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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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八,苑川與枹罕之間

  這是一處漢式塢堡,夯土牆,四角設墩,是這一帶常見的漢人豪強自保的壁壘。

  劉義真兩天前率六千騎自湟水河谷折向東南,穿過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進駐了這座卡在枹罕與苑川之間的塢堡。

  塢堡主李琦是個精明人,得知是秦王駕到,立刻大開堡門,殺豬宰羊,同時把最好的幾間房舍騰了出來,還找了幾個族中長相周正的姑娘過來伺候劉義真。

  這兩日,劉義真除了讓馬匹休整、士卒養足精神,便是在堂中聽各路斥候與堡主派出的探馬往來回報。有從湟水方向來的,有從苑川方向來的,有從枹罕方向來的,消息如同蛛網一般,一道道匯聚到他案前。

  在敵後打仗,最兇險的不是敵軍兵鋒正盛,而是兩眼一抹黑。大軍走到哪裡,周圍山勢如何、河流怎麼渡、哪裡有糧,敵人的主力在何方、走哪條路、行軍快慢,但凡有一條弄不清楚,便可能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好在他從湟水一路行來,非但沒有陷入被動,反倒對自己周遭十餘里內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靠的不是別的,就是他頒發出去的一張張委任狀。

  這委任狀上頭寫著委任誰為塢堡長、部落頭領,承認其治下自治之權。於是李琦也好,沿途遇上的趙姓塢堡、馬姓部落也好,一個個都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正沉思間,一個探馬快步進來,單膝跪地:「殿下!探得消息,乞伏審虔的兵馬已經過了鸇陰口,正沿著河谷往苑川方向趕。他本部約莫七八千騎,加上途中裹挾的諸部人馬,總計不下萬人。走得不算快,今夜應在距此三十里外紮營,明日一早必然經過堡前那片川道。」

  劉義真目光一凝,隨即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乞伏審虔如自己所願從枹罕倉皇回援,他的歸路只有這一條,必過這座塢堡。他若是繞道而行,少說也要多走兩天山路。

  他轉過頭來對身旁的李琦道:「李堡主,有一樁差事要勞煩你。」

  李琦連忙欠身:「殿下儘管吩咐。」

  劉義真道:「明日清晨,乞伏審虔的大軍將經過堡前。你帶上酒食糧草,出堡相迎,請他入堡歇息。」

  「大軍過境,塢堡獻糧犒軍,一向是北地的慣例,他不會起疑,待他入堡,我自有安排。」

  李琦心中早已決定追隨劉義真,此刻聽了這話,雖有些緊張,卻也知道這是自己為秦王殿下效力的最好機會,當即便拱手道:「小人明白,殿下放心,小人定把乞伏審虔引進堡來。」

  夜幕落下,塢堡內外一片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而三十里外,一片連綿的營火在河谷間鋪開,那是乞伏審虔的大軍臨時駐紮的營地。

  此夜,乞伏審虔沒有睡好。

  他躺在軍帳里,翻來覆去,怎麼也合不上眼。白日裡離開枹罕時的情景,一遍遍地在他腦海里回放,乞伏暮末站在城門口望著他們,神色黯然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平靜。他當時覺得那是失望,如今想來,卻總覺得那股平靜之下,藏著些什麼別的意味。

  「他不會……降了吧?」

  這念頭一冒出來,乞伏審虔便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他也知道自己走得不厚道,說好共守枹罕,結果他轉身就走了。

  可那又有什麼辦法?苑川才是他的根本,是他在西秦立足的根基。失去苑川,他手裡就算攥著一萬人馬,也不過是無根之萍,隨時都要散了。若是苑川丟了,那跟要他死有什麼區別?

  他翻了個身,在心裡罵了一句:暮末那小子,可千萬別犯糊塗。他只要還守著一日,自己便有充裕的時間穩住苑川,將來才好徐徐圖之。

  他若是降了……那劉義真便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枹罕,掉過頭來全力對付自己,到時候可真是四面楚歌了。

  他越想越清醒,幾乎就要坐起來點燈寫一封信,連夜送回去提醒乞伏暮末,卻又想到那信使也未必能進城,只好又躺回去,嘆了口氣。

  罷了,先把苑川穩住再說。

  次日清晨,大軍拔營。乞伏審虔騎在馬上,神色帶著幾分疲倦,一路默默不語。隊伍沿河谷川道東行,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隊有人來報:「將軍,前方塢堡有人迎候,說是堡主獻糧犒軍。」

  乞伏審虔抬起頭,果然看見前方路旁立著一群人,抬著幾口大缸,捧著成摞的麥餅麵團,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臉陪笑地迎在那裡。

  他略一遲疑,隨即又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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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北地的常例,但凡大軍過境,沿途的塢堡主們要是不獻些糧秣酒食,那便是給臉不要臉了。

  「將軍!」那中年堡主遠遠地便迎了上來,笑得滿臉起褶,「小人李琦,是前頭塢堡的堡主。聽聞將軍大軍過境,小人已備了些薄酒,在堡中設下宴席,請將軍入內歇息片刻,好讓小人一盡地主之誼!」

  他說得殷勤,身後的壯丁也把酒罈子一個個拍開,酒香飄散開來。乞伏審虔身邊的人馬頓時有些躁動,連日的行軍讓這些兵卒早就疲憊不堪,有人已經在偷偷吞咽口水了。

  乞伏審虔望著那個滿臉堆笑的堡主,又看了看那幾口酒罈。他本不是個貪杯之人,也警惕多疑,可這些天實在是太累了。不光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有心神的消耗,從枹罕一路趕來,他幾乎沒過過一個安生覺。眼下有地方能歇一歇,喝口熱酒,吃口熱飯,對一支疲憊的軍隊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誘惑。

  他終究是點了點頭:「帶路吧。」

  李琦躬身在前引路,把乞伏審虔一行人馬引入了塢堡。那堡門洞開,圍牆厚實,與他見過的那些塢堡沒什麼不同。只是不知怎的,乞伏審虔總覺得心裡頭有一絲隱約的不安,仿佛這塢堡安靜得有些過分。但他又想到,堡中那些漢人向來膽小,見兵就躲,也便沒有多在意。

  他一腳踏進了堡門。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乞伏審虔腳下還沒站穩,對面那扇門板忽然炸裂開來!一匹黑馬從門內兇猛衝出,馬上坐著一個少年小將,一桿丈八長槊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那少年來得太快了!快得幾乎不給任何人反應的餘地!乞伏審虔的親衛們剛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那杆長槊已經到了乞伏審虔的胸口前。

  乞伏審虔幾乎是憑著本能往後猛地一側身,那槊鋒貼著他的甲葉「唰」地擦過去,劃出一道刺耳的金屬銳響,在他肋下撕開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痛霎時傳遍半邊身子,他腦中警鐘大鳴,一個念頭猛地炸開:中計了!

  他想拔刀,想大喊,可那少年根本不等他喘過氣來!一槊不中,薛安都勒馬擰身,長槊順勢橫掃,槊尾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在乞伏審虔的背上!

  「噗——」

  乞伏審虔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伏在鞍上,險些栽下馬去。他勉強抬起頭,看見那個少年勒轉馬頭,再次縱馬朝他衝來。那少年瞳孔里燃著一股野性的興奮,仿佛眼前這個征戰半生的老將,不過是一頭待宰的獵物。

  「將軍!」親衛嘶聲大喊,有人撲上來擋在乞伏審虔馬前,可那點阻攔在薛安都面前如同紙糊一般,長槊一挺,便刺穿了一名親衛的胸膛,隨即橫挑,將那屍體甩出去,砸倒了撲上來的一人。

  乞伏審虔好不容易撐著直起身子,攥緊腰間的刀,正要拔出來,那少年已經到了!

  薛安都彎腰伏在馬背上,人與馬仿佛融為一體,長槊如一條毒蛇,帶著尖銳的風聲,直取乞伏審虔的面門!乞伏審虔拼盡全力舉刀格擋,可那槊鋒卻忽然一沉,避開他的刀鋒,精準地刺透甲縫,貫入他的心口!

  乞伏審虔猛地睜大了眼睛。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杆刺入胸膛的長槊,又抬頭望著那個少年,目光裡帶著不可置信的茫然。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湧上來的只有血沫。薛安都冷哼一聲:「你是我薛安都陣斬的第一個人,這是你的榮幸!」

  他猛地抽出長槊,血光迸濺,那具屍體晃了晃,從馬背上重重栽下,砸在塢堡門前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乞伏審虔身後的兵卒們全都呆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樣,隨著薛安都的發難,一支鐵騎從堡門兩側蜂擁而出。

  劉義真騎在馬上,一身玄甲,立於塢堡高處的牆頭上,冷眼俯瞰著堡門前的混亂。

  「傳令,」劉義真收回目光,「兩翼包抄,截斷其退路;中軍合圍,喊話招降。有拒降頑抗者,就地斬殺。有跪地棄兵者,一律免死。」

  令旗揮動,鼓聲炸響。早已在堡外埋伏多時的騎兵分成兩翼,從山坡兩側包抄而下,如同兩道鐵鉗,將那些倉皇失措的西秦兵馬攔腰夾住。與此同時,中軍騎兵從堡門內魚貫而出,結成陣勢,穩步壓上。喊降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傳來:

  「降者免死!」

  「秦王殿下有令,棄兵跪地者,一概不殺!」

  眼見主將死了,四面又都是宋軍的旗號,乞伏審虔麾下士卒最後的那點勇氣便如雪崩一般潰散開來。

  叮叮噹噹的兵器落地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人跪倒在地,垂下頭去。只有少數死忠的親兵紅著眼衝上來拼命,但無一例外,被宋軍騎兵圍殺殆盡。

  半炷香的工夫,堡前那片川道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一萬餘眾的苑川兵馬,陣亡者不過數百,其餘要麼跪地投降,要麼四散潰逃不知所蹤。

  薛安都在陣中勒住戰馬,渾身浴血,長槊上的血珠順著槊杆一滴滴滑落。他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跪了滿地的降卒,這才縱馬奔回堡門前,翻身下馬,朝牆上的劉義真抱拳:「殿下!乞伏審虔的頭顱,末將已替殿下取下了!」

  劉義真在牆頭上微微一笑,朝他點了點頭,稱讚道:「安都真虎將也!」

  隨即他又轉頭對身邊的傳令官道:「將那乞伏審虔的首級,好好收著,快馬送去枹罕城下,交給傅弘之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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