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您已經猜到我是誰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紹興十二年四月十七,雨。

  普安郡王府內,趙伯琮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兩份情報。

  一份是王掌柜送來的帳本,帳本夾層里藏著秦可卿上一旬傳遞的訊息——「江北客已離鎮江,隨行三人,攜密匣」。

  另一份是馮益從宮中傳出的蠟丸,拆開後只有一行字:「秦檜召見樞密院水師提舉凡七次,議鎮江事。」

  兩份情報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秦檜要動鎮江了,目標是李寶。

  雨幕中,秦府的燈火比以往更亮,這便是兩座府邸相鄰的好處,隔著兩道院牆都能看見那片暈開的光。

  此刻的秦檜大抵還在書房裡。

  劉安說這半個月來秦相每晚都失眠,燈油多添了兩倍,伺候茶水的小廝換了兩班倒。

  趙伯琮心裡清楚一個失眠的宰相,比一個清醒的宰相更危險。

  他剛要起身借著去北瓦的由頭,去碼頭確認李寶下一趟船期是否安全。

  劉安在門外低聲道:「殿下,秦姑娘去了順和茶鋪,今天……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趙伯琮停住。

  「還有,」劉安的聲音帶這些遲疑,「王掌柜說茶鋪外頭有生面孔,已經轉悠了兩天。」

  趙伯琮起身取傘,動作很快。

  「我去茶鋪。」

  「殿下——」劉安攔住他,臉上的擔心不像是裝出來的,「萬一那是秦相的人,您這一去……」

  「正因為可能是秦相的人,我才更要去。」趙伯琮把傘撐開。

  「秦可卿不能落在他們手裡。她知道的事太多了,即使她什麼都不說,秦檜只要看見她在順和茶鋪抄過帳本,就夠王掌柜和整個情報網絡人頭落地。」

  他走出書房時雨正下得大,雨水打在傘面上像鼓點一樣咚咚作響。

  劉安追了上來,手裡攥著一把短刃,要塞進趙伯琮袖子裡。

  趙伯琮看了一眼那把只有兩寸長的刀,沒有去接。

  「我若動了刀子,秦檜就更有理由殺我,普安郡王這個身份,才是我最好的兵器。」

  雨幕中他走得很快,劉安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御街,轉入通往城西的窄巷。

  巷子裡沒有行人,雨水順著屋檐淌成一道道白練,只有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雷聲。

  等快到順和茶鋪時,趙伯琮卻反而放慢了腳步。

  茶鋪門前站著一個穿著蓑衣的人,蓑衣很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靠在巷牆邊,像是在躲雨,但趙伯琮注意到他的鞋子,一雙官靴,靴幫上沾著黃泥。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臨安城內的街道都是石板路,只有城北校場那一帶有黃泥地。

  這人在校場待過,是兵部的人,或樞密院。

  趙伯琮沒有停,徑直從蓑衣人身邊走過,推開了順和茶鋪的門。

  此時的鋪子裡只有三個人。

  王掌柜獨自一個人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一條抹布,身子緊繃著。

  秦可卿則是坐在角落的條凳上,面前攤著一本帳本,筆還握在手裡。

  她的背挺得很直,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靜,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寸處,沒有落下。

  第三個人坐在秦可卿對面,背對著門口。

  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身量中等,頭髮用一根布條束在腦後,他面前的茶碗是滿的,但沒有動過。

  趙伯琮收起了傘,把傘立在門邊。

  「掌柜的,來碗熱茶。」

  王掌柜應了一聲,轉身去拿茶碗,手還在發抖。

  趙伯琮走到秦可卿身邊的條凳上坐下,沒有看那個灰衣人,但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今天來得早。」趙伯琮說。

  秦可卿抬頭看了他一眼,睫毛上沾著雨珠,不知是剛才進來時被雨打的,還是別的什麼。

  她把筆放在筆擱上,動作很輕很穩。

  「帳本快抄完了,早些來,早些做完。」

  秦可卿的聲音和平時一樣輕柔,但趙伯琮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在微微發抖。

  這並不是害怕的抖,是人長期處於緊張狀態後本能的反應。

  她一直在等。

  是等這個灰衣人進來,還是在等他來,趙伯琮不確定。

  灰衣人開口了。

  「這位公子是?」

  聲音很平,帶著一點臨安口音,但尾音里夾著一絲北方的腔調。

  趙伯琮聽出來了,這人和自己一樣,來自北方,但不是同一個北方。

  「過路的,常來喝茶。」趙伯琮端起王掌柜遞來的茶碗,抿了一口,「閣下是?」

  「找人的。」

  灰衣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

  缺角銅錢。

  趙伯琮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認得這枚銅錢,他自己袖中也有一枚,一模一樣,是馮益塞給他的,用來在順和茶鋪接頭。

  眼前這個人也有一枚。

  這意味著什麼?

  接頭人不止一個。智浹留下的情報網絡有兩條以上的傳遞鏈,每一條都有獨立的接頭暗號。

  但秦可卿抬頭看了那枚銅錢一眼時,表情卻並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把它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這位客官的銅錢破損了,怕是花不出去。」她說。

  「不必花出去,只用來認一個人。」灰衣人看著她,「姑娘在這家茶鋪幫忙多久了?」

  「兩個月。」

  「有沒有見過一個姓李的人?碼頭上的。」

  秦可卿搖了搖頭。

  灰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銅錢收進袖中。

  「打擾了。」

  他往門口走去,路過趙伯琮身邊時放慢了腳步,說了一句:「有些茶可以喝,有些茶碰都不要碰。」

  然後他推開門,消失在雨幕里。

  趙伯琮等門板合上,灰衣人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走遠,才把視線轉向秦可卿。

  她正低頭繼續抄寫帳本,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得很快,像是要把剛才的停頓補回來。

  但他看見了。

  她寫錯了兩個字。

  秦可卿抄的兩個月帳本里,從來沒有寫錯過一個字。

  「秦姑娘。」趙伯琮把茶碗放在桌上。

  秦可卿停下筆,抬頭看他。

  「你的字露了你的底。」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筆擱在筆架上,端端正正地放好。

  王掌柜已經悄悄退進了後廚,門帘還在晃動。

  茶鋪里只剩下兩個人,雨聲把外面的世界隔成很遠。

  「鎮江藥材商的女兒,臨褚遂良的帖子,用碎瓦片在泥地上練字,你手上的繭不對,這是一處,但可以解釋。」

  趙伯琮從袖中取出那張她寫的「江北」字條,攤在桌上。

  「一個抄帳本的女子,在聽到江北兩個字時,筆停頓了,墨跡洇開。你為什麼停頓?」

  秦可卿看著桌上那片洇開的墨跡,嘴唇微微抿緊。

  「還有今天。那個灰衣人拿出缺角銅錢時,你拿起它看了看又放下,說的是客官的銅錢破損了。

  你沒有問這是什麼,沒有覺得奇怪,你的反應太平靜了。

  一個落難的藥材商之女,看到有人拿出缺角銅錢認人,該有的反應應是困惑和不自在的,而不是平靜地幫對方找台階下。」

  趙伯琮說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她的回答。

  茶鋪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雨滴打在瓦片上的聲音。

  秦可卿把手從桌面下拿上來,兩隻手交疊放在帳本上。

  「殿下。」她稱呼的是殿下,不是公子,也不是客官,是殿下。

  「您已經猜到我是誰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