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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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水北岸,船隊已經全部靠岸。

  劉義真踏上了河岸,感受著腳下鬆軟潮濕的河灘土。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前方。遠處隱約傳來喊殺聲和兵刃碰撞的聲響,那是王鎮惡的先鋒正在渭橋大營與秦軍交戰的方向。

  「縣公。」沈林子策馬走到他身旁,「王將軍那邊應該已經接敵了。咱們是原地待命,還是往前進發?」

  劉義真沒有猶豫太久:「前進。保持三里距離,隨時準備接應。」

  「得令。」

  沈林子轉身去傳令。第二批登陸的三千士卒迅速整隊,沿著渭水南岸向著渭橋方向穩步推進。劉義真走在隊伍中段,沒有乘車,也沒有騎馬,腳下鬆軟的河灘讓他走起來有些吃力,但他沒有要求停下來休息,只是默默地跟著隊伍前進。

  大約半個時辰後,前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從暮色中飛馬而來,在劉義真面前勒住戰馬,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報縣公!王將軍已擊潰渭橋守軍,陣斬秦將姚丕!渭橋大營已被我軍拿下!」

  劉義真腳步一頓,心中也終於放鬆下來,他面露喜色,轉頭對身旁的沈林子說:「加速前進,與王將軍會合。」

  渭橋大營中一片狼藉。營壘的木柵被撞開了幾道大口子,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秦軍士卒的屍體,折斷的旗幟和兵器散落一地。幾頂帳篷還在燃燒,火光映紅了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王鎮惡正站在營壘中央,一腳踩在一面倒伏的秦軍旗幟上,正指揮士卒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清點繳獲。

  他看到劉義真和沈林子帶著後續部隊趕到,大步迎了上來,鐵甲上沾著血跡和煙塵,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縣公!渭橋拿下了!姚丕那廝被末將親手捅了個對穿!」

  劉義真點了點頭:「將軍辛苦,傷亡如何?」

  「傷了四五百,死了不到二百。」王鎮惡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秦軍那邊,死了一兩千,俘虜了兩千多,其餘的逃散了。末將已經派人去追了,但天黑不好追太遠,怕中了埋伏。」

  「追不上就不追了。」劉義真果斷道,「眼下的重點不是追殺潰兵,而是長安。」

  王鎮惡眼睛一亮:「縣公的意思是要趁熱打鐵,今夜就攻城?」

  劉義真沒有立刻回答。他環顧了一圈營壘中的景象,士卒們正在搬運屍體、撲滅火勢、加固營壘,有人坐在角落裡啃乾糧,有人靠在木柵上閉目養神。

  他們已經打了一整天,從登岸到擊潰渭橋守軍,幾乎沒有停歇過。

  但士氣很高,那些士卒看到劉義真的目光掃過來,紛紛挺直了腰杆,眼神中帶著期待與興奮。

  他收回目光,看向長安城的方向。那座巨大的城郭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城頭隱約有火把的光亮在移動,是長安守軍在加強戒備、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攻城戰。

  「今夜就攻城。」劉義真做出了決定,「但不能亂打。長安城高池深,硬攻傷亡會很大。我們先破外城,把姚泓逼入內城,然後圍而不攻,等他自行崩潰。」

  王鎮惡一拍大腿:「末將也是這個意思!長安外城的北門叫平朔門,離渭橋最近。末將方才已經派人去摸過地形了,平朔門的守軍不算多,士氣也不高。若是趁著天色剛黑、城中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當口猛攻一陣,有七成把握能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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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劉義真乾脆利落地拍了板,「平朔門就交給將軍來打。但在進攻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先做。」

  王鎮惡一愣,劉義真伸手示意王鎮惡跟他往旁邊走了幾步,避開了周圍的士卒和將領,壓低聲音道:「將軍應該也看出來了,太尉讓我來潼關,不只是為了蹭一份戰功。」

  王鎮惡沉默了一下:「……末將明白。太尉是想讓縣公將來留守關中。」

  「將軍明白就好。」劉義真點了點頭,「所以,我們不只是來打下長安的,我們是要長久地守住關中的。如果今夜入城之後,士卒們放開手腳劫掠,把長安城中的百姓搶了、殺了、燒了,那即便打下長安,我們也守不住。關中百姓不會擁戴一夥強盜。」

  王鎮惡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劉義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但我也知道,將士們跟著我們出生入死,為的就是軍功和財富。如果不讓他們有所得,那是我的失職。所以我打算這樣做——」

  他抬頭看著王鎮惡:「姚秦的府庫很充盈,裡面財寶眾多。打下長安之後,全部封存,戰後按功行賞分給將士。我自己一文不取。但在我分賞之前,誰若敢濫殺無辜、姦淫婦女、縱火劫掠,立斬不赦。」

  王鎮惡聽完,沉默了片刻。他不是那種能藏住心事的人,從表情上看得出,他對「不能劫掠」這一點多少有些不情願。

  但劉義真已經竭盡所能了,把姚秦府庫的財寶全部拿出來分賞,自己一文不取。

  能做到這個份上,王鎮惡也說不出什麼反對的話了。他最終點了點頭:「末將聽縣公的。」

  劉義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營壘中央,他跳上了一輛傾倒的輜重車,讓自己站得高一些,周圍的士卒們看到他的動作,紛紛圍攏過來,目光中帶著好奇和期待。

  劉義真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暮色中傳得很遠:「諸位將士!今日渭橋一戰,諸位辛苦了!」

  「為太尉效力!為縣公效力!」人群中傳來幾聲參差不齊的回應。

  劉義真繼續說道:「方才王將軍對我說,要趁熱打鐵,今夜就攻平朔門!本公已經准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

  「但在攻城之前,有幾句話,本公要先說清楚。」他抬起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姚秦的府庫,據我所知非常充盈。金銀、布帛、糧食,全都堆積如山。這些財富,本公承諾:打下長安之後,全部封存,戰後按功行賞,分給在座的每一位!本公自己,一文不取!」

  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熱烈的歡呼。有人揮臂吶喊,有人激動地拍著同伴的肩膀。「縣公萬歲!」「太尉萬歲!」的喊聲此起彼伏。

  劉義真沒有笑,他安靜地等著歡呼聲稍歇,然後抬起手再次壓了壓,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卻更加清晰有力:「但是!有一條規矩,本公要說在前面。入城之後,不許濫殺平民!不許姦淫婦女!不許縱火劫掠!違者——立斬不赦!」

  「本公已經把話說明白了。你們跟著本公打仗,本公保你們有軍功、有封賞;但若是誰犯了這條規矩,也不要怪本公不講情面!」

  潮水般的歡呼聲變成了參差不齊的低聲議論,但很快便安靜下來。士卒們交換著眼神,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片刻後,人群中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縣公放心!咱們聽縣公的!」隨即更多的人附和起來。

  劉義真點了點頭,轉身跳下輜重車,對等候在旁的王鎮惡道:「我讓沈林子督戰巡視,入城之後若有人違令,他有權當場處置。」

  王鎮惡抱拳:「得令,那末將這就去準備了。」

  夜幕完全降臨時,晉軍對平朔門發起了進攻。

  王鎮惡把主力全部押上。他的戰術極其簡單粗暴,直接用撞木撞擊城門,然後用雲梯架牆強攻,同時派弓弩手壓制城頭的守軍。

  純粹憑藉士氣和兵力優勢進行正面強攻。

  而士氣,恰恰是此刻晉軍最不缺的東西。

  第一波衝鋒的敢死隊扛著撞木,冒著城頭傾瀉而下的箭雨和滾木礌石,衝到了城門下。

  一個接一個的士卒倒下,但很快有人補上。

  半個時辰後,平朔門的門閂在連續的撞擊下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咔嚓一聲斷裂了。

  沉重的城門轟然洞開,晉軍士卒如潮水般湧入長安外城。

  姚泓在宮中聽到平朔門失守的消息時,臉上已經沒有更多的表情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疲憊地對身邊人說道:「退守皇城吧。」

  後秦的禁軍護送著皇帝退入長安城中央的皇城,厚重的宮門在最後一名禁軍進入後轟然關閉。

  外城的百姓們躲在緊閉的門窗後,聽著街道上此起彼伏的腳步聲和吶喊聲,心中惶恐,不知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什麼樣的命運。

  劉義真領著親兵們踏入了平朔門,他邁過門檻,走進了這座千年古城。

  長安城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街道上移動。百姓們緊閉門窗躲在家中。街道上偶爾有幾個沒來得及逃走的乞丐和醉漢蜷縮在角落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和血腥味。

  他沿著城中寬闊的大道走了幾十步,在一處略高的坡地上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皇城輪廓,心中感慨萬千,忍不住低聲嘆道: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當年,晉元帝司馬睿建都建康後,有一次,後來的明帝司馬紹坐在父親膝上,恰好有使者從長安來。

  元帝問兒子:「你覺得長安遠,還是太陽遠?」司馬紹回答:「日遠,不聞有人從日邊來,卻常有來人自長安。」

  次日元帝當著群臣再問,他卻改口:「日近,長安遠。抬頭能看見太陽,卻望不見長安。」

  後來長安陷落,中原淪喪,司馬氏偏安江左,再也未能收復故都。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這句話,便成了一代又一代南渡之人遙望故土而不得歸的悲嘆。

  如今,長安就在他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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