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赫連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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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陽西斜,街亭所在的黃土隘口上豎著了一面「赫連」大旗。

  旗下一員年輕將領手按刀柄,正眯著眼睛眺望東面揚起的煙塵。

  這員將不過二十出頭,面容還算英武,眉眼之間卻透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傲氣。他是赫連勃勃的第三子,赫連昌。

  「報——」一騎斥候從東面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殿下,晉軍前鋒已至十里外,打的旗號是『沈』!」

  「沈?」赫連昌眉頭一挑,「沈田子?」

  「正是!」

  赫連昌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沈田子在青泥之戰以三千破八千,陣斬姚裕,這個名頭他當然聽過。

  不過赫連昌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青泥之陣斬了姚裕,那又如何?

  姚裕原本也不是什麼名將,若是他赫連昌在青泥,三千破八千也不在話下。

  「傳令下去,集結人馬。」赫連昌握緊刀柄,語氣輕快,「既然沈田子送上門來,本殿下就去會會他,看看他這個北府名將到底有幾分成色!」

  他正要翻身上馬,身旁的副將卻還在觀察,那副將年紀大些,約莫四十出頭,是赫連勃勃留在赫連昌身邊的老成之人。

  他沒有聽赫連昌的話去傳令,而是眯著眼望著東面的煙塵,目光忽然一凝。

  「殿下且慢!」

  「怎麼了?」赫連昌不耐煩地回頭。

  「殿、殿下……」副將的聲音忽然有些發顫,他抬起手臂,指向那煙塵後方,「那面旗……」

  赫連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煙塵深處,一面絳赤色的大纛正緩緩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面纛比尋常的軍旗大出一圈,底色赤紅,邊緣鑲著玄黑色的牙邊。

  纛上那個字雖然還看不太真切,但那面纛本身,那種尺寸、那種顏色、那種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氣勢,已經足以讓赫連昌臉色大變了。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面纛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當那個繡在金線上的碩大「劉」字終於完整地展現在他眼前時,赫連昌握著刀柄的手忽然鬆開了。

  「劉裕……」

  他喃喃地說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把他方才那點躍躍欲試的心思全部澆滅了。

  人的名,樹的影。

  赫連昌沒有跟劉裕交過手,但關於劉裕的傳說他聽得太多了。滅南燕、平盧循、收荊襄,如果只是這些,他還可以安慰自己說那是南方人的內戰,算不得數。

  可洛陽城外那場仗,他不得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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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月陣破北魏。

  三千步卒,背水列陣,以戰車為壘,以大盾為牆,硬生生正面擊潰了北魏四萬步騎。

  雖然拓跋珪死後北魏一直處於有兵無將的狀態,沒什麼厲害的將領。

  但即使如此,北魏的騎兵素質赫連昌是知道的,他父親跟北魏交手多次,每次都要費不小的力氣才能取勝,從沒有過這般碾壓式的勝仗。

  而劉裕,只用了三千人。

  此刻,那面「劉」字大纛就矗立在東面的原野上。

  那個戰神劉裕,就站在那裡。

  「傳令——」他深吸一口氣,剛剛的那股傲氣已經蕩然無存,「全軍退回隘口,嚴守壘寨,不得出戰!快去!」

  副將立刻傳令,守軍紛紛收兵撤回隘口兩側的壘寨中。

  赫連昌站在寨牆上,望著遠處那面大纛在風中緩緩移動,手心全是冷汗。

  竟然是劉裕親自來了。

  過了好半晌,他才定了定神,轉頭對副將道:「挑三個騎術最好的斥候,分三路從北面突圍,去隴山關隘給我大哥送信,就說劉裕親率主力進攻街亭,請他速速率軍來援!」

  「是!」

  三匹快馬趁著暮色從街亭北面衝出,沿著隴山道疾馳而去。

  劉裕站在遠處的高坡上,看著那三道煙塵消失在北方的山影中,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揮了揮手:「放兩個回去就行。正好讓他給赫連璝傳個話。」

  隴山關隘。

  這座關隘修築在瓦亭附近的山脊上,兩側是陡峭的山坡,中間一條狹窄的通道穿過山脊,是連接隴東與隴西的必經之路。

  關隘里的夏軍營地連綿數里,約有一萬餘騎,都是赫連勃勃的精銳。

  此刻,赫連璝正獨自坐在帳中,望著案上攤開的一幅舊地圖出神。

  他是赫連勃勃的長子,也是名義上的胡夏太子。

  但他的太子之位並不穩固。

  赫連勃勃有五個兒子。長子赫連璝,次子早逝,三子赫連昌,四子赫連倫,五子赫連定。

  在這幾個兒子當中,赫連勃勃最寵愛的是四子赫連倫。

  赫連璝心裡很清楚,父親一直在找機會廢了他,改立赫連倫。

  胡夏不比中原王朝,沒有那麼多禮法束縛。

  匈奴人以力為尊,強者為王。

  父親覺得赫連倫比他更聰明、更像年輕時的自己,所以父親想把位子傳給赫連倫,就這麼簡單。

  他赫連璝能坐穩這個太子的位置,靠的是戰功。他跟著父親征討過不少部落,在戰場上沒有丟過臉。

  那些部落首領看在他能打仗的份上,願意支持他。可一旦他打了敗仗,或者犯了錯,那些人就會立刻轉向赫連倫。

  父親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他出錯。

  所以他不能出錯。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名親兵疾步走進來,單膝跪地:「殿下!街亭急報!三殿下派信使突圍送來消息,劉裕親率主力進攻街亭,請殿下速速率軍來援!」

  赫連璝猛地站了起來。

  一連串的念頭迅速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劉裕親自來了?

  街亭只有五千人,守將是三弟赫連昌。如果街亭丟了,赫連昌要麼戰死要麼被俘,無論哪種結果,父親都會把責任算在他頭上。

  他都能想像父親到時候會怎麼說。

  「你手握隴山一萬精騎,卻坐視你弟弟被圍不救」。

  這個罪名,足夠父親廢了他。

  但如果是陷阱呢?

  劉裕是什麼人?

  他用兵一生,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他既然敢大張旗鼓地去攻街亭,怎麼可能不考慮隴山方向的援軍?

  圍點打援這種最基本的兵法,劉裕不可能不懂。他會不會正等著自己南下救援,在半路設下埋伏?

  去,可能中伏。

  不去,必被廢。

  赫連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變得決絕。

  他不能不去。明知可能有埋伏,他也得去。

  這是陽謀,劉裕擺明了就是拿赫連昌當餌,賭他赫連璝不得不救。

  而他赫連璝,確實不得不救。

  「傳令!」赫連璝一把抓起案上的佩刀,大步走出帳外,「全軍集結,一個時辰後南下,馳援街亭!」

  親兵愣了一下:「殿下,天色已晚,要不要等明日天亮再……」

  「等不及了!」赫連璝翻身上馬,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劉裕不是能在街亭城外等著的人。我們晚到一天,街亭就多一分危險。」

  他朗聲道:「我弟弟在那,我不能等。」

  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他心裡真正想的是,若赫連昌有個三長兩短,他父親會毫不猶豫地廢了他。

  號角聲在隴山關隘中響起,此起彼伏。一萬夏軍騎兵開始集結,馬蹄聲踏碎了初冬的夜,沿著那條通往青石嶺的山道,向南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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