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拔沙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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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道濟沒有急著渡河,而是讓斥候乘小船,一批一批往上下游探。小船貼著南岸走,一邊探水,一邊看北岸的動靜。

  他又命艨艟兩艘,大張旗鼓地開到河心,逼著沙洲走了一遭,看魏軍如何反應。魏軍沒有出船,只在沙洲上射了幾輪箭,不過距離太遠,箭都落在了水裡。

  如此下來,他心裡有了底。

  北岸的布防,是以河灘上的營壘與河心的沙洲相犄角。沙洲橫在渡口與北岸之間,如同一把刀擱在水路中間。若貿然渡河,大軍船隊駛過沙洲兩側時,沙洲上的弓弩手先射第一陣,北岸的騎兵再從灘頭衝下來壓第二陣。船隊擠在河面上,進退不能,前有箭雨,後無退路,就是被人攔腰截斷。

  不過這般部署雖有章法,但檀道濟看完這些之後絲毫不慌。

  南舟北馬。

  南人長於水戰,北人長於騎戰。

  他檀道濟從軍二十餘年,從劉裕京口起兵時便和父兄一起跟隨劉裕南征北戰,討盧循,江上與海賊接戰;伐南燕,繞行濟水;滅後秦,從淮入泗,逆水而上,連過幾道河口。北府將士里,幾乎人人都會划船,下水都是一把好手。

  北魏則不同,北魏鮮卑兵自幼騎馬長大,是馬上練出來的,一上船,腳就不由發虛。北魏的船隻,也多是雜湊的民船、平底駁子,船上沒有拍竿、沒有床弩、沒有石砲。這般簡陋,又如何在水戰里與大宋爭鋒。

  於是他召來各營的隊主,開始下達命令

  「各位,我部要先拔沙洲,再渡河。沙洲不拔,渡河的船隻便會暴露,容易遭受魏軍襲擊。明日卯時,艨艟四艘、大船二十艘圍沙洲,小船殿後。我親自在河心坐船督戰。」

  周盤問:「魏軍北岸若來救呢?」

  「讓他們來。」檀道濟道,「北岸的船一入水,就是他們的死地。」

  ---

  次日卯時,河上起了一層薄霧。

  檀道濟的水師自孟津渡口駛出。四艘艨艟在前,每艘兩側各掛兩支長槳、一根拍竿,船頭架一張床弩。二十艘大船隨其後,船上各載百餘甲士,配弓弩、長槊、盾牌,另有火矢、油布、灰瓶。小船七八十隻,跟在最後,負責運人、運箭、救落水的士卒。

  船隊順流而下,先駛到沙洲東側,再逆水向西,繞著沙洲走了一圈。沙洲長約一里,寬不過二三百步,地勢中間高、四周低,四周的灘地上長著稀疏的蘆葦。魏軍在沙洲上立了十幾個草棚,草棚之間挖了壕溝、堆了土牆,約有三四百人守在裡面。

  艨艟開始射床弩。第一支弩箭飛過沙洲上空,落在北岸的河灘上,釘進沙里。第二支、第三支跟著飛過去,這回落點准了,釘在草棚的頂蓋上,棚頂穿了幾個大洞。沙洲上的弓弩手立刻還擊,箭如雨下,可他們的弓力不夠,多數箭矢落在水面,只有少數能擦到艨艟的船舷。

  檀道濟在大船上看著,冷笑一聲。

  「放火矢。」

  火矢從四面八方飛向沙洲。草棚是蘆葦、茅草、竹木搭的,火一點就著。風又是順風,火勢從東面往西面卷,草棚一個接一個燒起來。魏軍從草棚里往外跑,跑得慢的,被火舌捲住,在地上滾著喊叫。

  艨艟駛近了。

  拍竿放倒,砸在沙洲的土牆上。土牆崩開一個口子,碎石和泥土飛濺。大船靠上灘頭,甲士跳下船,長槊直刺,刀盾成牆。沙洲上的魏軍退到中間的高地上,繼續放箭,放箭的節奏亂了一陣,又收攏了。

  檀道濟在船頭看著,正要下第二道令。

  「檀將軍!」周盤忽然指著北面,「北岸出船了!」

  北岸的河灘上,十幾隻小船從葦叢里推出來,每船二三十人,搖著槳往沙洲來。

  檀道濟一拍船舷。

  「來得好。大船分一半,迎上去。不許他們靠上沙洲。」

  八艘大船掉頭向北。槳齊劃,船頭劈開浪,直衝過去。北岸的魏軍船小、槳少,速度慢,船身還在水裡晃。

  兩邊的船一靠近,劉宋的大船直接壓上去。一艘魏軍小船被大船的船首撞上,木殼當場裂開,船上的兵紛紛落水,在黃水裡撲騰。另幾艘魏軍小船想從側面繞,被劉宋的拍竿一放倒,連船帶人一起砸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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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魏軍小船掉頭往回跑,槳劃得飛快,船還是慢。

  「放火矢,燒船。」檀道濟說。

  火矢追上去,釘在魏軍小船的後甲板上。一艘小船的篷布著了,兵跳船。第二艘、第三艘跟著燒起來。北岸的河灘上,魏軍的弓弩手放箭,箭落在水裡。沒有一支射到劉宋的船上。

  沙洲上的戰鬥也結束了。劉宋的甲士從四面合圍,魏軍剩下的百餘人被逼到沙洲西端,無路可退,最後棄械投降。

  檀道濟讓人清點沙洲。魏軍死百餘人,被俘一百二十餘人,另有約百人跳河,大半溺死。繳獲小船七艘、弓弩百餘張、箭矢數十捆。劉宋陣亡三十餘人,傷七十餘人,多是搶灘時被箭射中或被火燒傷的。

  沙洲上的火還在燒,草棚已經燒成了灰堆。

  ---

  黃河北岸,魏軍大營。

  奚斤、長孫道生、於栗磾三人坐在帳里,面色都不好看。

  「船。」於栗磾先開了口,「他們的船,我們的船,不是一回事。」

  長孫道生點頭:「他們的船是專為渡河造的,底厚、艙寬、船頭有護板,能擋箭。我們的船是徵調的普通民船,風一大就晃。」

  「我原以為,靠著沙洲與北岸夾擊,能拖住他幾天。沒料到他一上來就吃掉了沙洲,連我們北岸的船也一塊燒了。」奚斤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水路我們是爭不過劉宋的,這是實情。」

  他抬起頭。

  「你們說,下一步怎麼辦?」

  長孫道生道:「大河沿岸都守不住了。劉裕的船多、水手強、器械好。我們若繼續沿河布防,只會白白損耗兵力。」

  於栗磾也道:「把主力這般白白折損,不如撤退。」

  「撤到哪裡?」

  「溫縣、懷縣。」長孫道生指著輿圖,「讓宋軍渡河上岸,這些南人到了平原,就無法和我鮮卑健兒抗衡了。」


  奚斤把輿圖合上,站起來。

  「傳令:沿河灘頭各營今夜後撤。守備溫縣的兵先走,懷縣的兵隨後。汲縣、獲嘉那邊的守軍暫時不動,撤的時候,糧草器械一併帶走,帶不走的燒掉,不留一粒糧、一根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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