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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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士!」

  人未至,聲先到。

  緊接著,腳步聲跨過門檻,一個敦實的身影幾乎是撞進來的。

  劉裕三步並作兩步,眨眼間已到了榻前。他在床邊坐下,伸手就去探劉義真的額頭。

  「燒是退了。」他喃喃道,又仔細端詳著劉義真的臉色,微微皺眉,「還是有些蒼白……來人,再去煎一副藥來。」

  「父親。」劉義真開口,嗓子還有些發啞,「兒已無大礙了。」

  劉裕看著他,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片刻,確認那雙眼睛確實清明了,整個人才終於鬆了口氣。

  「無礙便好。」他說著,粗大的手掌在劉義真肩上輕輕按了按,像是在確認這個兒子真實地活著,「你嚇壞為父了。」

  劉義真望著面前這個人。

  史書上說,劉裕身長七尺六寸,風骨奇特。

  此刻近在咫尺,他才能真切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即使劉裕刻意收斂著,即使他此刻只是個擔憂兒子的父親。

  「兒只是慚愧。」劉義真垂下眼帘,有些愧疚地說道,「因兒一人,讓大軍在此滯留兩日,阻了父親的滅秦大業。」

  劉裕聞言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笑聲洪亮而短促,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

  「區區兩日而已,姚泓小兒,我殺他用得了幾日?」

  他大手一揮,舉止間滿是霸氣。

  「車士,你要記住——」劉裕看著兒子,目光從容,「比起這洛陽長安,你的安危,比為父的滅秦大業要緊得多。若是你有個閃失,為父即便打下這天下,又有何用?」

  劉義真心頭微震。

  他知道劉裕說的是真心話。

  歷史上的劉義真不僅丟了長安,還折了王鎮惡、沈田子、傅弘之、朱齡石、朱超石、毛修之等數員大將,導致關中之地盡喪胡夏之手。

  這本是動搖國本的大罪,換作任何一個人,即便不殺頭,也至少是幽禁終身。

  可劉裕怎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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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降劉義真為司州刺史。

  司州是哪裡?洛陽。劉裕讓劉義真去洛陽上任。結果劉義真還不敢去,害怕路上會被截殺。劉裕便又改任他為揚州刺史,直接留在建康,放在眼皮底下。

  丟了關中,折了六將,竟只是輕描淡寫地降職了事,甚至捨不得讓他離自己太遠。

  這不是偏愛,這是溺愛。

  而正是這份溺愛,讓劉義真在兄弟中成了最不成材的那個,劉義符雖然被廢,至少曾為天子;劉義隆後來開創元嘉之治,是一代守成之主;劉義康更是權傾朝野,有宰輔之才。唯獨劉義真,史書上留下的是一筆糊塗帳:十二歲掛帥,丟了關中,十八歲被誅,一生如同兒戲。

  這裡面,劉裕的溺愛,怕是要占一大半責任。

  劉義真在心中嘆了口氣,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兒記住了。」

  劉裕又端詳了他片刻,見他確實精神尚可,便站起身。

  「你好好休養。」他拍了拍劉義真的肩膀,「為父晚些再來看你。需要什麼,吩咐下人去辦便是。」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依然沉穩如山,只是跨出門檻時,腳步頓了一頓,又回頭多看一眼,而後徑直離去。

  劉義真目送著那背影消失在門外,耳邊迴響著方才那幾句話,心中五味雜陳。

  片刻後,他的目光開始打量這間屋子。

  屋子不算大,但陳設考究。紫檀木的屏風,青釉瓷的香爐,案上擺著一套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山水,這都是後秦官員留下的物件。窗前有張書案,案上擱著幾卷書簡,大約是接收時未及收拾的舊物。

  他試著撐起身子,靠在床頭,目光掃過侍立在門邊的幾名僕從和丫鬟。

  「……春蘭。」他叫出一個名字。

  一個丫鬟應聲抬頭,回應道:「公子,春蘭在呢!」

  劉義真微微點頭,又看向另一個:「冬梅。」

  另一個丫鬟也連忙福了一福。他逐個叫過去,每叫一個名字,對方便應一聲。名字和臉的對應關係在他腦中漸漸清晰起來,那是原主留下的記憶,正在慢慢歸位。

  叫到最後,他看到了一個中年侍從。

  那人個頭不高,瘦長臉,眼角微微向下耷拉,看著像是一副笑臉,卻讓人覺著不太舒服。

  他穿著比別的侍從好上一檔的衣裳腰間掛著一塊玉,站在眾仆之首,顯然是個管事的。

  「劉乞。」劉義真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瘦長臉立刻擠出笑容,弓著腰上前一步:「公子有何吩咐?」

  劉義真看著他,面上不動聲色。

  劉乞。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前世讀書時,他曾在某本書上看到過關於此人的記載,他也是後來關中局勢崩壞的導火索之一。

  這劉乞是劉義真身邊的侍從頭子,仗著主子的信任欺上瞞下在外狐假虎威,在內挑撥離間。

  後來王修秉公執法,裁減了劉乞等人濫領的賞賜,劉乞便懷恨在心,日日在劉義真耳邊進讒言,說王修擁兵自重、意圖不軌。

  十二歲的劉義真耳根子軟,竟信了這話,一怒之下殺了王修。

  王修一死,關中人心渙散,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胡夏趁虛而入,一切便不可挽回了。

  而這劉乞呢?

  他帶著一幫侍從將長安府庫搶掠一空,臨跑路時,才隨便拿了幾件不值錢的玩意兒打發劉義真這個正主。

  劉義真收回思緒,面色平靜。

  「我有些乏了。」他說,「你們都先下去吧。有事我會喚你們。」

  「是。」劉乞躬身退下,姿態恭謹,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劉義真看著他退下的背影,心中已經轉過了幾個念頭。

  這個人,留不得。

  得想個法子,把他換掉。

  只是現在剛醒來,身邊耳目眾多,還不宜有大動作。況且他初來乍到,對身邊這些人,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還不能完全分辨清楚。

  得從長計議。

  劉義真重新躺下,閉目養神。

  窗外傳來寒風掃過枯葉的沙沙聲,遠處隱隱有軍士操練的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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