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卻月破敵
黃河水渾黃，秋風肅殺。
魏軍的號角聲在天際迴蕩，沉悶而綿長。上萬鐵騎在黃河北岸的原野上鋪展開來，馬蹄踏地的轟鳴聲越來越近，連腳下的河灘都在微微顫抖。
晉軍布下的車陣靜靜地矗立在前方。
百餘輛戰車在河灘上排成弧形，車後一面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車陣後方百步之遙，黃河水在秋陽下泛著粼粼波光，晉軍水師的戰船沿著水岸一字排開，船上的旗幟與岸上的戰旗交相呼應。
丁旿站在陣中，手中緊握佩刀，目光一瞬不離地望著前方那道逐漸逼近的黑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本能的緊張。
既然太尉說這一仗能打。
那就能打。
站在指揮船上的劉裕，目光也落在正在快速逼近的魏軍騎兵線上。
他忽然微微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劉義真身前。
劉義真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到父親那隻厚實的大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的身體往自己身後帶了一下。
「父親？」
「站後面些。」劉裕語氣平淡，「等一下血噴起來，莫濺了你一身。」
劉義真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站在父親身後，透過父親寬闊的肩膀注視著那已近在咫尺的戰場。
「轟——」
第一波衝擊，終於撞上了卻月陣的弧頂。
那是三千餘名魏軍前鋒騎兵，在號令下同時發起衝鋒，蹄聲震天，戰馬嘶鳴。他們試圖利用速度優勢，在衝擊陣型的同時向車陣後拋射箭矢，為後續主力打開缺口。
陣線接敵的瞬間，黃河北岸戰場上的所有聲音都被馬蹄聲淹沒了。
「抵住！沉住氣！」丁旿在陣中大吼，「待他們近前再放箭！」
魏軍箭如雨下，密集的箭矢呼嘯著落入車陣中，射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有幾支箭越過盾牌，釘在了戰車後的泥土裡，但更多的箭矢被戰車上架起的盾牌穩穩擋住。晉軍士卒伏在車後，沒有慌亂，沒有人亂跑。
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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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步。
三十步——
「放箭！」
丁旿一聲令下。
卻月陣中的弓弩終於開始還擊。但還擊的聲勢並不大，射出的只是零星的軟弓小箭，殺傷力也不足以穿透騎兵厚厚的皮甲。
一名魏軍騎兵被射中肩頭，悶哼一聲，低頭看了看那支插在鎧甲上的箭矢，箭簇入肉不深，遠遠算不上致命。他冷笑一聲，猛地將那支箭拔出來，隨手擲在地上。
對面的晉軍，就這點本事？
觀望中的魏軍將領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們原本還擔心晉軍的弓弩手藏在車陣後，會有什麼殺招，如今看來，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傳令：全軍壓上！」長孫嵩在高處下令，聲音洪亮，「敵軍箭矢孱弱，不足為懼！一鼓作氣，踏平此陣！」
令旗揮舞，戰鼓聲驟急。
魏軍騎兵的本陣中，爆發出震天的呼喝聲。號角聲變得更加急促，更多的騎兵開始從兩翼向陣線中央集結，準備一口氣衝垮這道月牙形的防線。
黃河水面上，旗艦上的劉裕微微眯起了眼。
劉義真站在他身後，有些緊張地盯著那道彎月陣。
他看見了那些魏軍的動作，他們已經在調整陣型了，準備發動更大規模的進攻。
「父親，我們……」
「不急。」劉裕的語氣依然平靜，「朱超石還沒發信號。」
劉義真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望向河灘上的月牙陣，陣中的士卒依然安靜如初，那些持盾的、執槊的、操弓弩的，都一動不動地伏在各自的崗位上，等待著那最後的命令。
魏軍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新一輪衝擊開始了。
這一次參與衝鋒的騎兵更多，近萬名騎兵從正面壓來，馬蹄聲如雷霆滾滾，塵土遮天蔽日。那道彎月陣在這股鐵流面前顯得無比弱小，仿佛隨時會被碾成碎片。
騎兵越來越近了。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就在這時，卻月陣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梆子聲。
那是朱超石的訊號。
幾乎在同一瞬間，卻月陣中的百餘輛戰車後方，響起了一陣驚人的弓弦震動聲。
與方才軟弓小箭的嘶鳴完全不同，這是重型弩機特有的低沉轟鳴。
百餘張強弩同時發射。
弩箭粗如兒臂，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如同密集的雷霆降臨在魏軍衝鋒的陣列中！
那一瞬間的戰場上，仿佛停滯了片刻。
緊接著，慘叫聲、馬嘶聲、骨骼碎裂的聲音、肉體被貫穿的聲音，如同海嘯般席捲了魏軍的前鋒線。
第一排衝鋒的騎兵幾乎同時被射翻在地，無數支大弩貫穿了他們連人帶馬的身體，將人與動物的軀體強行釘入黃土。鮮血噴涌而出，瞬間將河灘染成一片赤紅。
但衝擊並沒有停止。
後排的騎兵越過倒下的戰友，繼續向前衝鋒。他們踹踏著地上的屍體，馬蹄踏過鮮血浸透的土地，又在尚未咽氣的傷兵身上碾過去。
一百步。
八十步。
「裝弩！快！」朱超石嘶啞的吼聲在陣中迴響。
然而，大弩的裝填速度實在太慢了。床弩的張弦需要多人合力，用絞盤才能拉開弓弦。
即便最熟練的弩手也需要數十息才能完成上一輪弩箭的裝填，而在這個時間內，魏軍騎兵已經逼近了戰車陣的正面。
「軟弓——放！」朱超石再次下令。
這一次，不再是示弱了。
數千支軟弓小箭同時離弦，如飛蝗般射向魏軍騎兵的面門和馬眼。雖然威力不大，但精準的射擊足以讓戰馬受驚、讓騎兵躲避。魏軍衝鋒的勢頭終於被阻滯了片刻——
而就在這片刻的遲滯中，已經裝填完畢的第二輪大弩再次齊射！
更多的鮮血，灑在了黃河北岸的河灘上。
魏軍終於開始動搖。
但長孫嵩沒有下令撤退。
他站在高處，看著那道月牙陣前堆積如山的屍體，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很快又恢復了鐵青的平靜。他已經派出了第二批、第三批騎兵。
他不相信，以不到三千的步卒，能夠擋住數萬鐵騎的輪番衝擊。
「繼續沖！」他下令，「他們沒有多少弩箭了，耗也給我耗死他們！」
但接下來的發展，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就在魏軍重新集結、準備發動第四次衝擊時，黃河水面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鼓聲。
那是旗艦上傳來的鼓聲。
緊接著，沿著水岸一字排開的晉軍水師戰船上，近百艘戰船的弩台幾乎在同一時刻動了。
那些安裝在戰船上的船載拍竿，那些巨大的投石臂被緩緩拉起，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一塊塊經過粗鑿的石彈被填入皮兜中，士卒們手中緊握的刀斧，早已對準了繩索。
「放！」
號令一下。
黃河水面上，爆發出一陣齊刷刷的驚雷。
數十塊石彈同時飛出，在高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越過卻月陣的弧頂，帶著強勁的風聲砸落在魏軍騎兵集結的區域！
沒有準頭，沒有目標，因為不需要。魏軍的騎兵實在太密集了，每一塊石彈落下，都能在人馬群中砸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有人被砸成了肉泥，有戰馬被活活砸斷脊梁骨。慘叫聲此起彼伏，地面上出現了成片的血泊。
但這還沒完。
第一輪石彈還沒落地，第二輪就已經發射了。水師戰船上的弩台輪流射擊，石彈如暴風雨般落在魏軍的衝鋒隊列中，將他們的陣型砸得七零八落。
更要命的是，石彈雖然直接殺死的人數有限，但對戰馬的威懾是毀滅性的。戰馬天生懼怕大的聲響和突如其來的落物，何況是漫天飛舞的巨石！
河灘上的數千匹戰馬中，不少開始不受控制地嘶鳴、跳躍，試圖甩開背上的騎手，向後方逃竄。騎兵們拼命勒住韁繩，但馬群的混亂像是瘟疫一樣在隊伍中傳播開來，一波波地擴散。
長孫嵩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不怕步卒拼命，不怕弓弩鋒利，但他沒法阻止戰馬逃跑。
眼看著自家陣型被水師砸過來的石彈攪得四分五裂，戰馬四處亂竄，他心中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傳令！收攏陣型，避開水師射程，從側翼——」
但他忽然停住了。
側翼？
哪裡還有側翼？
這道該死的月牙陣兩頭頂著水，根本無路可繞。整個魏軍只能從正面進攻，而現在正面被石彈一通亂砸，要想重新整隊，就必須退到水師的射程之外。
可退遠了，又怎麼攻？
長孫嵩咬緊了牙關，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征戰數十年，第一次感到如此憋屈。
而就在魏軍陣型被石彈攪亂的這一刻，卻月陣中，朱超石做出了一個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決定。
「開陣！」
他一聲令下。
卻月陣的弧頂上，幾輛戰車被迅速拖開，露出一個寬約數丈的缺口。緊接著，手持長槊的晉軍步卒從缺口中湧出，列陣於陣前。
魏軍將領們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他們竟敢出陣？
但朱超石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用錘！」
又是那聲嘶啞的命令。
幾名士卒掄起大鐵錘，狠狠砸向早已準備好的長槊。槊杆發出一聲悶響，應聲斷裂。斷口處露出鋒利的木茬，如同無數根尖銳的矛頭。
士卒們舉起斷槊，向前踏步，齊聲吶喊！
一名騎將尚未反應過來，便被斷槊刺穿了馬腹。戰馬慘叫著倒地，騎將被甩下馬背，還沒來得及起身，又是一槊刺來，貫穿了他的胸膛。
斷槊的殺傷力遠超想像，它是用一整根硬木製成的，斷開後的鋒口有無數尖利的木刺和碎茬，一旦刺入人體，造成的創傷絕非普通刀劍所能比擬。
而且斷槊極長，可以在戰馬撞上來之前先刺中馬身或騎手，形成致命的距離優勢。
魏軍的騎兵從未見過這種打法，陣腳頓時散亂。前排的戰馬被斷槊刺中，慘叫倒地，後排的騎兵來不及收韁，便撞在了倒地的同伴身上。
一時間，卻月陣前屍橫累累，都是被斷槊刺死刺傷的人馬和被自己人踩踏重傷的傷員。
然而，朱超石沒有戀戰。在逼退了魏軍的一波衝擊後，他果斷下令收陣，士卒們抱著斷槊撤回陣中，缺口重新合攏，那道月牙形的防線再次恢復了完整。
留下的是滿地的魏軍屍體。
河灘上，那個缺口前，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魏軍屍體，斷槊插在屍體上，斷裂的槊杆還在微微晃動。
最近的屍體距離戰車只有幾步之遙，再差一點，它們就能撞上那道車陣，但最終還是沒有夠到。
長孫嵩在高處望著這一切，心中忽然閃過崔浩的模樣。
那個在朝堂上說「長孫嵩長於政事，短於兵略」的年輕人。
他當時聽到這句話時，心中滿是不忿，覺得自己被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文官羞辱了。
可此刻……他望著那道月牙陣，望著陣前堆積如山的屍體，望著那些在水師的支援下巋然不動的步卒，忽然發現自己竟真的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衝鋒，被石彈砸散。
迂迴，沒有空間。
耗盡他們的弓矢，但斷槊這種近戰打法根本不需要弓矢。
長孫嵩沉默了良久，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再沖一次。」
魏軍的號角聲在天際迴蕩，沉悶而綿長。上萬鐵騎在黃河北岸的原野上鋪展開來，馬蹄踏地的轟鳴聲越來越近，連腳下的河灘都在微微顫抖。
晉軍布下的車陣靜靜地矗立在前方。
百餘輛戰車在河灘上排成弧形，車後一面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車陣後方百步之遙，黃河水在秋陽下泛著粼粼波光，晉軍水師的戰船沿著水岸一字排開，船上的旗幟與岸上的戰旗交相呼應。
丁旿站在陣中，手中緊握佩刀，目光一瞬不離地望著前方那道逐漸逼近的黑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本能的緊張。
既然太尉說這一仗能打。
那就能打。
站在指揮船上的劉裕，目光也落在正在快速逼近的魏軍騎兵線上。
他忽然微微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劉義真身前。
劉義真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到父親那隻厚實的大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的身體往自己身後帶了一下。
「父親？」
「站後面些。」劉裕語氣平淡，「等一下血噴起來，莫濺了你一身。」
劉義真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站在父親身後，透過父親寬闊的肩膀注視著那已近在咫尺的戰場。
「轟——」
第一波衝擊，終於撞上了卻月陣的弧頂。
那是三千餘名魏軍前鋒騎兵，在號令下同時發起衝鋒，蹄聲震天，戰馬嘶鳴。他們試圖利用速度優勢，在衝擊陣型的同時向車陣後拋射箭矢，為後續主力打開缺口。
陣線接敵的瞬間，黃河北岸戰場上的所有聲音都被馬蹄聲淹沒了。
「抵住！沉住氣！」丁旿在陣中大吼，「待他們近前再放箭！」
魏軍箭如雨下，密集的箭矢呼嘯著落入車陣中，射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有幾支箭越過盾牌，釘在了戰車後的泥土裡，但更多的箭矢被戰車上架起的盾牌穩穩擋住。晉軍士卒伏在車後，沒有慌亂，沒有人亂跑。
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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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步。
三十步——
「放箭！」
丁旿一聲令下。
卻月陣中的弓弩終於開始還擊。但還擊的聲勢並不大，射出的只是零星的軟弓小箭，殺傷力也不足以穿透騎兵厚厚的皮甲。
一名魏軍騎兵被射中肩頭，悶哼一聲，低頭看了看那支插在鎧甲上的箭矢，箭簇入肉不深，遠遠算不上致命。他冷笑一聲，猛地將那支箭拔出來，隨手擲在地上。
對面的晉軍，就這點本事？
觀望中的魏軍將領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們原本還擔心晉軍的弓弩手藏在車陣後，會有什麼殺招，如今看來，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傳令：全軍壓上！」長孫嵩在高處下令，聲音洪亮，「敵軍箭矢孱弱，不足為懼！一鼓作氣，踏平此陣！」
令旗揮舞，戰鼓聲驟急。
魏軍騎兵的本陣中，爆發出震天的呼喝聲。號角聲變得更加急促，更多的騎兵開始從兩翼向陣線中央集結，準備一口氣衝垮這道月牙形的防線。
黃河水面上，旗艦上的劉裕微微眯起了眼。
劉義真站在他身後，有些緊張地盯著那道彎月陣。
他看見了那些魏軍的動作，他們已經在調整陣型了，準備發動更大規模的進攻。
「父親，我們……」
「不急。」劉裕的語氣依然平靜，「朱超石還沒發信號。」
劉義真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望向河灘上的月牙陣，陣中的士卒依然安靜如初，那些持盾的、執槊的、操弓弩的，都一動不動地伏在各自的崗位上，等待著那最後的命令。
魏軍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新一輪衝擊開始了。
這一次參與衝鋒的騎兵更多，近萬名騎兵從正面壓來，馬蹄聲如雷霆滾滾，塵土遮天蔽日。那道彎月陣在這股鐵流面前顯得無比弱小，仿佛隨時會被碾成碎片。
騎兵越來越近了。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就在這時，卻月陣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梆子聲。
那是朱超石的訊號。
幾乎在同一瞬間，卻月陣中的百餘輛戰車後方，響起了一陣驚人的弓弦震動聲。
與方才軟弓小箭的嘶鳴完全不同，這是重型弩機特有的低沉轟鳴。
百餘張強弩同時發射。
弩箭粗如兒臂，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如同密集的雷霆降臨在魏軍衝鋒的陣列中！
那一瞬間的戰場上，仿佛停滯了片刻。
緊接著，慘叫聲、馬嘶聲、骨骼碎裂的聲音、肉體被貫穿的聲音，如同海嘯般席捲了魏軍的前鋒線。
第一排衝鋒的騎兵幾乎同時被射翻在地，無數支大弩貫穿了他們連人帶馬的身體，將人與動物的軀體強行釘入黃土。鮮血噴涌而出，瞬間將河灘染成一片赤紅。
但衝擊並沒有停止。
後排的騎兵越過倒下的戰友，繼續向前衝鋒。他們踹踏著地上的屍體，馬蹄踏過鮮血浸透的土地，又在尚未咽氣的傷兵身上碾過去。
一百步。
八十步。
「裝弩！快！」朱超石嘶啞的吼聲在陣中迴響。
然而，大弩的裝填速度實在太慢了。床弩的張弦需要多人合力，用絞盤才能拉開弓弦。
即便最熟練的弩手也需要數十息才能完成上一輪弩箭的裝填，而在這個時間內，魏軍騎兵已經逼近了戰車陣的正面。
「軟弓——放！」朱超石再次下令。
這一次，不再是示弱了。
數千支軟弓小箭同時離弦，如飛蝗般射向魏軍騎兵的面門和馬眼。雖然威力不大，但精準的射擊足以讓戰馬受驚、讓騎兵躲避。魏軍衝鋒的勢頭終於被阻滯了片刻——
而就在這片刻的遲滯中，已經裝填完畢的第二輪大弩再次齊射！
更多的鮮血，灑在了黃河北岸的河灘上。
魏軍終於開始動搖。
但長孫嵩沒有下令撤退。
他站在高處，看著那道月牙陣前堆積如山的屍體，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很快又恢復了鐵青的平靜。他已經派出了第二批、第三批騎兵。
他不相信，以不到三千的步卒，能夠擋住數萬鐵騎的輪番衝擊。
「繼續沖！」他下令，「他們沒有多少弩箭了，耗也給我耗死他們！」
但接下來的發展，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就在魏軍重新集結、準備發動第四次衝擊時，黃河水面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鼓聲。
那是旗艦上傳來的鼓聲。
緊接著，沿著水岸一字排開的晉軍水師戰船上，近百艘戰船的弩台幾乎在同一時刻動了。
那些安裝在戰船上的船載拍竿，那些巨大的投石臂被緩緩拉起，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一塊塊經過粗鑿的石彈被填入皮兜中，士卒們手中緊握的刀斧，早已對準了繩索。
「放！」
號令一下。
黃河水面上，爆發出一陣齊刷刷的驚雷。
數十塊石彈同時飛出，在高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越過卻月陣的弧頂，帶著強勁的風聲砸落在魏軍騎兵集結的區域！
沒有準頭，沒有目標，因為不需要。魏軍的騎兵實在太密集了，每一塊石彈落下，都能在人馬群中砸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有人被砸成了肉泥，有戰馬被活活砸斷脊梁骨。慘叫聲此起彼伏，地面上出現了成片的血泊。
但這還沒完。
第一輪石彈還沒落地，第二輪就已經發射了。水師戰船上的弩台輪流射擊，石彈如暴風雨般落在魏軍的衝鋒隊列中，將他們的陣型砸得七零八落。
更要命的是，石彈雖然直接殺死的人數有限，但對戰馬的威懾是毀滅性的。戰馬天生懼怕大的聲響和突如其來的落物，何況是漫天飛舞的巨石！
河灘上的數千匹戰馬中，不少開始不受控制地嘶鳴、跳躍，試圖甩開背上的騎手，向後方逃竄。騎兵們拼命勒住韁繩，但馬群的混亂像是瘟疫一樣在隊伍中傳播開來，一波波地擴散。
長孫嵩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不怕步卒拼命，不怕弓弩鋒利，但他沒法阻止戰馬逃跑。
眼看著自家陣型被水師砸過來的石彈攪得四分五裂，戰馬四處亂竄，他心中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傳令！收攏陣型，避開水師射程，從側翼——」
但他忽然停住了。
側翼？
哪裡還有側翼？
這道該死的月牙陣兩頭頂著水，根本無路可繞。整個魏軍只能從正面進攻，而現在正面被石彈一通亂砸，要想重新整隊，就必須退到水師的射程之外。
可退遠了，又怎麼攻？
長孫嵩咬緊了牙關，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征戰數十年，第一次感到如此憋屈。
而就在魏軍陣型被石彈攪亂的這一刻，卻月陣中，朱超石做出了一個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決定。
「開陣！」
他一聲令下。
卻月陣的弧頂上，幾輛戰車被迅速拖開，露出一個寬約數丈的缺口。緊接著，手持長槊的晉軍步卒從缺口中湧出，列陣於陣前。
魏軍將領們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他們竟敢出陣？
但朱超石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用錘！」
又是那聲嘶啞的命令。
幾名士卒掄起大鐵錘，狠狠砸向早已準備好的長槊。槊杆發出一聲悶響，應聲斷裂。斷口處露出鋒利的木茬，如同無數根尖銳的矛頭。
士卒們舉起斷槊，向前踏步，齊聲吶喊！
一名騎將尚未反應過來，便被斷槊刺穿了馬腹。戰馬慘叫著倒地，騎將被甩下馬背，還沒來得及起身，又是一槊刺來，貫穿了他的胸膛。
斷槊的殺傷力遠超想像，它是用一整根硬木製成的，斷開後的鋒口有無數尖利的木刺和碎茬，一旦刺入人體，造成的創傷絕非普通刀劍所能比擬。
而且斷槊極長，可以在戰馬撞上來之前先刺中馬身或騎手，形成致命的距離優勢。
魏軍的騎兵從未見過這種打法，陣腳頓時散亂。前排的戰馬被斷槊刺中，慘叫倒地，後排的騎兵來不及收韁，便撞在了倒地的同伴身上。
一時間，卻月陣前屍橫累累，都是被斷槊刺死刺傷的人馬和被自己人踩踏重傷的傷員。
然而，朱超石沒有戀戰。在逼退了魏軍的一波衝擊後，他果斷下令收陣，士卒們抱著斷槊撤回陣中，缺口重新合攏，那道月牙形的防線再次恢復了完整。
留下的是滿地的魏軍屍體。
河灘上，那個缺口前，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魏軍屍體，斷槊插在屍體上，斷裂的槊杆還在微微晃動。
最近的屍體距離戰車只有幾步之遙，再差一點，它們就能撞上那道車陣，但最終還是沒有夠到。
長孫嵩在高處望著這一切，心中忽然閃過崔浩的模樣。
那個在朝堂上說「長孫嵩長於政事，短於兵略」的年輕人。
他當時聽到這句話時，心中滿是不忿，覺得自己被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文官羞辱了。
可此刻……他望著那道月牙陣，望著陣前堆積如山的屍體，望著那些在水師的支援下巋然不動的步卒，忽然發現自己竟真的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衝鋒，被石彈砸散。
迂迴，沒有空間。
耗盡他們的弓矢，但斷槊這種近戰打法根本不需要弓矢。
長孫嵩沉默了良久，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再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