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取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番深談下來,劉義真對王買德越發滿意。許多話他只說了個開頭,王買德便已會意,甚至能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推演,恰如弈棋時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落子便覺痛快。所謂盛名之下無虛士,果然不虛。

  他又替王買德斟了一盞酒,順勢問道:「還有一事,想請教王公。我觀如今取士之途,深覺阻塞。九品中正、察舉徵辟,各有利弊。王公對此定有高見,依你之見,如今天下取士,弊在何處?」

  王買德接過酒盞,沉吟片刻:「殿下所問,正切中時弊。九品中正之制,本是曹魏為革除察舉浮華之弊而立。可施行至今,早已背離初衷中正中正之官,取士定品,愛憎決於心,情偽由於己。所取之士,上品儘是高門世胄之子弟,下品全是寒門庶族之英才。究其根本,是專重門第,不問才德。高門子弟不必有才,憑家世便可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寒門俊彥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亦沉淪下僚,終身不得一展抱負。」

  劉義真點了點頭:「那漢室之察舉,王公以為如何?若復行之,可行麼?」

  王買德搖頭道:「察舉制固然不重門第,可太重大名。舉孝廉,便有人矯情飾行,賣名聲以求舉;舉茂才,便有人結黨營私,通關節以謀位。漢末天下大亂,士風頹敗,以至有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之譏。那些人為了功名,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做得出來。察舉之弊,不在制度,而在人心哪。」

  劉義真聽得這話,心中贊同:二十四孝里那些古怪故事,最多的就是東漢時候出來的。自打察舉制廢止後,再沒人把孝義廉節拿來當敲門磚,這二十四孝便再沒添過新篇。

  可見古人和今人一樣,什麼東西一旦能和功名利祿掛上鉤,便能催生出無數荒唐來。

  他收回思緒,道:「王公之言,正合我意,這九品中正也好,察舉也罷,都是時勢催生之物。如今我治關中,也無意照搬前朝舊制。」

  「如今關中取士,文吏由塢堡使保舉,武吏由軍功拔擢。其餘那些有才學之士,多是世家大族薦到我跟前,是不是真才,尚有商榷。何況薦來薦去,終究是那幾十戶人家的子弟,關中幾百萬百姓里的英才,不知埋沒了多少。」

  王買德放下酒盞,神情專注起來:「殿下的意思是——」

  劉義真道:「我打算行一個『廣薦課試』之法。關中諸士族,凡有知交故舊、宗族子弟、門客鄉賢,無論老少,只要自覺有一技之長,都可舉薦到秦王府來。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一概接納。我派人加以課試,不考經義,專考當世急務,看他的策論應對是否切實可用。果有實才者,我親自召見,親自問對;若確有大才,勿拘舊職,不限門第,皆可擢用。」

  「若能得一百個可用之才,我便用這一百人,絕不吝惜官職俸祿。我要的是朝無闕職、野無遺賢,讓天下才俊各盡其能。」

  這一番話說完,王買德心中大震,他望著眼前這個不足十五歲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此前對「少年英主」四個字的想像,還是太過保守了。

  劉義真已經開始想如何把天下英才一網打盡了,這般氣魄,豈是尋常少年可比。


  劉義真挑眉:「哦?王公細說。」

  王買德道:「關中士族與關東士族,數百年來積怨頗深,後漢時經學,分今文、古文兩家。關東世族世傳今文家學,彼此傳授勾連、互為婚姻,結成一張大網,牢牢把持了朝廷樞要。那釋經之權握在他們手裡,誰為正統,誰為雜學,都由他們說了算。關中士人縱有才學,既無家學傳承,又無門路躋身其中,便是跟著馬融、賈逵那等大儒學了古文經學,在關東人眼裡依舊是野狐禪。入了仕,天然便矮人一頭,既無話語之權,又處處受排擠,做不出什麼事業來。」

  「司馬氏代魏立晉之後,武帝也看出關東士族勢大難制,想抬一抬關西士族來分其權,所以娶了楊皇后。彼時弘農楊氏何等煊赫,可終究不過是孤木難支。關東士族盤根錯節,早已不是一樁聯姻所能撼動。」

  「於是關西諸族漸漸明白了,既然釋經之權在人家手裡,我便是把經書背得滾瓜爛熟,也換不來一官半職。倒不如索性不去爭那頭上的虛名,將一身本事用在實處。」

  「所以如今關西各家傳下來的,多是兵法、律令、農書、算經、馬經、治河、屯田這些務實的學問。韋杜楊柳這些大族尚有經學門面撐著,其餘中小士族,幾乎家家都藏有這等實務之書,子弟自幼所學,也是理民治業、刑獄治兵、屯田養馬、貿易往來這些真正能落地的東西。」

  劉義真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王買德的意思,接口道:「所以我不以明經通義取士,而以實務策問課試,正合關中士族的心意,因為策問所考的正是這些關中士族百年來安身立命的強項。」

  王買德撫掌道:「正是如此!殿下若以明經取士,關中士族大多已荒廢,可若以治民、治農、治馬、治商、算術取士,正搔中關中士族的癢處。殿下此策若行,非但有得人之利,更能得關中士族之心,他們焉有不竭力擁護的道理?」

  劉義真聽得暢快,笑著點頭道:「王公此言,算是徹底解開了我心中最後的疑慮。關中如今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善治民者,使之為令長;善治農者,使之為農官;善治馬者,使之為牧監;善治商、善算術者,各得其所。我取士,不問門第,不問家學,只問他能為我辦什麼事。」

  王買德端起酒盞,鄭重道:「殿下之略,臣已深知。此事臣回去後細細思索,擬一個章程出來,再與殿下分說。若殿下有意,亦可先與關中諸族通個氣,這等好事,想來他們必是趨之若鶩的。」

  劉義真舉盞與他碰了一碰:「有勞王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