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沮渠面目
北涼隊伍綿延數里，旌旗蔽日，步騎相間。中軍的位置，一輛寬大的馬車在數百騎護衛中緩緩前行，車簾半卷，沮渠蒙遜靠在車中，半闔著雙目。
從張掖出兵時，他想的便是在枹罕城外見機行事。暮末能守便守，若能守住十天半月，待劉義真銳氣耗盡，他便以生力軍的姿態橫插一刀，與城中互為犄角，殺宋軍一個措手不及。
只要這一戰能從劉義真身上占到些許便宜，他沮渠蒙遜的威名便能在河西再振一振，現在赫連勃勃喪志，乞伏熾磐人在會稽，他沮渠蒙遜只要扛起河西的大旗，自然有人響應追隨，屆時成為河西霸主也不是不可能。
正想得入神，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即是侍衛的低聲喝問。片刻之後，車簾被掀開一角，一名親衛探進頭來，臉色鄭重：「大王，斥候急報！」
沮渠蒙遜睜開眼：「說。」
親衛低聲道：「枹罕……枹罕城已經降了。」
沮渠蒙遜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看著親衛：「你說什麼？」
親衛咽了口唾沫：「乞伏暮末獻城出降，宋將傅弘之已經率軍入城。如今枹罕城上，插的是宋軍的旗號！」
沮渠蒙遜迅速起身，掀開車簾，走到車轅上站定，冷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枹罕城的方向。
「乞伏暮末手中，有四萬之眾。而宋軍不過兩萬餘。便是四萬頭豬，散在城裡讓宋軍去抓，也不至於一天就抓完。他怎麼說降就降了？」
親衛不敢接話。
沮渠蒙遜又問：「劉義真呢？他人在何處？傅弘之又是如何進城的？」
親衛道：「據斥候回報，劉義真並未在枹罕城下。他率精銳騎兵繞開枹罕，直取湟水，數日之間便攻破了湟水城，乞伏元基和乞伏審虔得知後方被端，各自引兵出城回援。乞伏暮末見二人離去，覺得大勢已去，便在他二人走後不久，向傅弘之獻城歸降了。」
沮渠蒙遜靜靜聽完，臉上的神情變了幾變，最終化作一聲冷笑。
「乞伏熾磐也算是一世梟雄，怎麼生出這麼個兒子！真是豚犬不如的玩意！」他猛地一拍車轅，怒意勃發，「元基、審虔這兩人也是，竟然如此輕易回援，他們難道看不出這是劉義真的誘敵之計嗎之計？他們手上可是有四萬多兵馬，只要穩住不動，守住枹罕十天半月，我和吐谷渾援軍一到，局勢未必沒有轉機。如今倒好，把西秦幾十年基業，輕輕鬆鬆便拱手送了出去，還白白送了宋軍一個大功！」
他越想越氣，胸中一口惡氣無處發泄，轉身坐回車中，將案上的酒囊狠狠摜在地上，酒水灑了一地。左右親衛從未見他如此失態，一時噤若寒蟬，沒有人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沮渠蒙遜才重新冷靜下來沮渠蒙遜他這個人，向來是打不過便認，然後就開始謀求退路的，剛才已經是大大的失態了。
既然乞伏暮末獻城投降，枹罕已入宋軍之手，那自己這一趟便徹底沒有了意義。再往前去，不但討不到便宜，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折進去。
「傳令，」他沉聲道，「大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明日一早，班師回張掖。」
言語之間，沮渠蒙遜還是有些氣不過，冷笑一聲後對左右說道：「乞伏熾磐若知道自己打下了這偌大基業，卻被他這豚犬兒子這樣白白送了人，只怕在會稽也會氣得吐血吧。」
左右無人應聲，只有「回張掖」三個字，在軍中一站一站地傳了出去。
車簾重新落下。沮渠蒙遜靠著車壁，雙目微闔，面上那種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的疲憊與忌憚。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莫非……當真是天命在劉，漢室當興？」
這句話一說出來，連他自己都驚了一瞬。他啐了一口，將那股念頭壓下去，閉上眼，不再多想。
百里之外，那座塢堡中，劉義真迎來了他出兵以來最輕鬆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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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伏審虔的兵馬，他挑選了一番。願意歸降、身強力壯者，留下補充到隊伍中；其餘老弱與不願從軍者，發給路費，遣返回苑川。這些降卒起初還有些惴惴不安，親眼見劉義真並不虐待俘虜，才漸漸放下心來。到第二日，便有數百青壯主動請求留下效力，編入了後隊。
他正在堡中與段宏商議下一步的動向，一名傳令兵飛馬趕到，一進堡門便高聲道：「殿下！大喜！乞伏暮末已向傅弘之將軍獻城歸降，傅將軍已率軍進入枹罕！」
劉義真從輿圖上抬起頭來，有些意外：「乞伏暮末降了？」
傳令兵滿臉喜色：「降了！傅將軍派人送來消息，說暮末是等乞伏審虔、乞伏元基二人出城之後，便遣使請降。如今枹罕城已在我軍手中，西秦國主已降，西秦……已經亡了！」
劉義真終於露出笑容。說實話，當初定策分兵繞擊敵後，多少是有些冒險的，如今大功告成，自然欣喜。
段宏也微微頷首，道：「暮末既降，審虔授首，西秦便再無反抗之力。苑川、湟水、臨羌這些地方，名義上雖還有零散兵馬，但已是群龍無首，不足為患。」
劉義真點頭道：「正是如此。」他抬起目光，對段宏和薛安都道，「你們二人各率一千五百騎，分頭向湟水、苑川、臨羌、破羌等處奔走一圈，把乞伏暮末投降、乞伏審虔授首的消息傳出去。凡遇見塢堡主或部落頭人，便告訴他們，西秦已亡，大宋已據其地，歸附者照舊自理其民，賦稅從輕。有不願歸附的，也不必強求，只將名號記下，待我日後親自登門。」
段宏與薛安都同時領命而去。
不到半日工夫，這三千騎分作數路，向四面八方散去。馬蹄踏過河谷、翻過山口，將消息帶到了每一座塢堡、每一個部落。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猶豫不決的豪強，聽到乞伏暮末獻城投降的消息，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就立馬行動起來。
幾位之前態度曖昧的堡主各自帶著家僕趕到李琦的塢堡求見劉義真，進了堡門便推金山倒玉柱地拜下去，頭磕得砰砰響。
「小人早知殿下是天命所歸！」
「西秦無道，殿下才是我們河西之地的主人啊！」
「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劉義真一一受了他們的拜見，命人擺下酒宴款待。席間他也不問他們兵力幾何、家底如何，只是閒聊些本地風物、道路遠近，偶爾問一兩句「苑川那邊可有動靜」「湟水方向可有潰兵滋擾」，這些堡主自是知無不言。
也有部落頭人來得晚些，進門時神色還帶著幾分忐忑。可劉義真待他們與塢堡主並無二致，一樣賜座，一樣敬酒，口中稱呼「頭領」，頗有幾分當年漢家天子待匈奴降部的從容。那幾分忐忑便漸漸散去，到散席時，這些頭人已是滿臉紅光，口口聲聲「臣等必為殿下效死」。
從張掖出兵時，他想的便是在枹罕城外見機行事。暮末能守便守，若能守住十天半月，待劉義真銳氣耗盡，他便以生力軍的姿態橫插一刀，與城中互為犄角，殺宋軍一個措手不及。
只要這一戰能從劉義真身上占到些許便宜，他沮渠蒙遜的威名便能在河西再振一振，現在赫連勃勃喪志，乞伏熾磐人在會稽，他沮渠蒙遜只要扛起河西的大旗，自然有人響應追隨，屆時成為河西霸主也不是不可能。
正想得入神，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即是侍衛的低聲喝問。片刻之後，車簾被掀開一角，一名親衛探進頭來，臉色鄭重：「大王，斥候急報！」
沮渠蒙遜睜開眼：「說。」
親衛低聲道：「枹罕……枹罕城已經降了。」
沮渠蒙遜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看著親衛：「你說什麼？」
親衛咽了口唾沫：「乞伏暮末獻城出降，宋將傅弘之已經率軍入城。如今枹罕城上，插的是宋軍的旗號！」
沮渠蒙遜迅速起身，掀開車簾，走到車轅上站定，冷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枹罕城的方向。
「乞伏暮末手中，有四萬之眾。而宋軍不過兩萬餘。便是四萬頭豬，散在城裡讓宋軍去抓，也不至於一天就抓完。他怎麼說降就降了？」
親衛不敢接話。
沮渠蒙遜又問：「劉義真呢？他人在何處？傅弘之又是如何進城的？」
親衛道：「據斥候回報，劉義真並未在枹罕城下。他率精銳騎兵繞開枹罕，直取湟水，數日之間便攻破了湟水城，乞伏元基和乞伏審虔得知後方被端，各自引兵出城回援。乞伏暮末見二人離去，覺得大勢已去，便在他二人走後不久，向傅弘之獻城歸降了。」
沮渠蒙遜靜靜聽完，臉上的神情變了幾變，最終化作一聲冷笑。
「乞伏熾磐也算是一世梟雄，怎麼生出這麼個兒子！真是豚犬不如的玩意！」他猛地一拍車轅，怒意勃發，「元基、審虔這兩人也是，竟然如此輕易回援，他們難道看不出這是劉義真的誘敵之計嗎之計？他們手上可是有四萬多兵馬，只要穩住不動，守住枹罕十天半月，我和吐谷渾援軍一到，局勢未必沒有轉機。如今倒好，把西秦幾十年基業，輕輕鬆鬆便拱手送了出去，還白白送了宋軍一個大功！」
他越想越氣，胸中一口惡氣無處發泄，轉身坐回車中，將案上的酒囊狠狠摜在地上，酒水灑了一地。左右親衛從未見他如此失態，一時噤若寒蟬，沒有人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沮渠蒙遜才重新冷靜下來沮渠蒙遜他這個人，向來是打不過便認，然後就開始謀求退路的，剛才已經是大大的失態了。
既然乞伏暮末獻城投降，枹罕已入宋軍之手，那自己這一趟便徹底沒有了意義。再往前去，不但討不到便宜，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折進去。
「傳令，」他沉聲道，「大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明日一早，班師回張掖。」
言語之間，沮渠蒙遜還是有些氣不過，冷笑一聲後對左右說道：「乞伏熾磐若知道自己打下了這偌大基業，卻被他這豚犬兒子這樣白白送了人，只怕在會稽也會氣得吐血吧。」
左右無人應聲，只有「回張掖」三個字，在軍中一站一站地傳了出去。
車簾重新落下。沮渠蒙遜靠著車壁，雙目微闔，面上那種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的疲憊與忌憚。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莫非……當真是天命在劉，漢室當興？」
這句話一說出來，連他自己都驚了一瞬。他啐了一口，將那股念頭壓下去，閉上眼，不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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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堡中與段宏商議下一步的動向，一名傳令兵飛馬趕到，一進堡門便高聲道：「殿下！大喜！乞伏暮末已向傅弘之將軍獻城歸降，傅將軍已率軍進入枹罕！」
劉義真從輿圖上抬起頭來，有些意外：「乞伏暮末降了？」
傳令兵滿臉喜色：「降了！傅將軍派人送來消息，說暮末是等乞伏審虔、乞伏元基二人出城之後，便遣使請降。如今枹罕城已在我軍手中，西秦國主已降，西秦……已經亡了！」
劉義真終於露出笑容。說實話，當初定策分兵繞擊敵後，多少是有些冒險的，如今大功告成，自然欣喜。
段宏也微微頷首，道：「暮末既降，審虔授首，西秦便再無反抗之力。苑川、湟水、臨羌這些地方，名義上雖還有零散兵馬，但已是群龍無首，不足為患。」
劉義真點頭道：「正是如此。」他抬起目光，對段宏和薛安都道，「你們二人各率一千五百騎，分頭向湟水、苑川、臨羌、破羌等處奔走一圈，把乞伏暮末投降、乞伏審虔授首的消息傳出去。凡遇見塢堡主或部落頭人，便告訴他們，西秦已亡，大宋已據其地，歸附者照舊自理其民，賦稅從輕。有不願歸附的，也不必強求，只將名號記下，待我日後親自登門。」
段宏與薛安都同時領命而去。
不到半日工夫，這三千騎分作數路，向四面八方散去。馬蹄踏過河谷、翻過山口，將消息帶到了每一座塢堡、每一個部落。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猶豫不決的豪強，聽到乞伏暮末獻城投降的消息，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就立馬行動起來。
幾位之前態度曖昧的堡主各自帶著家僕趕到李琦的塢堡求見劉義真，進了堡門便推金山倒玉柱地拜下去，頭磕得砰砰響。
「小人早知殿下是天命所歸！」
「西秦無道，殿下才是我們河西之地的主人啊！」
「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劉義真一一受了他們的拜見，命人擺下酒宴款待。席間他也不問他們兵力幾何、家底如何，只是閒聊些本地風物、道路遠近，偶爾問一兩句「苑川那邊可有動靜」「湟水方向可有潰兵滋擾」，這些堡主自是知無不言。
也有部落頭人來得晚些，進門時神色還帶著幾分忐忑。可劉義真待他們與塢堡主並無二致，一樣賜座，一樣敬酒，口中稱呼「頭領」，頗有幾分當年漢家天子待匈奴降部的從容。那幾分忐忑便漸漸散去，到散席時，這些頭人已是滿臉紅光，口口聲聲「臣等必為殿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