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報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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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初元年六月二十四日,枹罕。

  晨光初透,天色澄明。昨夜剛下過一場小雨,將城頭的旌旗洗得格外鮮亮,連空氣中都透著一股清爽的草木氣息。

  傅弘之早早便起了身,鎧甲擦得鋥亮,他站在枹罕城門外,身後是杜驥、垣護之、蒯恩以及一干隨軍文武。眾人衣冠整肅,列隊而立,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東南方向的官道盡頭。

  「傅將軍,殿下當真今日能到麼?」蒯恩忍不住問了一句。

  「斥候昨夜便來報,殿下已在三十里外紮營,今早啟程,午前必到。」傅弘之應道,目光未收,依然望著那條官道。

  半個時辰後,官道盡頭,終於揚起一線煙塵。

  那煙塵起初只有淡淡的一抹,很快便越來越濃,越來越近。沉悶的馬蹄聲像滾雷一般從遠處傳來,大地微微震顫。

  隨即,一道玄色的洪流從煙塵中奔涌而出,近四千騎,分為前後數隊,馬匹油光水滑,甲冑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當先一騎,黑馬玄甲,身形頎長,正是劉義真。

  「來了來了!」蒯恩低呼一聲。

  傅弘之精神一振,大步迎上前。劉義真已遠遠望見他們,勒住戰馬,翻身落地。傅弘之率眾將趕上前去,齊刷刷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末將傅弘之,參見秦王殿下!」

  他這一跪,跪得心悅誠服,像秦王殿下這般用兵如神的人,天下寥寥,也只有陛下能夠凌駕其上了。

  劉義真上前一步,雙手將傅弘之扶起,笑道:「傅將軍快快請起,此番滅國之功,本就是本王與將軍你的,本王豈能貪功。」

  傅弘之起身,連聲道:「殿下言重了。若無殿下運籌帷幄,末將便是把這枹罕城圍上一年,也休想迫得乞伏暮末出降。殿下率軍獨闖敵後,直搗湟水,陣斬乞伏審虔,這才是我軍取勝的真正殺招。」

  劉義真笑道:「若非傅將軍坐鎮城下,牽制住了乞伏暮末,他也不會那般輕易便動搖了守城的決心,將軍不必過謙。」

  他拍了拍傅弘之的肩,又向杜驥、垣護之、蒯恩等人一一頷首致意,然後翻身上馬:「入城吧。」

  大軍入城,百姓夾道圍觀。有膽大的孩童擠在人群前頭,睜大眼睛望著那隊玄甲騎兵,嘰嘰喳喳地議論。

  劉義真入城後先繞城看了看城防,又親自察看了府庫糧倉,見守軍秩序井然,這才放心地轉入了臨時設下的行轅。

  當晚,一場慶功宴在枹罕城中的府衙大堂擺開。

  堂中燈火通明,酒香四溢。劉義真居中而坐,左右是傅弘之、杜驥、垣護之、蒯恩等一班將領官員。

  乞伏暮末則坐在末席,身後站著兩名西秦舊臣,神色恭謹,也有投降的西秦官員被邀了來,坐在一起,帶著幾分拘謹。

  酒過三巡,劉義真站起身,舉起酒碗,環視堂中:「諸位,這一碗酒,本王敬在座諸君。自出兵隴西以來,諸君戮力同心,雖不過月余,卻一舉而滅西秦,收其地,俘其民,斷其根本,此乃不世之功,本王與諸君共飲此碗。」

  「敬秦王殿下!」

  眾將齊聲應和,紛紛舉碗,仰頭飲盡。

  傅弘之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由衷道:「殿下,末將半生從戎,也算見過不少人物,可這般用兵的,實是生平首見。以六千騎孤軍馳騁於敵後,旬月之間破湟水、斬審虔、迫降暮末,如此神武,當今天下,怕是只有陛下可堪比擬了。」

  蒯恩也趕忙附和道:「正是!陛下英雄,殿下也是英雄,真真是父子英雄,足見天命在我大宋!有殿下在,天下一統豈非指日可待?」

  堂中一片歡騰,眾人紛紛稱是,劉義真微笑著沒有答話,只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

  酒過幾巡,忽見末席的乞伏暮末站起身來。他端著酒碗,緩步走到堂中,朝劉義真深深一揖:「秦王殿下,暮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義真抬手:「大王請講。」

  乞伏暮末道:「暮末初時不識天命,竟敢抗拒王師,實在是因乞伏審虔、乞伏元基二人來到枹罕,說他們苑川湟水尚有數萬雄兵,願與暮末同心拒敵。暮末一時不察,竟被其言語蠱惑,生出了與殿下為敵的妄念。如今回想起來,實是愚不可及。」

  「早前麥積山的玄高法師便曾勸過暮末歸降。法師言殿下乃天命所歸,暮末尚將信將疑。如今親眼見得殿下用兵如神,方知法師所言非虛。殿下能擒暮末之父,暮末又豈敢與殿下為敵?當日若非那二人煽動,暮末早已開城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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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懇切,劉義真望著他,目光溫和:「大王能棄暗投明,保全枹罕滿城生靈,亦是明智之舉。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大王不必過謙。」

  乞伏暮末聞言心中大喜,他張了張嘴,正想再說什麼,劉義真卻已先開了口:「不過,本王倒有一樁事,想託付大王。」

  乞伏暮末微微一愣:「殿下請吩咐,暮末力所能及,必當效勞。」

  劉義真道:「本王打算遣一使者,攜西秦滅國、隴西底定的捷報,回建康報於陛下。此乃大事,非可靠之人不能為之。大王乃是西秦舊主,若肯親往,更能讓陛下相信西秦確實已平。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他這話說出來,堂中氣氛微微一凝。讓亡國之君親自去報滅國之功,怎麼說都有些令人難堪。傅弘之看了劉義真一眼,卻沒有出聲。

  乞伏暮末也怔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明白了劉義真的意思。他不但沒有露出不豫之色,反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躬身道:「暮末領命,殿下寬厚,不殺暮末已是天恩,又肯將報捷之功託付暮末,這是殿下的信重,暮末感激不盡。」

  「何況……暮末自去年與父王一別,已近一年未見了。若能趁此機會前往建康報捷,得陛下允准,去會稽看望父王,與父團聚,暮末……求之不得。」

  「暮末願為使,為殿下報捷。望殿下奏明陛下,暮末別無他求,只想和父王留在會稽安度餘生,便再無掛礙了。」

  劉義真凝視著他,緩緩點了點頭:「大王既有此心,本王自當成全。屆時本王會修書一封,連同捷報,一併呈遞陛下。陛下向來寬仁,必會准許大王去會稽與令尊團聚。」

  乞伏暮末伏身下拜:「多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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