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世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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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外,長樂宮舊址之西,便是漢高祖劉邦的長陵。

  劉裕帶著劉義真,只帶了數十騎親兵,輕車簡從,出了長安城西北的橫門。

  咸陽原上秋草已黃,遠望長陵,那座覆斗狀的封土堆巍然矗立,歷經六百餘年風雨,依舊氣勢恢宏。

  劉裕翻身下馬,站在陵前,沉默良久。

  長陵封土上長滿了蒿草,陵前的享殿早已毀於戰火,只剩下幾根殘破的石柱基座。漢家四百年的基業,到最後也不過是黃土一抔,荒草滿原。

  「車士,」劉裕忽然開口,「你知道我們是什麼出身嗎?」

  劉義真愣了一下,沒想到父親會突然問這個,略加思索後答道:「我們出自彭城劉氏,是漢楚元王劉交之後。」

  劉裕點點頭,目光卻依舊落在長陵上:「楚元王劉交,是高帝的同母弟。高帝起兵反秦,元王雖無戰功,卻是高帝最信任的兄弟。高帝即皇帝位後,封元王為楚王,都彭城,那正是我彭城劉氏的根脈所在。」

  「所以我劉裕,乃是楚元王之後,與高帝一脈同出劉太公。」

  「世代傳到我這一輩,彭城劉氏早已沒落。我祖父劉靖做過郡功曹,父親劉翹早逝,家道中落,我幼年時甚至要靠賣草鞋為生。」劉裕自嘲一笑,「在那些高門士族眼裡,我就是個『寒門庶族』,連跟他們平起平坐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著劉義真:「但我偏不信這個邪。我從京口起兵,討孫恩、滅桓玄、平盧循、收荊襄,一直打到關中,滅掉後秦。那些當年看不起我的人,如今都在我面前低頭。」

  劉義真聽得很認真,他知道父親說這些不是為了炫耀,而是在告訴自己,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但此刻,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父親,」劉義真猶豫了一下,「兒有一事不解。」

  「說。」

  「我們是漢室宗親,也可算高帝之後。如今北伐收復長安,關中百姓翹首以盼。為何父親受封的是『宋公』,而不是復立漢號?」劉義真抬起頭,目光清澈而認真,「關中士民苦胡虜久矣,若父親以漢室旗號號召天下,必能一呼百應。」

  劉裕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以為我沒想過嗎?」他的聲音有些澀,「我劉裕若立漢號,那就是名正言順的漢室復興。關中那些世家大族,韋氏、杜氏、柳氏,他們為什麼願意歸附?不正是因為我們姓劉,是漢室血胤嗎?」

  「但是……」劉裕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凝重,「如今不是漢末了。」

  他走到一塊殘破的碑石前,伸手拂去上面的塵土:「天下讖緯之言,從漢末傳到如今,已有兩百多年。什麼『代漢者,當塗高也』,什麼『白馬素車出東門』,種種妖言,層出不窮。最要命的是,北方現在有個魏。」

  「魏?」劉義真一愣。

  「拓跋珪建立的北魏。」劉裕的眼神變得銳利,「他們在北方坐大,定國號為『魏』。漢朝是被魏朝取代的,曹魏篡漢,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我若此時復立漢號,豈不是自找晦氣?北面的魏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漢運已終,魏當代漢』,這讖緯一來二去,反而替他們做了嫁衣。」

  劉義真恍然大悟。

  後世之人,很難理解讖緯在兩晉南北朝時期的巨大影響力。從王莽利用讖緯篡漢開始,到劉秀借「赤伏符」稱帝,再到曹魏「代漢者當塗高」的輿論戰,讖緯已經成為改朝換代必不可少的思想武器。

  北魏既然已經占據了「魏」這個國號,劉裕若再用「漢」,就正好落入「魏代漢」的歷史循環,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會給北魏提供輿論彈藥。

  「那為何是『宋』呢?」劉義真又問。

  劉裕苦笑了一聲:「我真想用的封號,其實是『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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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

  「楚元王劉交,是高帝的同母弟。元王受封於楚,都彭城,那正是我彭城劉氏的根基所在。」劉裕嘆了口氣,「元王雖無戰功,卻是高帝最信任的兄弟。高帝封他為楚王,也是因為兄弟情誼深厚。我劉裕起家於京口,京口在春秋時屬吳,但彭城才是我劉氏之根。若能用『楚』為國號,也算是追根溯源,不忘根本。」

  「可為何沒用呢?」劉義真追問。

  「誰叫桓玄那廝先用了。」劉裕的語氣有些無奈,「桓玄篡位時,先封楚王,後稱楚帝。他用過的國號,我自然不能再碰。天無二日,國無二號。若我也用『楚』,世人會怎麼想?豈不是說我劉裕步桓玄後塵?」

  「我受封宋公,也是無奈之舉。宋國在春秋時位於豫州一帶,譙郡、汝南、潁川、陳郡,這些地方正是我北伐的根基所在,勉強也算說得過去。」劉裕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但說到底,還是不如『楚』字來得名正言順。」

  他搖了搖頭:「帝王將相,哪有隨心所欲的?天時、讖緯、人心,樣樣都得顧及。能用什麼國號,不由我選,由大勢定。」

  劉義真默默點頭。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劉裕雖然即將代晉自立,但他的每一步都是被歷史的大勢推著走的。

  他不能隨心所欲地選擇國號,不能不顧及讖緯的影響,不能不在乎世人的看法。

  這不是一個隨心所欲的時代。

  「不過……」劉裕的語氣忽然輕鬆了一些,「今日來祭高帝陵,倒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高帝當年打下天下不容易。」他指了指長陵,「他老人家在芒碭山起兵時,身邊只有幾十個人。後來沛縣子弟跟他一起造反,打項羽、滅秦朝、定天下,用了七年時間。」他看著劉義真,「你今年十一歲,就已經拿下了長安。比我當年,可強多了。」

  劉義真趕緊低頭:「兒不敢與父親相比。」

  「行了,別謙虛了。」劉裕擺擺手,神色變得認真起來,「車士,你這次做得真的很不錯。」

  他把手搭在劉義真肩上:「一軍主帥,最難的是什麼?不是自己多能打,而是能容得下比自己能打的人。王鎮惡悍勇善戰,沈林子果敢堅決,王修謀劃周全,這三個人,沒一個是善茬。你能讓他們各自發揮所長,不搶功、不掣肘,這就已經是名將之資。」

  劉義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心裡卻有一種被認可的踏實感。

  「而且,你還能抓住戰機。繞道渭水,直擊長安,這一招連我都沒料到。你判斷趙玄被沈田子引走,渭水防線空虛,這個時機抓得很準。一擊致命,乾脆利落。」劉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自己的見解,不是那種只知道聽安排的人。這很好。」

  「進長安之後,你知道封存府庫、約束軍紀、禁止士卒搶掠,這是收民心最關鍵的一步。」劉裕的語氣裡帶著讚賞,「關中為什麼總是守不住?就是因為每次改朝換代,大軍進城就是燒殺搶掠,把百姓都逼到敵人那邊去了。你能忍住不搶,這就已經贏了一半。」

  「然後呢,你知道找那些世家大族談。韋華、杜坦那些人,雖然都是牆頭草,但你只要穩住他們,他們就能替你穩住關中。」劉裕頓了頓,「王修來了之後,你又放權給他,讓他整合世家。這一步也走得很好。你自己不直接插手,讓當地人自己管自己,反而比強行推行法令更有效。」

  劉義真低著頭,聽著父親的誇獎,心裡卻有些發虛。

  因為他知道,這些「本事」,不全是自己的。

  他之所以能約束軍紀,是因為他記得歷史上晉軍如何在關中搶掠、失去民心;他之所以能重視世家,是因為他知道魏晉南北朝的門閥政治有多牢固;他之所以能提出繞道渭水,是因為他知道後秦的兵力部署……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他只能把這些歸為自己的想法。

  「父親,」劉義真抬起頭,目光堅定,「兒想守住關中,不是開玩笑的。」

  「兒是真的想替父親守住這裡。關中四塞之地,山河險固,只要經營得當,就是王霸之基。我們東晉偏安江南百餘年,就是因為沒有關中、沒有中原,只能靠著長江天險苟延殘喘。現在好不容易拿下來了,兒不想再丟掉。」

  劉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孩子說的話,比朝廷里那些只會空談的士大夫還要透徹,他居然能想到「失去關中,就又變回東晉的老樣子」。

  「你……」劉裕張了張嘴,眼神複雜,「你知道守住關中有多難嗎?」

  「兒知道。」


  「西面呢,還有一大群氐羌勢力,枹罕的乞伏熾磐、上邽的姚艾,這些人都是趨利避害的,今天投降,明天就可能反叛。」劉裕嘆了口氣,「你只有一州之地,四面都是強敵。王修和王鎮惡雖然能文能武,但他們能不能輔佐你守住長安,我心裡實在沒底。」

  劉義真沒有急著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劉裕的眼睛:「父親,關中在手,我們就有可能統一天下。失去關中,我們就永遠只能是南朝,蜷縮在長江以南,早晚有一天會被北魏吞掉。」

  「關中不僅是四塞之地,更是人心所向。天下士民都看著這裡,漢家故都、王氣所在。只要我們守住了,天下人就會有念想;守不住,人心就散了。」

  「所以,兒一定會守住。」

  劉裕看著兒子,那種眼神,讓劉義真忽然覺得,這不是一個父親在看兒子,而是一個君王在看繼承人。

  片刻後,劉裕收回了目光,點了點頭。

  「你能有這個心,我就放心了。」他頓了頓,又道,「既然你有這麼大志向,那你說說看,我們接下來第一件事,應該做什麼?」

  劉義真幾乎沒有猶豫:「祭拜高帝陵。」

  劉裕一愣,然後笑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來長安不先祭高帝陵,就等於是白來一趟。走吧,我們爺倆,先去給老祖宗磕幾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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