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橫掃
枹罕城下，宋軍大營。
傅弘之騎在馬上，遠遠望著枹罕城頭的西秦王旗，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他身後，一萬五千步軍正在有條不紊地紮營、挖壕、立柵。營門前方，數百名民夫正號子震天，砍伐樹木，鋸刨推刨的聲響不絕於耳。
十餘架雲梯已初具雛形，數輛攻城槌的骨架也已搭起，幾個木匠正圍著它敲敲打打，看模樣再過幾日便能完工。
枹罕城頭，乞伏暮末三人親眼看著城下的這一幕，神色各異。
乞伏元基冷笑一聲：「果然是要攻城，只是他們趕製的這幾架雲梯，分明都是些粗製濫造的玩意兒，就憑這也想攻破咱們枹罕的城牆？」
乞伏暮末沒有接話，目光緊緊盯著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慢慢道：「劉義真從關中遠道而來，攻城器械不便運輸，就地取材製作，倒是合情合理，只怕他們得等器械齊備，才要動手。」
乞伏審虔站在一旁，捻著鬍鬚，半晌才道：「就地取材，造這些雲梯、槌車，少說也須七八日。這七八日裡，他糧草消耗，一刻不停。」他皺眉思索，「劉義真應該不會如此不智，這般耗下去，於他不利啊。」
乞伏暮末聽出他話裡有話：「叔父的意思是……？」
乞伏審虔搖了搖頭：「老夫也說不好。只是覺得，這不像劉義真的作風。」
乞伏元基卻滿不在乎地一拍城垛：「管他什麼作風不作風！他既然來了，咱們就接著。等他攻城的時候，咱們滾木礌石一頓招呼，保管叫他好看。到時候他攻又攻不下，退又沒面子，那才叫進退兩難！」
五月二十日，湟水河谷以東。
六百餘里的路程，劉義真只用了不到兩天。
六千天策騎兵，一人雙馬，甲冑纏布，馬蹄裹帛，晝夜兼程。沿途遇上塢堡村落，也不停歇，只分出小股游騎繞行監視。關中到隴西本就是秦地故土，河谷平原一路坦蕩，正合騎兵長驅。到了第二日黃昏，湟水河谷已在眼前。
前方的地平線上，遠遠地，已經能看到幾縷炊煙。湟水城便坐落在那片綠洲河谷的中段，是系在絲路上的一個小小節點。
劉義真勒住馬，望著那個方向，深吸了一口氣。他一路疾馳而來，從隴西出發，每過一個塢堡，便遣一人過去傳話。隨行的兵馬，根本沒有停下來攻城略地的時間。
他們沒有時間做任何多餘的事，包括燒殺。
這一點，正是劉義真與霍去病最大的不同。當年霍驃姚縱橫漠北，敵後一切皆可摧毀，因為他打的是純然的敵國腹地，燒殺搶掠一體，只求把對方削弱；而劉義真此行的這片土地，不是敵人的腹地，是他自己將來的疆土。
這片湟水河谷，自漢以來，便是漢羌雜處之地。湟水兩岸，遍布塢堡，有漢人豪強築壁自保的，也有羌人部落聚居的。西秦立國不過數十年，對於這些地方勢力，向來談不上什麼有效統治，不過一紙文書，征些賦稅罷了。甚至有時候，連賦稅都收不齊。
西秦本身，就是一個傳統的遊牧政權。乞伏氏起於隴西，靠的是部族聯盟式的鬆散關係，與中原王朝那種編戶齊民、層層官僚的集權體制相去甚遠。在這片土地上，真正說話管用的是塢堡主與部落頭人，不是枹罕城。
劉義真在行軍的間隙里，已經派出了數十名傳騎。他們手持大宋秦王府的委任狀，向沿途的塢堡、部落飛馳而去。那委任狀上蓋著秦王府的大印，只有簡短的幾行字：大宋秦王劉，委爾為鄉導/城長/部落盟長，凡歸附者皆守境自保，宋軍過境，秋毫無犯，賦稅更減於西秦之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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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塢堡頭人拿到那一紙黃紙，往往先是猶疑，隨即便是如獲至寶。本地的漢人參軍、羌人部落，在名義上雖然算是西秦治下之民，可枹罕除了每年收稅的時候派人來一趟，平時也沒什麼存在感。
如今，大宋的旗號忽然打到了這裡，還是那位如日中天的秦王殿下親自委任，這等從天而降的認可，遠比日薄西山的西秦金印要值錢得多。
眾人紛紛響應，歡天喜地主動地獻上牛羊、糧草，犒勞軍中，甘願為大宋臣民。
若說有少數與乞伏氏死忠的部族，劉義真也不多費力氣，只是令書記官記下一筆，等事了之後再來回頭收拾。
於是，這六千騎兵所過之處，不但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反而一路有人送糧送水，眾星捧月一般。等他們抵達湟水城下時，軍中糧草非但沒有消耗殆盡，反而比出發時更充裕了幾分。
湟水守將，名叫乞伏安達，是乞伏元基的親信，乞伏元基離開湟水城時，便留下他牧守湟水城。
乞伏元基離開之前，反覆囑咐過他要勤加巡視，提防宋軍繞道來攻。
可乞伏安達並不怎麼放在心上，畢竟宋軍怎麼可能千里迢迢繞道數百里外來攻這一座小小的湟水城？
所以，當斥候慌慌張張地衝進城中，氣喘吁吁地跪倒在他面前，說出「秦王劉義真親率大軍，已到城東二十里」的時候，乞伏安達先是大笑，以為是斥候看花了眼。
待斥候賭咒發誓，他又怒斥：「劉義真此刻應該在枹罕！你莫不是被宋人的疑兵騙了！」
那斥候帶著哭腔：「將軍！真的是劉字大纛！是秦王旗！那旗子那麼大，迎風招展，末將絕不敢看錯！千真萬確！」
乞伏安達這才變了臉色，幾步衝到城頭，向東望去。只見地平線上，煙塵如幕，一道黑色的鐵流正朝著湟水城捲來。那面絳紅色的「劉」字大纛，在煙塵中翻滾招展。他倒吸一口涼氣，腿一軟，幾乎跌坐在地上。
「快！快關城門！發信號！」
但他的動作已經慢了。從天策騎軍出現在視野里，到鐵騎衝到城下，前後不過一頓飯的工夫。湟水城的城門只關了一半，數十騎宋軍先鋒已經順著城門縫裡衝殺進來，城頭的守軍還沒來得及放箭，便被衝散了陣腳。
城門前一片混亂。守軍雖然人數不明，但卻是倉促應戰，四處逃散，根本沒有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就在這時，一名年少的宋軍將領身披玄甲，手執長槊，一馬當先沖在最前。他身量還未完全長足，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卻顯得威風凜凜，讓人一時不敢質疑他的年齡。
這少年正是薛安都。他縱馬直撲城中，一抬眼，便望見正指揮潰兵試圖集結的乞伏安達，鎖定了目標，登時伏低身子，策馬沖了過去。
乞伏安達也算是乞伏元基帳下的驍將，本不至於如此不堪一擊，但這一日實在太過突然。他一邊手忙腳亂地調動親兵，一邊喊著：「擋住他！擋住那個小……」話還未說完，薛安都已經衝到面前。他手中一桿長槊，在夕陽里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直刺乞伏安達面門。乞伏安達慌忙閃身躲避，那一槊險險從他肋下划過，劃破了他的皮甲。他還來不及揮刀反擊，薛安都已然策馬與他交錯而過，槊尾橫掃，重重抽在他後腦上！乞伏安達眼前一黑，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去。還沒等他掙扎著爬起來，一柄雪亮的槊刃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
薛安都居高臨下，聲音清亮：「降，還是不降？」
乞伏安達看著那柄滴著鮮血的槊刃，又看了看城下那些已經跪地投降的守軍，終是丟開了手裡的刀：「降……我降了！」
湟水城陷落。
劉義真縱馬從東門入城。城中火光未熄，街頭巷尾還有零星散兵在逃竄，但大勢已定。他勒馬停在城中心的廣場上，環顧四周。
這湟水城雖不大，卻是乞伏元基經營多年的老巢，城內的府庫與官署里財貨堆積如山，糧倉滿溢。那些牛羊馬匹，在城外的草場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邊。
段宏帶著一隊騎兵從城西方向趕來，馬背上馱著幾個哭哭啼啼的婦人。他翻身下馬，到劉義真面前：「殿下，乞伏元基的府邸已被我軍攻破，這些都是他的妻妾子女。那些貴重細軟、金銀器皿，也都在查封之中。」
劉義真點了點頭：「將她們好生安置，莫要折辱，留住她們，將來還有大用。」
傅弘之騎在馬上，遠遠望著枹罕城頭的西秦王旗，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他身後，一萬五千步軍正在有條不紊地紮營、挖壕、立柵。營門前方，數百名民夫正號子震天，砍伐樹木，鋸刨推刨的聲響不絕於耳。
十餘架雲梯已初具雛形，數輛攻城槌的骨架也已搭起，幾個木匠正圍著它敲敲打打，看模樣再過幾日便能完工。
枹罕城頭，乞伏暮末三人親眼看著城下的這一幕，神色各異。
乞伏元基冷笑一聲：「果然是要攻城，只是他們趕製的這幾架雲梯，分明都是些粗製濫造的玩意兒，就憑這也想攻破咱們枹罕的城牆？」
乞伏暮末沒有接話，目光緊緊盯著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慢慢道：「劉義真從關中遠道而來，攻城器械不便運輸，就地取材製作，倒是合情合理，只怕他們得等器械齊備，才要動手。」
乞伏審虔站在一旁，捻著鬍鬚，半晌才道：「就地取材，造這些雲梯、槌車，少說也須七八日。這七八日裡，他糧草消耗，一刻不停。」他皺眉思索，「劉義真應該不會如此不智，這般耗下去，於他不利啊。」
乞伏暮末聽出他話裡有話：「叔父的意思是……？」
乞伏審虔搖了搖頭：「老夫也說不好。只是覺得，這不像劉義真的作風。」
乞伏元基卻滿不在乎地一拍城垛：「管他什麼作風不作風！他既然來了，咱們就接著。等他攻城的時候，咱們滾木礌石一頓招呼，保管叫他好看。到時候他攻又攻不下，退又沒面子，那才叫進退兩難！」
五月二十日，湟水河谷以東。
六百餘里的路程，劉義真只用了不到兩天。
六千天策騎兵，一人雙馬，甲冑纏布，馬蹄裹帛，晝夜兼程。沿途遇上塢堡村落，也不停歇，只分出小股游騎繞行監視。關中到隴西本就是秦地故土，河谷平原一路坦蕩，正合騎兵長驅。到了第二日黃昏，湟水河谷已在眼前。
前方的地平線上，遠遠地，已經能看到幾縷炊煙。湟水城便坐落在那片綠洲河谷的中段，是系在絲路上的一個小小節點。
劉義真勒住馬，望著那個方向，深吸了一口氣。他一路疾馳而來，從隴西出發，每過一個塢堡，便遣一人過去傳話。隨行的兵馬，根本沒有停下來攻城略地的時間。
他們沒有時間做任何多餘的事，包括燒殺。
這一點，正是劉義真與霍去病最大的不同。當年霍驃姚縱橫漠北，敵後一切皆可摧毀，因為他打的是純然的敵國腹地，燒殺搶掠一體，只求把對方削弱；而劉義真此行的這片土地，不是敵人的腹地，是他自己將來的疆土。
這片湟水河谷，自漢以來，便是漢羌雜處之地。湟水兩岸，遍布塢堡，有漢人豪強築壁自保的，也有羌人部落聚居的。西秦立國不過數十年，對於這些地方勢力，向來談不上什麼有效統治，不過一紙文書，征些賦稅罷了。甚至有時候，連賦稅都收不齊。
西秦本身，就是一個傳統的遊牧政權。乞伏氏起於隴西，靠的是部族聯盟式的鬆散關係，與中原王朝那種編戶齊民、層層官僚的集權體制相去甚遠。在這片土地上，真正說話管用的是塢堡主與部落頭人，不是枹罕城。
劉義真在行軍的間隙里，已經派出了數十名傳騎。他們手持大宋秦王府的委任狀，向沿途的塢堡、部落飛馳而去。那委任狀上蓋著秦王府的大印，只有簡短的幾行字：大宋秦王劉，委爾為鄉導/城長/部落盟長，凡歸附者皆守境自保，宋軍過境，秋毫無犯，賦稅更減於西秦之舊。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各塢堡頭人拿到那一紙黃紙，往往先是猶疑，隨即便是如獲至寶。本地的漢人參軍、羌人部落，在名義上雖然算是西秦治下之民，可枹罕除了每年收稅的時候派人來一趟，平時也沒什麼存在感。
如今，大宋的旗號忽然打到了這裡，還是那位如日中天的秦王殿下親自委任，這等從天而降的認可，遠比日薄西山的西秦金印要值錢得多。
眾人紛紛響應，歡天喜地主動地獻上牛羊、糧草，犒勞軍中，甘願為大宋臣民。
若說有少數與乞伏氏死忠的部族，劉義真也不多費力氣，只是令書記官記下一筆，等事了之後再來回頭收拾。
於是，這六千騎兵所過之處，不但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反而一路有人送糧送水，眾星捧月一般。等他們抵達湟水城下時，軍中糧草非但沒有消耗殆盡，反而比出發時更充裕了幾分。
湟水守將，名叫乞伏安達，是乞伏元基的親信，乞伏元基離開湟水城時，便留下他牧守湟水城。
乞伏元基離開之前，反覆囑咐過他要勤加巡視，提防宋軍繞道來攻。
可乞伏安達並不怎麼放在心上，畢竟宋軍怎麼可能千里迢迢繞道數百里外來攻這一座小小的湟水城？
所以，當斥候慌慌張張地衝進城中，氣喘吁吁地跪倒在他面前，說出「秦王劉義真親率大軍，已到城東二十里」的時候，乞伏安達先是大笑，以為是斥候看花了眼。
待斥候賭咒發誓，他又怒斥：「劉義真此刻應該在枹罕！你莫不是被宋人的疑兵騙了！」
那斥候帶著哭腔：「將軍！真的是劉字大纛！是秦王旗！那旗子那麼大，迎風招展，末將絕不敢看錯！千真萬確！」
乞伏安達這才變了臉色，幾步衝到城頭，向東望去。只見地平線上，煙塵如幕，一道黑色的鐵流正朝著湟水城捲來。那面絳紅色的「劉」字大纛，在煙塵中翻滾招展。他倒吸一口涼氣，腿一軟，幾乎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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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動作已經慢了。從天策騎軍出現在視野里，到鐵騎衝到城下，前後不過一頓飯的工夫。湟水城的城門只關了一半，數十騎宋軍先鋒已經順著城門縫裡衝殺進來，城頭的守軍還沒來得及放箭，便被衝散了陣腳。
城門前一片混亂。守軍雖然人數不明，但卻是倉促應戰，四處逃散，根本沒有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就在這時，一名年少的宋軍將領身披玄甲，手執長槊，一馬當先沖在最前。他身量還未完全長足，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卻顯得威風凜凜，讓人一時不敢質疑他的年齡。
這少年正是薛安都。他縱馬直撲城中，一抬眼，便望見正指揮潰兵試圖集結的乞伏安達，鎖定了目標，登時伏低身子，策馬沖了過去。
乞伏安達也算是乞伏元基帳下的驍將，本不至於如此不堪一擊，但這一日實在太過突然。他一邊手忙腳亂地調動親兵，一邊喊著：「擋住他！擋住那個小……」話還未說完，薛安都已經衝到面前。他手中一桿長槊，在夕陽里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直刺乞伏安達面門。乞伏安達慌忙閃身躲避，那一槊險險從他肋下划過，劃破了他的皮甲。他還來不及揮刀反擊，薛安都已然策馬與他交錯而過，槊尾橫掃，重重抽在他後腦上！乞伏安達眼前一黑，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去。還沒等他掙扎著爬起來，一柄雪亮的槊刃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
薛安都居高臨下，聲音清亮：「降，還是不降？」
乞伏安達看著那柄滴著鮮血的槊刃，又看了看城下那些已經跪地投降的守軍，終是丟開了手裡的刀：「降……我降了！」
湟水城陷落。
劉義真縱馬從東門入城。城中火光未熄，街頭巷尾還有零星散兵在逃竄，但大勢已定。他勒馬停在城中心的廣場上，環顧四周。
這湟水城雖不大，卻是乞伏元基經營多年的老巢，城內的府庫與官署里財貨堆積如山，糧倉滿溢。那些牛羊馬匹，在城外的草場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邊。
段宏帶著一隊騎兵從城西方向趕來，馬背上馱著幾個哭哭啼啼的婦人。他翻身下馬，到劉義真面前：「殿下，乞伏元基的府邸已被我軍攻破，這些都是他的妻妾子女。那些貴重細軟、金銀器皿，也都在查封之中。」
劉義真點了點頭：「將她們好生安置，莫要折辱，留住她們，將來還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