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狼煙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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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別離聽完後沒有說什麼,沉默了片刻站了起來。

  「我今天就進白馬寺確認後殿接頭點是否完好,如果後殿還能用,我會用新碼往鄂州方向發一道測試暗號,看朱芾能不能收到。」

  岳銀瓶把他按回椅子上。

  「今晚不行,白馬寺這兩天正辦二月十九觀音會,寺里全是燒香的香客。

  你混在香客里進去容易,出來後殿的交接點可能會被香客誤碰,等觀音會一過,三天後,我親自帶你去。」

  蕭別離沒有反駁,他把刀擱在桌邊,重新坐了下來。

  天已經完全黑了,老營外面的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的漢水江面上有幾點漁火忽明忽滅。

  伙頭兵端著一鍋野菜粥走進來放在桌上,碗不夠,兩個人對著鍋吃。

  「你妹妹還在臨安?」

  「在。」蕭別離喝了一口粥,「她在王府幫沈姑娘做湯圓,我走之前,她把一塊桂花糕塞進我包袱里,寫了張條子說餓了吃。」頓了頓才繼續說道,「她比我有出息。」

  岳銀瓶端著碗看他一眼。

  朱仙鎮抗命北上的蕭別離,金營里背妹逃生的蕭別離,居然說自己不如妹妹有出息。

  但岳銀瓶沒有多說什麼,因為老營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許掀開帳簾,臉色不太好看。

  「姑娘,白馬寺方向剛才亮了一道煙花,看上去不是廟裡放的,是寺外東牆根的地方,守城的巡鋪兵已經往那邊趕了。」

  岳銀瓶放下碗站起來。「應該是皇城司在試探,他們不知道交接點的具體位置,就用煙花嚇唬,看誰從白馬寺周圍往外跑,誰跑就抓誰。」

  回身轉向蕭別離,岳銀瓶沉聲道:「你今晚不能去白馬寺,不過在觀音會之前,你必須先和襄陽城內的兩個備用信差完成接頭。

  一個在白馬寺香積廚當火頭僧,一個在襄陽城南門擺攤修弓箭,這兩個都是家父舊部,以前跟你一起在郾城打過仗。」

  岳銀瓶頓了頓繼續說道,「城南修弓箭的那個,叫趙鐵槍。」

  蕭別離眼神動了一下。

  趙鐵槍,紹興十年郾城之戰中張憲帳下的弩手隊頭,能用腳踏弩在三百步外射穿金軍鐵浮屠的面甲。

  這個人在他的名單上排在第十三位,去向一欄只寫了「襄陽」兩個字。

  「他修弓箭的攤子明天辰時出攤,你混在修弓的獵戶里跟他接頭。

  暗號用你們當年在郾城前鋒營的口令,他說上句,你答下句,上句是『狼煙』,下句是『未滅』。」

  蕭別離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狼煙,未滅。

  紹興十年秋天,先鋒營每天卯時列隊,張憲站在營門口問口令。

  狼煙起,未滅。

  那時候汴京就在眼前,所有人都相信下一次衝鋒就能打回去。

  第二天一早,蕭別離換了身舊獵戶的短衣,披了一件滿是煙火氣的羊皮坎肩,把破竹鞘刀藏在柴捆里,挑著一擔柴從襄陽城南門混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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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門口盤查比往常嚴,守門卒對每個挑擔進城的人都翻了筐底。

  蕭別離的柴捆被翻了三下,竹鞘刀藏在柴心沒被摸著,守門卒問了兩句就揮手讓他進去了。

  趙鐵槍的修弓攤擺在城南角樓根下一棵老槐樹底下。

  攤子小得很,只有一張舊門板架在兩張條凳上,旁邊立著一隻半人高的弓梢架,上面掛滿了各種待修的舊弓和弩臂。

  趙鐵槍本人背對街道坐著,正給一把舊弩換弦。

  蕭別離把柴擔放在攤位旁邊,在門板前蹲下來,拿起一把斷了弦的舊弓假裝端詳。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出上句:「狼煙。」

  趙鐵槍的手停了。

  那把弩弦崩在弩臂上發出一聲低沉的顫音,他沒有回頭,繼續換弩弦,嘴裡吐出兩個字:「未滅。」

  他把換好弦的弩擱在門板上,站起來往巷子深處走去。

  蕭別離沒有立即跟上去,等了約莫半盞茶工夫才不緊不慢地離開修弓攤拐進同一條窄巷。

  趙鐵槍在巷子盡頭一間廢棄的皮匠鋪里等他,鋪子裡堆滿發霉的舊皮子和破爛的鞋楦頭。

  「我以為你死了。」趙鐵槍說。

  「差點,在金營里待了半年。」

  「我知道,去年有個從鄂州方向來的茶商路過襄陽,說你回來了。

  還說你帶了個妹妹,在金營里一起熬過來的。」他頓了頓,「你妹妹現在在哪裡?」

  「臨安,普安郡王府。」

  趙鐵槍沉默了一陣,然後用粗糙的手指蹭了蹭眼角。

  「蕭先鋒,你這次來襄陽不是只為了看我。」

  「不是。」蕭別離把白馬寺後殿新聯絡暗號和漢水沿線新碼頭交接流程從懷裡取出來放在皮匠鋪的舊工作檯上。

  「今天起你不再是弩手,你是臨安與襄陽之間的第一道暗線,白日繼續修弓,夜裡去城南角樓,留意街面異常和陌生便裝。」

  蕭別離頓了頓問道,「你當年用的那張腳踏弩還在嗎?」

  「弩身藏在皮匠鋪房樑上,弦收在灶膛灰堆里。」

  「好,把它重新裝起來。」蕭別離的聲音沉下去。

  「萬一皇城司圍了白馬寺,你能在角樓上用弩聲發警,三聲短箭,間隔兩聲,每個在郾城待過的人都能聽懂這個信號。」

  趙鐵槍站起來,把斷掉的弩弦擱在門板上,向蕭別離抱了抱拳。

  他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重複了一遍當年的口令:「狼煙。」

  「未滅。」蕭別離答。

  ......

  二月底的白馬寺被觀音會的香火籠罩。

  大雄寶殿前人頭攢動,香客從襄陽城裡外湧來,提著香籃排長隊上香。

  鐘樓銅鐘每隔一個時辰敲一次,聲音在春霧中傳得不遠,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濕布。

  蕭別離混在香客中間進了白馬寺。

  他沒有在大殿停留,沿著迴廊穿入後殿。

  後殿供的是地藏菩薩,香火遠不如前殿旺盛,角落裡只坐著個打盹的老僧。

  蕭別離蹲下來假裝繫鞋帶,手指沿著殿門石階與牆角之間的接縫摸過去。

  磚縫還是乾的,沒有被近期雨水泡過的痕跡,說明這處交接點近期沒有被人動過。

  他把第三塊磚輕輕撬開,底下半截乾枯的蒲草根還在原處。

  這是秦可卿去年夏天和岳銀瓶約定留下的原始終標記。

  他按照新碼在蒲草根旁邊放了一塊稜角分明的小石子,石子尖角朝向正北。

  表示聯絡點確認安全、可恢復使用。

  然後他把磚按原樣蓋好,起身從後殿側門走出去,沒有再回頭。

  在白馬寺香積廚,蕭別離找到了第二個接頭人。

  一個法號叫明心的小沙彌。

  明心才十四歲,是岳銀瓶在襄陽城外收留的孤兒,父親曾在岳家軍當過伙頭兵,紹興十一年後不知去向。

  蕭別離拍拍他的肩,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他手心裡。

  是一塊桂花糕,從臨安帶出來的,油紙三層拆開只剩最後一小塊,糕已經幹得裂了口,但桂花香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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