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八公山閱兵
二月朔日卯時，宮門大開，天子儀仗出城。
劉裕身著赭黃戎袍，腰束革帶，佩劍在身，隨行的有侍中謝晦、中書令傅亮、丹陽尹蔡廓，另有丁旿所領的親衛白直隊二百騎，前引後擁。大宋的主力如今早已沿運河北上，此刻正在壽陽集結待命。
劉裕乘船。從秦淮入江，溯江西上，兩日到採石，又兩日到姑孰，再一日到壽陽。
這條水路他走過無數次，從京口討桓玄、討盧循，都是從這條江上過。水師樓船在前，艨艟在後，兩岸有步卒沿江護衛。
二月六日，劉裕抵達壽陽。
壽陽城外，淮河兩岸，營壘連成一片，從各州調來的兵，陸續在城南報到。粗粗一算，淮河兩岸的營帳，連綿四十餘里。旗幟從營門口一棵一棵往外排，風一吹，黑、赤、青、白四種顏色的旗號翻成一片。
二月九日，劉裕下令在八公山下閱兵。
八公山在壽陽城北，淮河南岸。
這座山並不高大，山勢綿延，山石嶒崚。當地人說，西漢淮南王劉安曾與八位門客在此煉丹，丹成服食，白日升天，山便得名「八公」。
可真正讓八公山名垂青史的，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一仗。
太元八年，前秦苻堅傾舉國之兵八十萬南下，旌旗蔽野，鼓角喧天，號稱投鞭斷流。東晉以謝玄為前鋒、謝石為都督、劉牢之為參軍，率北府兵八萬拒之。兩軍相遇於淝水。
謝玄遣使對苻堅說，請秦軍稍退，讓晉軍渡河決戰。苻堅想趁晉軍半渡而擊，便點頭應允。誰知秦軍一退，陣腳自己亂了，東晉降將朱序在後軍大喊「秦兵敗了」，八十萬人頓時潰散。苻堅逃到八公山上，聽見風吹鶴鳴，看見草木晃動，都以為是晉軍追來。
這便是風聲鶴唳和草木皆兵的由來
後來劉牢之的兒子劉敬宣，和何無忌、諸葛侃、劉裕這些北府兵出身的將佐，都是從這一帶起家的。
如今這裡還是那個樣子。
二月九日，天剛亮，日頭從淮河上過來，照得八公山南面一片金黃。
觀閱台搭在山腳北側，高三丈，台上鋪氈，設案，插兩面大纛，一面是「宋」，一面是「鎮武」。劉裕今日身披玄甲，頭戴鐵盔，腰懸寶劍，跨一匹青驄馬，馬身披著赤色的鞍韉，從台後策馬而出。
山下列陣完畢。
蕭承之領左翼，他是蘭陵蕭氏子弟，攀附了蕭太后，加上確有才幹，得到了劉裕的重用，其部下有一萬二千人，分左右二軍，各六千，麾分赤青二色，蕭承之騎一匹黑馬，立於陣前。
趙伯符領右翼，他父親趙倫之是當今國舅、南雍州刺史，趙伯符自幼隨軍在襄陽長大，弓馬嫻熟，統兵穩重。部下八千人，步卒六千、騎兵二千，另兩千騎軍由劉粹統帶。劉粹是劉裕族弟，勇而沉穩，領騎軍二千壓右翼側後。
中軍由劉裕自領，身後是白直隊三百騎，白馬玄甲，人披鐵鎧，馬具面簾。白直隊之後，是禁軍左右衛各四千人，驍騎、游騎各一千五百人，共一萬一千人。禁軍甲冑最齊，鎧葉密，肩有吞肩，腰有護腰，腿有護腿。
合計：蕭承之一萬二千，趙伯符八千，劉粹騎軍二千，禁軍一萬一千，白直隊三百，另有從各州徵發的後續步卒約三萬。總數六萬三千餘。
加上先前已到洛陽的檀道濟前軍一萬五千、沈田子騎軍三千、王仲德部兵一萬五千，合計近十萬戰兵。另有各路輔兵、民夫、漕卒數萬，隨軍轉運。
劉裕策馬出陣，沿各方陣自東往西走。
馬過第一列，是蕭承之部，北府兵的老底子多在此列。前排士卒年紀多在三十五六以上，甲上舊痕比新痕多，有幾個隊主，劉裕認得臉。走到第三隊前，他停了馬，問蕭承之：「這個隊主叫什麼？」
蕭承之答：「周盤，京口人，義熙五年從軍，廣固城下先登，腿上有箭傷。」
劉裕看了那隊主一眼，周盤執旗的手紋絲不動，但能看出有些激動。
馬過第二列，是趙伯符部，各地州兵混雜，甲色不一，有鐵有皮，隊與隊之間的間距鬆緊不勻。劉裕沒停，只是看了一眼。這一部的用處，他心裡有數，主要是攻城、守營、填溝渠。
馬過第三列，是劉粹的騎軍。二千騎，馬色雜，即與北魏那種一人三馬、馬皆同色的騎兵相比，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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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過第四列，是禁軍。甲皆新制，士卒年輕者多。劉裕問隨行的蕭承之：「新入營的，練了多久？」
「短的三五月，長的半年。禁軍里從北府舊部抽調了老卒編入，六成老帶四成新。」
劉裕點頭。
繞到陣西頭，策馬回。
五萬三千人的陣面，人人把手中兵刃向上一舉，長槊向前，大弩上弦，刀盾齊肩，旗幟翻卷。
劉裕在馬上抬起右手。
台角一名號手把銅號舉到唇邊，吹了一聲長音。銅號聲清亮，越過陣面，傳到淮河上，又從對岸的山壁撞回來。陣中諸隊的旗手聽號聲，各自揮動隊麾，六萬餘人一陣齊整的應喝。
「萬歲！」
呼聲應號聲而起，一波推著一波，聲浪從八公山北側撞回。
劉裕在馬上把手一壓，號手又吹一聲短音，應喝驟停，只余旌旗翻動。
劉裕下馬登台，台上謝晦、傅亮、蔡廓早已候著。
劉裕走到台前，面南而立。
「諸位將士。」
「朕自永初元年承接天命，建立大宋，既是天意，也是人意。」
「是你們！讓我走到了今天。孫恩，桓玄，慕容超、姚泓都是我帶著你們一個個拿下的。這十幾年，朕麾下的將士，陣亡的、傷殘的、還在的，加起來幾十萬人。」
台下無聲。
劉裕抬手往北一指。
「再往北，就是黃河，過河就是河北。平定河北後，天下便重歸一統，屆時這份榮光我不會獨享，屆時論功行賞，少不了你們！」
「明日拔營，去洛陽！」
台下轟鳴。
「萬歲！萬歲！萬歲！」
閱兵散後，劉裕回中軍帳。
帳里只有謝晦、傅亮。劉裕把鐵盔解下，站著沒坐。案上攤著河北輿圖，邊角發毛。
「今日這兵，你看如何？」劉裕問謝晦。
謝晦想了想。「蕭承之那一萬二千老兵是真隊底子。趙伯符的州兵不行，堪守不堪野戰。禁軍齊整，新兵多些，尚欠火候。劉粹的二千騎，稂莠不齊。」
劉裕點頭。
「朕也是這樣看。加上洛陽檀道濟、沈田子、王仲德那三萬多，還有劉懷慎從青州北上的偏師，再加上關中車士這一路，這一戰能動用的戰兵，總有十三四萬。再把輔兵民夫算上，可以對外號稱三十萬。」
謝晦道：「陛下，十三四萬打河北，已經是國戰的規模，已經足夠。只是河北一馬平川，魏人多是精騎……」
劉裕打斷他：「朕知道，但朕心中已有計較，不必擔心。」
謝晦、傅亮對視一眼，不再多言。
「傳令！」劉裕對帳外大聲喊道，「明日卯時拔營，沿淝水北上，進軍洛陽！」
劉裕身著赭黃戎袍，腰束革帶，佩劍在身，隨行的有侍中謝晦、中書令傅亮、丹陽尹蔡廓，另有丁旿所領的親衛白直隊二百騎，前引後擁。大宋的主力如今早已沿運河北上，此刻正在壽陽集結待命。
劉裕乘船。從秦淮入江，溯江西上，兩日到採石，又兩日到姑孰，再一日到壽陽。
這條水路他走過無數次，從京口討桓玄、討盧循，都是從這條江上過。水師樓船在前，艨艟在後，兩岸有步卒沿江護衛。
二月六日，劉裕抵達壽陽。
壽陽城外，淮河兩岸，營壘連成一片，從各州調來的兵，陸續在城南報到。粗粗一算，淮河兩岸的營帳，連綿四十餘里。旗幟從營門口一棵一棵往外排，風一吹，黑、赤、青、白四種顏色的旗號翻成一片。
二月九日，劉裕下令在八公山下閱兵。
八公山在壽陽城北，淮河南岸。
這座山並不高大，山勢綿延，山石嶒崚。當地人說，西漢淮南王劉安曾與八位門客在此煉丹，丹成服食，白日升天，山便得名「八公」。
可真正讓八公山名垂青史的，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一仗。
太元八年，前秦苻堅傾舉國之兵八十萬南下，旌旗蔽野，鼓角喧天，號稱投鞭斷流。東晉以謝玄為前鋒、謝石為都督、劉牢之為參軍，率北府兵八萬拒之。兩軍相遇於淝水。
謝玄遣使對苻堅說，請秦軍稍退，讓晉軍渡河決戰。苻堅想趁晉軍半渡而擊，便點頭應允。誰知秦軍一退，陣腳自己亂了，東晉降將朱序在後軍大喊「秦兵敗了」，八十萬人頓時潰散。苻堅逃到八公山上，聽見風吹鶴鳴，看見草木晃動，都以為是晉軍追來。
這便是風聲鶴唳和草木皆兵的由來
後來劉牢之的兒子劉敬宣，和何無忌、諸葛侃、劉裕這些北府兵出身的將佐，都是從這一帶起家的。
如今這裡還是那個樣子。
二月九日，天剛亮，日頭從淮河上過來，照得八公山南面一片金黃。
觀閱台搭在山腳北側，高三丈，台上鋪氈，設案，插兩面大纛，一面是「宋」，一面是「鎮武」。劉裕今日身披玄甲，頭戴鐵盔，腰懸寶劍，跨一匹青驄馬，馬身披著赤色的鞍韉，從台後策馬而出。
山下列陣完畢。
蕭承之領左翼，他是蘭陵蕭氏子弟，攀附了蕭太后，加上確有才幹，得到了劉裕的重用，其部下有一萬二千人，分左右二軍，各六千，麾分赤青二色，蕭承之騎一匹黑馬，立於陣前。
趙伯符領右翼，他父親趙倫之是當今國舅、南雍州刺史，趙伯符自幼隨軍在襄陽長大，弓馬嫻熟，統兵穩重。部下八千人，步卒六千、騎兵二千，另兩千騎軍由劉粹統帶。劉粹是劉裕族弟，勇而沉穩，領騎軍二千壓右翼側後。
中軍由劉裕自領，身後是白直隊三百騎，白馬玄甲，人披鐵鎧，馬具面簾。白直隊之後，是禁軍左右衛各四千人，驍騎、游騎各一千五百人，共一萬一千人。禁軍甲冑最齊，鎧葉密，肩有吞肩，腰有護腰，腿有護腿。
合計：蕭承之一萬二千，趙伯符八千，劉粹騎軍二千，禁軍一萬一千，白直隊三百，另有從各州徵發的後續步卒約三萬。總數六萬三千餘。
加上先前已到洛陽的檀道濟前軍一萬五千、沈田子騎軍三千、王仲德部兵一萬五千，合計近十萬戰兵。另有各路輔兵、民夫、漕卒數萬，隨軍轉運。
劉裕策馬出陣，沿各方陣自東往西走。
馬過第一列，是蕭承之部，北府兵的老底子多在此列。前排士卒年紀多在三十五六以上，甲上舊痕比新痕多，有幾個隊主，劉裕認得臉。走到第三隊前，他停了馬，問蕭承之：「這個隊主叫什麼？」
蕭承之答：「周盤，京口人，義熙五年從軍，廣固城下先登，腿上有箭傷。」
劉裕看了那隊主一眼，周盤執旗的手紋絲不動，但能看出有些激動。
馬過第二列，是趙伯符部，各地州兵混雜，甲色不一，有鐵有皮，隊與隊之間的間距鬆緊不勻。劉裕沒停，只是看了一眼。這一部的用處，他心裡有數，主要是攻城、守營、填溝渠。
馬過第三列，是劉粹的騎軍。二千騎，馬色雜，即與北魏那種一人三馬、馬皆同色的騎兵相比，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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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的三五月，長的半年。禁軍里從北府舊部抽調了老卒編入，六成老帶四成新。」
劉裕點頭。
繞到陣西頭，策馬回。
五萬三千人的陣面，人人把手中兵刃向上一舉，長槊向前，大弩上弦，刀盾齊肩，旗幟翻卷。
劉裕在馬上抬起右手。
台角一名號手把銅號舉到唇邊，吹了一聲長音。銅號聲清亮，越過陣面，傳到淮河上，又從對岸的山壁撞回來。陣中諸隊的旗手聽號聲，各自揮動隊麾，六萬餘人一陣齊整的應喝。
「萬歲！」
呼聲應號聲而起，一波推著一波，聲浪從八公山北側撞回。
劉裕在馬上把手一壓，號手又吹一聲短音，應喝驟停，只余旌旗翻動。
劉裕下馬登台，台上謝晦、傅亮、蔡廓早已候著。
劉裕走到台前，面南而立。
「諸位將士。」
「朕自永初元年承接天命，建立大宋，既是天意，也是人意。」
「是你們！讓我走到了今天。孫恩，桓玄，慕容超、姚泓都是我帶著你們一個個拿下的。這十幾年，朕麾下的將士，陣亡的、傷殘的、還在的，加起來幾十萬人。」
台下無聲。
劉裕抬手往北一指。
「再往北，就是黃河，過河就是河北。平定河北後，天下便重歸一統，屆時這份榮光我不會獨享，屆時論功行賞，少不了你們！」
「明日拔營，去洛陽！」
台下轟鳴。
「萬歲！萬歲！萬歲！」
閱兵散後，劉裕回中軍帳。
帳里只有謝晦、傅亮。劉裕把鐵盔解下，站著沒坐。案上攤著河北輿圖，邊角發毛。
「今日這兵，你看如何？」劉裕問謝晦。
謝晦想了想。「蕭承之那一萬二千老兵是真隊底子。趙伯符的州兵不行，堪守不堪野戰。禁軍齊整，新兵多些，尚欠火候。劉粹的二千騎，稂莠不齊。」
劉裕點頭。
「朕也是這樣看。加上洛陽檀道濟、沈田子、王仲德那三萬多，還有劉懷慎從青州北上的偏師，再加上關中車士這一路，這一戰能動用的戰兵，總有十三四萬。再把輔兵民夫算上，可以對外號稱三十萬。」
謝晦道：「陛下，十三四萬打河北，已經是國戰的規模，已經足夠。只是河北一馬平川，魏人多是精騎……」
劉裕打斷他：「朕知道，但朕心中已有計較，不必擔心。」
謝晦、傅亮對視一眼，不再多言。
「傳令！」劉裕對帳外大聲喊道，「明日卯時拔營，沿淝水北上，進軍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