四個問題答完，文靜姝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陳玉珍把筆記本合上，推了推眼鏡，看著文靜姝：「還行。」
文靜姝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從陳玉珍嘴裡聽到「還行」兩個字，相當於從別的老師嘴裡聽到「非常優秀」。
「第一個問題，你的切入點對了，但深度不夠。你只說了表象，沒說本質。你提了解決辦法，但都是治標的，沒治本。這個以後慢慢學，不急。」
文靜姝乖乖點頭。
「第二個問題，你結合了供銷社的實際案例，這一點很好。書上的理論是死的，實際工作是活的。你能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說明你沒白幹這一個月。」
文靜姝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第三個問題……」
文靜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老師您別誇了，再誇我飄了。」
「飄什麼飄。」陳玉珍站起來，「能誇你，也能罵你。下次來，我問你更深的問題。你那個東北出差，別光顧著玩，多看多記，回來寫份報告給我。」
文靜姝愣了一下：「老師，您也要看？」
「怎麼？看不起你老師？」陳玉珍挑了挑眉，「我在省城大學教了這麼多年書，你讓我天天對著那幾本翻爛了的教材？你帶回來的第一手資料，比我看一百篇報告都有用。」
文靜姝使勁點了點頭：「好，老師，我記下了。」
兩個人從堂屋出來的時候，秦景行和方婉寧正在院子裡擇韭菜。
秦景行抬頭看了文靜姝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靜姝，出來了？怎麼樣？」
文靜姝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一根韭菜開始擇：「問了幾個實際的問題，老師說我結合了供銷社的案例，這一點很好。」
秦景行點了點頭：「媽對學生要求高，但從不冤枉人。她說你好，就是真的好。」
方婉寧在旁邊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
「姑姑！我回來了！」
舟舟第一個衝進來，臉上沾著泥，手上沾著泥，衣服上也沾著泥，整個人跟從泥塘里撈出來似的，手裡拎著一個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半瓶水，水裡游著幾尾黑黑的小蝌蚪。
「姑姑你看！琳琳姐姐幫我捉的！蝌蚪！以後會變成青蛙！」舟舟跑到文靜姝面前，把那個玻璃瓶舉得高高的。
文靜姝接過玻璃瓶看了看，瓶子裡的小蝌蚪擺著尾巴游來游去，黑黑的，圓圓的，像一個個小逗號。
「好看嗎？」舟舟仰著臉問她。
「好看。」
「琳琳姐姐說，過幾天它們會長出腿，尾巴會變短，最後變成小青蛙。然後就可以跳了！」
文靜姝笑了：「那你要好好養著它們。」
「嗯！」舟舟把玻璃瓶接過去，兩隻手捧著，小心翼翼地走到牆角，放在陰涼處，還蹲下來看了看，確認蝌蚪們游得開心，才站起來。
方婉寧走過來，拿著一條濕毛巾蹲下來給舟舟擦臉：「你看看你，臉上全是泥。」
這時候，廚房裡飄出一股濃郁的、霸道的、能讓人瞬間喪失理智的香味。
秦延年端著一個大砂鍋從廚房裡走出來。
紅燒肉的香味從鍋蓋的縫隙里鑽出來，文靜姝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
砂鍋紅燒肉、鯽魚豆腐湯、清炒菠菜、蒜蓉空心菜、涼拌黃瓜，再加上文靜姝帶過來的六隻羊蹄，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紅燒肉燉得恰到好處，五花三層，肥而不膩，瘦肉不柴，每一塊都裹著亮晶晶的醬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文靜姝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師公，好吃，您這手藝絕了，早就想吃了。」
秦延年被誇得渾身舒坦：「想吃就來，你來吃飯，我就高興。」他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文靜姝碗裡，「多吃點。你看你瘦的，臉都尖了。」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顫巍巍的紅燒肉，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師公」，又一塊肉落進了她碗裡。
陳玉珍的筷子還沒收回去：「你師公說得對，多吃點。」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座正在迅速堆砌的小山。
「還有呢，這塊瘦的多。」方婉寧又夾了一塊瘦肉放進她碗裡。
「姑姑吃這個，這塊最大！」舟舟踮著腳尖，用筷子夾著一塊比他拳頭還大的紅燒肉，顫顫巍巍地往文靜姝碗裡送。
文靜姝趕緊端起碗接住，那塊紅燒肉「啪嗒」一聲落在米飯上。
文靜姝看著碗裡那座小山，再看著這一桌人，嘴角彎了彎。
她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一隻往嘴裡囤瓜子的倉鼠。
秦延年看她吃得香，高興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老菊花：「好吃就多吃點。出差回來，師公再給你做。」
陳玉珍給她盛了一碗湯：「在外邊出差，吃不好。回來我給你補。」
文靜姝從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老師，您這話說得，好像我要去災區支援似的。」
「出差跟去災區有什麼區別？火車都得坐兩天。」陳玉珍把湯碗放在她手邊，「喝湯，別光吃飯，噎著。」
吃完飯，文靜姝幫著收了碗，被方婉寧按回了椅子上：「你坐著，我們來。」
文靜姝只好坐著，肚子撐得圓滾滾的，靠在椅背上，滿足地嘆了口氣。
舟舟趴在她腿上，小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肚子，仰著臉問：「姑姑，你肚子裡是不是有個小寶寶？」
文靜姝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誰說的？」
「奶奶說的。奶奶說吃多了肚子會變大，大肚子裡就有小寶寶。」舟舟說得一本正經。
文靜姝深吸一口氣，伸手在舟舟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奶奶說的是吃多了會胖，不是有小寶寶。你那個理解能力，以後上學怎麼辦？」
舟舟捂著自己的腦門：「那我上學之前就學好。」
文靜姝從椅子上站起來，跟陳玉珍和秦延年告辭。
「老師，師公，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九點的火車，下午還要收拾一下。」
陳玉珍點了點頭：「路上注意安全，保護好自己。」
「知道了，老師。」
文靜姝蹲下來，張開胳膊，舟舟立刻撲進她懷裡，兩隻小手摟著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窩裡。
「姑姑，你早點回來。」
「好。」
「你回來的時候，蝌蚪就長成小青蛙了。」
「好。到時候姑姑跟舟舟一起看小青蛙跳。」
他跑得滿頭大汗，臉蛋紅撲撲的，一進門就往文靜姝腿上撲。
「姑姑！琳琳姐姐說村東頭那棵樹上有個鳥窩！裡面有鳥蛋！她說明天帶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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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珍拉著文靜姝在石凳上坐下來，把茶杯往文靜姝面前推了推。
文靜姝乖乖坐下來，雙手捧著茶杯。
「你要去東北？」陳玉珍開門見山。
「嗯。明天走，大概半個月。去看看大哥，順便看看能不能採購一下東北那邊的貨源。」文靜姝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老師，您覺得怎麼樣？」
陳玉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啊。搞採購的，就是得多跑多看。坐在辦公室里等貨上門，那叫守株待兔。」她頓了頓，「東北那邊，是中國重要的糧食產地，大豆、玉米、高粱、小麥，產量和質量都比關內強。你要是能把那邊的糧食引進到清平縣，老百姓的日子能好過不少。」
「老師，我也是這麼想的。」文靜姝往前探了探身子，「東北那邊還有好多山貨，木耳、松子、榛子、蘑菇，種類多、品質好。咱們清平縣這些東西都缺，供銷社櫃檯上常年斷貨。要是能打通這條渠道，不只是完成採購任務，還能豐富咱們縣的物資種類。」
陳玉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這採購科沒白待。」
「那可不，」文靜姝下巴一揚，「老師您教出來的學生，能差嗎？」
陳玉珍被她這副「我驕傲我自豪」的小表情逗得嘴角彎了彎，但很快又收住了。
「老師，您在這兒住得還適應嗎？」
陳玉珍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適應。在這兒，反倒踏實了。」
文靜姝看著她，心裡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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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看著自留地，嘴角彎了一下：「你師公說，這是老天爺給我們安排的退休生活。挺好的。」
文靜姝沒說話，只是把手覆在陳玉珍的手背上。
陳玉珍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行了，別煽情了。」她把文靜姝的手放開，站起來，「走，進來，我考考你的功課。」
文靜姝的笑容僵在臉上。
雖然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當「考試」這兩個字從陳玉珍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本能地後背一涼。
「老師，我都畢業了……」她站起來，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畢業了就不用學習了？」陳玉珍頭都沒回，已經往屋裡走了，「你那個研究生證書，是別人替你考的？」
文靜姝張了張嘴，乖乖跟在她後面。
秦景行和方婉寧坐在石凳上，看著這一老一少一前一後進了堂屋，對視了一眼。
「靜姝的表情，跟上刑場似的。」方婉寧壓低聲音說。
「媽考學生的時候，連我都害怕。」秦景行說著，「當年我上研究生的時候，被媽堵在辦公室里問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腿都軟了。」
方婉寧「噗」地笑出聲來，趕緊用手捂住嘴。
文靜姝跟著陳玉珍進了堂屋，在方桌旁邊坐下來。
陳玉珍在她對面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寫的題目。
文靜姝看著那本筆記本，後背的汗毛豎起來了。
「老師，您這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上次來我就準備好了。」陳玉珍推了推眼鏡，「一直沒機會問你。」
文靜姝坐直了身子。
「第一個問題。」陳玉珍看著筆記本，念得一字一頓，「馬克思關於平均利潤和生產價格的理論及其意義」
文靜姝想了一下，開口了。
「 平均利潤的形成：由於不同生產部門的資本有機構成不同，利潤率也不同。資本家為了獲得更高的利潤率，會把資本從利潤率低的部門轉移到利潤率高的部門。這種資本轉移會導致各部門產品的供求關係和價格發生變化，最終使各部門的利潤率趨於平均化，形成平均利潤率。平均利潤率是社會剩餘價值總量與社會總資本的比率。按照平均利潤率獲得的利潤就是平均利潤。
生產價格的形成：隨著利潤轉化為平均利潤，商品的價值就轉化為生產價格。生產價格等於成本價格加平均利潤。生產價格是價值的轉化形式。」
「 理論意義：解決了價值規律同等量資本獲得等量利潤在形式上的矛盾，揭示了整個資產階級和整個無產階級之間的對立關係，為分析資本主義的地租、利息等經濟範疇提供了理論基礎。」
「第二個問題。」
陳玉珍連問了四個問題，每個問題都不大，但切口很深，全是1970年經濟形勢下的實際問題。
文靜姝把在採購科這一個月看到的、聽到的、學到的，和自己的思考結合起來，一條一條地往外說，從供銷社的實際採購情況說到老百姓的真實需求。
四個問題答完，文靜姝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陳玉珍把筆記本合上，推了推眼鏡，看著文靜姝：「還行。」
文靜姝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從陳玉珍嘴裡聽到「還行」兩個字，相當於從別的老師嘴裡聽到「非常優秀」。
「第一個問題，你的切入點對了，但深度不夠。你只說了表象，沒說本質。你提了解決辦法，但都是治標的，沒治本。這個以後慢慢學，不急。」
文靜姝乖乖點頭。
「第二個問題，你結合了供銷社的實際案例，這一點很好。書上的理論是死的，實際工作是活的。你能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說明你沒白幹這一個月。」
文靜姝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第三個問題……」
文靜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老師您別誇了，再誇我飄了。」
「飄什麼飄。」陳玉珍站起來，「能誇你，也能罵你。下次來，我問你更深的問題。你那個東北出差，別光顧著玩，多看多記，回來寫份報告給我。」
文靜姝愣了一下：「老師，您也要看？」
「怎麼？看不起你老師？」陳玉珍挑了挑眉，「我在省城大學教了這麼多年書，你讓我天天對著那幾本翻爛了的教材？你帶回來的第一手資料，比我看一百篇報告都有用。」
文靜姝使勁點了點頭：「好，老師，我記下了。」
兩個人從堂屋出來的時候，秦景行和方婉寧正在院子裡擇韭菜。
秦景行抬頭看了文靜姝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靜姝，出來了？怎麼樣？」
文靜姝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一根韭菜開始擇：「問了幾個實際的問題，老師說我結合了供銷社的案例，這一點很好。」
秦景行點了點頭：「媽對學生要求高，但從不冤枉人。她說你好，就是真的好。」
方婉寧在旁邊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
「姑姑！我回來了！」
舟舟第一個衝進來，臉上沾著泥，手上沾著泥，衣服上也沾著泥，整個人跟從泥塘里撈出來似的，手裡拎著一個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半瓶水，水裡游著幾尾黑黑的小蝌蚪。
「姑姑你看！琳琳姐姐幫我捉的！蝌蚪！以後會變成青蛙！」舟舟跑到文靜姝面前，把那個玻璃瓶舉得高高的。
文靜姝接過玻璃瓶看了看，瓶子裡的小蝌蚪擺著尾巴游來游去，黑黑的，圓圓的，像一個個小逗號。
「好看嗎？」舟舟仰著臉問她。
「好看。」
「琳琳姐姐說，過幾天它們會長出腿，尾巴會變短，最後變成小青蛙。然後就可以跳了！」
文靜姝笑了：「那你要好好養著它們。」
「嗯！」舟舟把玻璃瓶接過去，兩隻手捧著，小心翼翼地走到牆角，放在陰涼處，還蹲下來看了看，確認蝌蚪們游得開心，才站起來。
方婉寧走過來，拿著一條濕毛巾蹲下來給舟舟擦臉：「你看看你，臉上全是泥。」
這時候，廚房裡飄出一股濃郁的、霸道的、能讓人瞬間喪失理智的香味。
秦延年端著一個大砂鍋從廚房裡走出來。
紅燒肉的香味從鍋蓋的縫隙里鑽出來，文靜姝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
砂鍋紅燒肉、鯽魚豆腐湯、清炒菠菜、蒜蓉空心菜、涼拌黃瓜，再加上文靜姝帶過來的六隻羊蹄，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紅燒肉燉得恰到好處，五花三層，肥而不膩，瘦肉不柴，每一塊都裹著亮晶晶的醬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文靜姝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師公，好吃，您這手藝絕了，早就想吃了。」
秦延年被誇得渾身舒坦：「想吃就來，你來吃飯，我就高興。」他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文靜姝碗裡，「多吃點。你看你瘦的，臉都尖了。」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顫巍巍的紅燒肉，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師公」，又一塊肉落進了她碗裡。
陳玉珍的筷子還沒收回去：「你師公說得對，多吃點。」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座正在迅速堆砌的小山。
「還有呢，這塊瘦的多。」方婉寧又夾了一塊瘦肉放進她碗裡。
「姑姑吃這個，這塊最大！」舟舟踮著腳尖，用筷子夾著一塊比他拳頭還大的紅燒肉，顫顫巍巍地往文靜姝碗裡送。
文靜姝趕緊端起碗接住，那塊紅燒肉「啪嗒」一聲落在米飯上。
文靜姝看著碗裡那座小山，再看著這一桌人，嘴角彎了彎。
她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一隻往嘴裡囤瓜子的倉鼠。
秦延年看她吃得香，高興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老菊花：「好吃就多吃點。出差回來，師公再給你做。」
陳玉珍給她盛了一碗湯：「在外邊出差，吃不好。回來我給你補。」
文靜姝從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老師，您這話說得，好像我要去災區支援似的。」
「出差跟去災區有什麼區別？火車都得坐兩天。」陳玉珍把湯碗放在她手邊，「喝湯，別光吃飯，噎著。」
吃完飯，文靜姝幫著收了碗，被方婉寧按回了椅子上：「你坐著，我們來。」
文靜姝只好坐著，肚子撐得圓滾滾的，靠在椅背上，滿足地嘆了口氣。
舟舟趴在她腿上，小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肚子，仰著臉問：「姑姑，你肚子裡是不是有個小寶寶？」
文靜姝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誰說的？」
「奶奶說的。奶奶說吃多了肚子會變大，大肚子裡就有小寶寶。」舟舟說得一本正經。
文靜姝深吸一口氣，伸手在舟舟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奶奶說的是吃多了會胖，不是有小寶寶。你那個理解能力，以後上學怎麼辦？」
舟舟捂著自己的腦門：「那我上學之前就學好。」
文靜姝從椅子上站起來，跟陳玉珍和秦延年告辭。
「老師，師公，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九點的火車，下午還要收拾一下。」
陳玉珍點了點頭：「路上注意安全，保護好自己。」
「知道了，老師。」
文靜姝蹲下來，張開胳膊，舟舟立刻撲進她懷裡，兩隻小手摟著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窩裡。
「姑姑，你早點回來。」
「好。」
「你回來的時候，蝌蚪就長成小青蛙了。」
「好。到時候姑姑跟舟舟一起看小青蛙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