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去母留子？
建康宮城，御書房。
劉裕忽然站起身來：「備駕，朕去一趟太子府。」
王弘與謝晦識趣地告退，劉裕換了身常服，乘輦出了宮城，一路往太子府來。
太子府門前，侍從遠遠望見御駕，慌忙跪了一地。有人飛奔入內通報，劉義符衣冠不整地趕出來迎接時，劉裕已經自己下了輦，擺手道：「不必多禮，朕今日只是來看看孫子。」
他逕自入了內院，產房已經收拾清爽，窗子半開著透氣，屋子裡燒著暖暖的炭盆。司馬茂英倚在床上，面色雖還有些蒼白，氣色卻比午後好了許多。她見劉裕親自來了，撐著要起身行禮，被劉裕止住：「不必起來，你是我劉家的功臣，好生養著。」
劉裕走到榻邊，低頭看向那個裹在襁褓中的小嬰兒。小小的孩子安靜地睡著，呼吸均勻，粉嫩的小拳頭蜷在頰邊。
劉裕看著看著，目光便柔和下來，他這一生征戰半世，四十多歲才得了長子。本以為此生孫輩無望，沒想到劉義符十五歲便做了父親。他又想起車士在信中說過，謝蘅也已有了身孕，算來年後也該臨盆了，那會是他的第二個孫輩。
想到此處，他心中不由湧起一股複雜的歡喜。他伸出手，用粗糲的指腹極輕地碰了碰那孩子的臉頰，低聲道：「這小傢伙，長得倒像車兵你小時候。」
劉義符站在一旁，笑了笑，沒有接話。劉裕逗弄了一會兒孫子，才直起身，對劉義符道：「你隨朕來，有幾句話要說。」他說著，目光在司馬茂英身上掃了一眼，沒有多留。
劉義符心裡微微一動，卻面上不顯，應了一聲，跟著劉裕出了產房。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進書房。
劉裕在案前坐下，劉義符在他對面站定。窗外暮色漸深，屋子裡還沒有點燈，父子二人的身影在半明半暗中模糊了輪廓。
「車兵，你有話要說嗎。」
劉義符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他確實有事想說，卻一直不知該如何啟齒。
今日他初為人父，本該滿心歡喜，可司馬茂英那一聲「太孫」，卻讓他有些陰霾。他猶豫再三，終於開口：「父皇……兒臣想說說車士的事。」
劉裕道：「說。」
劉義符深吸一口氣：「兒臣心裡清楚，這個位置，原本是車士的。他讓給兒臣，是因為建康需要一個坐鎮之人，而他自己要留在關中掃平天下。父皇讓兒臣做太子，無非是也是暫且替車士占著這個位子，等天下一統之日，兒臣再將皇位還給他。這一點，兒臣始終明白，也從來沒有過別的念想。」
「我讓皇位於車士，也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車士有經天緯地之才，兒臣沒有。兒臣能做的，便是在他掃平四方的時候，替他穩定，不給他拖後腿。」
劉裕聞言，面容上露出欣慰之色：「車兵，你能明白車士的苦心，朕很欣慰。你也該知道，對車士來說，這個退讓並不容易。以他如今的威望，若真要爭這個位子，沒有人能攔得住他。他卻願意讓你當這個太子，一是為了大局，二也是他顧念兄弟情分，他信任你這個兄長。你能夠明白他的這份退讓，能夠心存感激，朕很滿意。」
「而且你可知道，朕的心裡一直壓著一件事？」
「自車士嶄露頭角以來，朕其實不止一次動過念頭，廢了你，立車士為世子。」
「朕沒有這樣做，固然是因為車士說他志在關中，不願此時入主東宮，也是因為，朕看到了你性子裡的好處，厚道、知足、心無爭競。你若是那等不甘人下的性子，朕根本不會留你在身邊，讓你與車士對峙。」
「車兵，你要明白：一個廢太子，從來不會有好下場。若朕真動了廢立之心，為了不讓你與車士兄弟相殘，朕便會將你幽禁起來，生生世世不見天日。到那時候，你還能有今日這般排戲聽曲的逍遙麼？」
「車士待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你當知道感恩。」
劉義符點了點頭，卻依然沒有抬頭。他猶豫了很久，終於說出口：「父皇……兒臣心裡一直有些不安。」
「何事？」
劉義符咬了咬牙，道：「兒臣……自己倒沒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兒臣怕的是茂英。她一直……」他頓住，又斟酌了片刻，「她心裡似乎總有些不甘。兒臣隱隱能感覺到，她想當皇后。不光她想當，她還盼著……往後子子孫孫，都能坐在那個位子上。兒臣從前沒有孩子，只覺得那是她心裡的一點念想，無傷大雅。可今日孩子出生，她抱著孩子說了一句『這是我們大宋的太孫』……兒臣聽了，心裡忽然一陣發寒。父皇，兒臣是怕……」
他沒有說完，但書房裡的空氣已經冷了下來。
劉裕沒有立刻接話，他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劉義符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才聽他緩緩開口，內容卻讓人心寒：「她若不安分，那便去母留子罷。」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劉義符的耳邊炸開。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父皇！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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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沒有說話，只是沉靜地回望著他，他不是在開玩笑。
去母留子。
古來帝王家，不乏此等先例。
最出名的自然是漢武帝，他晚年欲立幼子劉弗陵為嗣，卻擔心鉤弋夫人年輕，將來會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把持朝政，於是賜死了鉤弋夫人，再立劉弗陵為太子。
如此，便杜絕了子幼母壯、外戚專權的禍根。漢武帝做得出這種事，後世的帝王也未必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
而時下最時興「去母留子」之風的，自然是拓跋北魏。拓跋氏自道武皇帝拓跋珪起便立下規矩：後宮產子，將為儲貳者，其母皆賜死。
拓跋嗣被立為太子時，他的生母劉貴人便被拓跋珪賜死，拓跋嗣為此悲憤交加，出奔在外，直到拓跋珪被弒後才回來即位。
此後的北魏歷代帝王，皆遵此例，凡子為儲君，母必先死，竟成一條鐵律。
劉義符幾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父皇！不可！茂英她……她只是剛生了孩子，一時心頭歡喜，隨口說了那麼一句，未必便是真有那個心思！兒臣……兒臣也只是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才貿然與父皇提起，並沒有坐實了什麼罪證！若父皇為此便賜死茂英，那元寶剛出生便沒了母親，兒臣如何對得起他！」劉裕看著他，沒有說話。
劉義符慌了。他跪在地上，連聲道：「父皇，是兒臣多嘴了！兒臣不該胡言亂語！茂英嫁入府里後，從無過錯，從不與人爭什麼。今日多半也只是無心之言，是兒臣做賊心虛，聽了覺得扎耳，才放到心裡反覆揣摩……求父皇看在元寶的份上，饒過茂英這一回！」
他語無倫次，面色漲得通紅。劉裕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沉默了很久。
半明半暗的光線里，他難得地從劉義符的慌張與懇切中，看到了一點為人夫、為人父的擔當，這讓他的面色微微緩了下來。
「起來罷。」他淡淡道，「朕也不想做得那般酷烈，你方才也說了，如今連苗頭都算不上，或許只是你自己多心。車士那邊，朕信得過。他要不是大度的性子，也容不下你優哉游哉坐到今日。他若當真有芥蒂，自然會與朕提，不會憋著不吭聲。」
他頓了頓，「這件事，朕可以暫且放下，但你要管教好她。」
劉義符仍跪在地上，仰頭望著父親，劉裕的目光沉沉地壓在他身上：「讓她記住自己的身份，她現在是太子妃，將來會是皇后。若她能安分守己，好好撫養元寶長大，她的尊榮，朕不會虧待一分。可她若敢有一絲不安分的念想，挑撥你們兄弟之間的關係，或是在他日車士功成之時，做出什麼動搖國本的事情來，朕不介意讓她知道，什麼叫帝王家法。」
劉義符喉嚨發，半晌才擠出一句：「兒臣……明白。」
「起來罷。」劉裕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去陪陪茂英和元寶。朕回宮了。」他站起身，往門外走了兩步，又頓住，回頭看了劉義符一眼：「你今日能把這些話說給朕聽，朕是欣慰的。至少，你心裡頭還是偏向車士的，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劉義符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目光，只低低地應了一聲。
直到劉裕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劉義符才敢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全被冷汗浸濕了。
劉裕忽然站起身來：「備駕，朕去一趟太子府。」
王弘與謝晦識趣地告退，劉裕換了身常服，乘輦出了宮城，一路往太子府來。
太子府門前，侍從遠遠望見御駕，慌忙跪了一地。有人飛奔入內通報，劉義符衣冠不整地趕出來迎接時，劉裕已經自己下了輦，擺手道：「不必多禮，朕今日只是來看看孫子。」
他逕自入了內院，產房已經收拾清爽，窗子半開著透氣，屋子裡燒著暖暖的炭盆。司馬茂英倚在床上，面色雖還有些蒼白，氣色卻比午後好了許多。她見劉裕親自來了，撐著要起身行禮，被劉裕止住：「不必起來，你是我劉家的功臣，好生養著。」
劉裕走到榻邊，低頭看向那個裹在襁褓中的小嬰兒。小小的孩子安靜地睡著，呼吸均勻，粉嫩的小拳頭蜷在頰邊。
劉裕看著看著，目光便柔和下來，他這一生征戰半世，四十多歲才得了長子。本以為此生孫輩無望，沒想到劉義符十五歲便做了父親。他又想起車士在信中說過，謝蘅也已有了身孕，算來年後也該臨盆了，那會是他的第二個孫輩。
想到此處，他心中不由湧起一股複雜的歡喜。他伸出手，用粗糲的指腹極輕地碰了碰那孩子的臉頰，低聲道：「這小傢伙，長得倒像車兵你小時候。」
劉義符站在一旁，笑了笑，沒有接話。劉裕逗弄了一會兒孫子，才直起身，對劉義符道：「你隨朕來，有幾句話要說。」他說著，目光在司馬茂英身上掃了一眼，沒有多留。
劉義符心裡微微一動，卻面上不顯，應了一聲，跟著劉裕出了產房。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進書房。
劉裕在案前坐下，劉義符在他對面站定。窗外暮色漸深，屋子裡還沒有點燈，父子二人的身影在半明半暗中模糊了輪廓。
「車兵，你有話要說嗎。」
劉義符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他確實有事想說，卻一直不知該如何啟齒。
今日他初為人父，本該滿心歡喜，可司馬茂英那一聲「太孫」，卻讓他有些陰霾。他猶豫再三，終於開口：「父皇……兒臣想說說車士的事。」
劉裕道：「說。」
劉義符深吸一口氣：「兒臣心裡清楚，這個位置，原本是車士的。他讓給兒臣，是因為建康需要一個坐鎮之人，而他自己要留在關中掃平天下。父皇讓兒臣做太子，無非是也是暫且替車士占著這個位子，等天下一統之日，兒臣再將皇位還給他。這一點，兒臣始終明白，也從來沒有過別的念想。」
「我讓皇位於車士，也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車士有經天緯地之才，兒臣沒有。兒臣能做的，便是在他掃平四方的時候，替他穩定，不給他拖後腿。」
劉裕聞言，面容上露出欣慰之色：「車兵，你能明白車士的苦心，朕很欣慰。你也該知道，對車士來說，這個退讓並不容易。以他如今的威望，若真要爭這個位子，沒有人能攔得住他。他卻願意讓你當這個太子，一是為了大局，二也是他顧念兄弟情分，他信任你這個兄長。你能夠明白他的這份退讓，能夠心存感激，朕很滿意。」
「而且你可知道，朕的心裡一直壓著一件事？」
「自車士嶄露頭角以來，朕其實不止一次動過念頭，廢了你，立車士為世子。」
「朕沒有這樣做，固然是因為車士說他志在關中，不願此時入主東宮，也是因為，朕看到了你性子裡的好處，厚道、知足、心無爭競。你若是那等不甘人下的性子，朕根本不會留你在身邊，讓你與車士對峙。」
「車兵，你要明白：一個廢太子，從來不會有好下場。若朕真動了廢立之心，為了不讓你與車士兄弟相殘，朕便會將你幽禁起來，生生世世不見天日。到那時候，你還能有今日這般排戲聽曲的逍遙麼？」
「車士待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你當知道感恩。」
劉義符點了點頭，卻依然沒有抬頭。他猶豫了很久，終於說出口：「父皇……兒臣心裡一直有些不安。」
「何事？」
劉義符咬了咬牙，道：「兒臣……自己倒沒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兒臣怕的是茂英。她一直……」他頓住，又斟酌了片刻，「她心裡似乎總有些不甘。兒臣隱隱能感覺到，她想當皇后。不光她想當，她還盼著……往後子子孫孫，都能坐在那個位子上。兒臣從前沒有孩子，只覺得那是她心裡的一點念想，無傷大雅。可今日孩子出生，她抱著孩子說了一句『這是我們大宋的太孫』……兒臣聽了，心裡忽然一陣發寒。父皇，兒臣是怕……」
他沒有說完，但書房裡的空氣已經冷了下來。
劉裕沒有立刻接話，他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劉義符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才聽他緩緩開口，內容卻讓人心寒：「她若不安分，那便去母留子罷。」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劉義符的耳邊炸開。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父皇！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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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沒有說話，只是沉靜地回望著他，他不是在開玩笑。
去母留子。
古來帝王家，不乏此等先例。
最出名的自然是漢武帝，他晚年欲立幼子劉弗陵為嗣，卻擔心鉤弋夫人年輕，將來會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把持朝政，於是賜死了鉤弋夫人，再立劉弗陵為太子。
如此，便杜絕了子幼母壯、外戚專權的禍根。漢武帝做得出這種事，後世的帝王也未必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
而時下最時興「去母留子」之風的，自然是拓跋北魏。拓跋氏自道武皇帝拓跋珪起便立下規矩：後宮產子，將為儲貳者，其母皆賜死。
拓跋嗣被立為太子時，他的生母劉貴人便被拓跋珪賜死，拓跋嗣為此悲憤交加，出奔在外，直到拓跋珪被弒後才回來即位。
此後的北魏歷代帝王，皆遵此例，凡子為儲君，母必先死，竟成一條鐵律。
劉義符幾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父皇！不可！茂英她……她只是剛生了孩子，一時心頭歡喜，隨口說了那麼一句，未必便是真有那個心思！兒臣……兒臣也只是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才貿然與父皇提起，並沒有坐實了什麼罪證！若父皇為此便賜死茂英，那元寶剛出生便沒了母親，兒臣如何對得起他！」劉裕看著他，沒有說話。
劉義符慌了。他跪在地上，連聲道：「父皇，是兒臣多嘴了！兒臣不該胡言亂語！茂英嫁入府里後，從無過錯，從不與人爭什麼。今日多半也只是無心之言，是兒臣做賊心虛，聽了覺得扎耳，才放到心裡反覆揣摩……求父皇看在元寶的份上，饒過茂英這一回！」
他語無倫次，面色漲得通紅。劉裕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沉默了很久。
半明半暗的光線里，他難得地從劉義符的慌張與懇切中，看到了一點為人夫、為人父的擔當，這讓他的面色微微緩了下來。
「起來罷。」他淡淡道，「朕也不想做得那般酷烈，你方才也說了，如今連苗頭都算不上，或許只是你自己多心。車士那邊，朕信得過。他要不是大度的性子，也容不下你優哉游哉坐到今日。他若當真有芥蒂，自然會與朕提，不會憋著不吭聲。」
他頓了頓，「這件事，朕可以暫且放下，但你要管教好她。」
劉義符仍跪在地上，仰頭望著父親，劉裕的目光沉沉地壓在他身上：「讓她記住自己的身份，她現在是太子妃，將來會是皇后。若她能安分守己，好好撫養元寶長大，她的尊榮，朕不會虧待一分。可她若敢有一絲不安分的念想，挑撥你們兄弟之間的關係，或是在他日車士功成之時，做出什麼動搖國本的事情來，朕不介意讓她知道，什麼叫帝王家法。」
劉義符喉嚨發，半晌才擠出一句：「兒臣……明白。」
「起來罷。」劉裕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去陪陪茂英和元寶。朕回宮了。」他站起身，往門外走了兩步，又頓住，回頭看了劉義符一眼：「你今日能把這些話說給朕聽，朕是欣慰的。至少，你心裡頭還是偏向車士的，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劉義符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目光，只低低地應了一聲。
直到劉裕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劉義符才敢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全被冷汗浸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