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碗麵,讓縣令大人當場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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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文遠坐下後,前堂沒人敢大聲說話。

  兩個衙役站在門邊,手按刀柄,看起來比客人還緊張。

  王叔端著碗,扒飯扒得很慢。

  張師傅夾著半塊東坡肉,遲遲沒往嘴裡送。

  這肉平日能讓他忘了姓什麼。

  今日不行。

  縣令坐在旁邊,誰吃誰心虛。

  小兕子抱著帳板,站在櫃檯後頭,眼睛亮晶晶。

  她覺得這個大人很厲害,坐下就能讓所有人不說話。

  這本事,比豆花厲害多了。

  林顏看向蘇文遠。

  「大人想吃什麼?」

  蘇文遠道:「隨便。」

  林顏點頭:「那就隨我。」

  她轉身進了後廚。

  王秀蘭跟進去,小聲問:「閨女,做啥?東坡肉?叫花雞?還是那口水雞?」

  林顏拿起麵粉。

  「陽春麵。」

  王秀蘭一愣:「就一碗麵?」

  「嗯。」

  王秀蘭看了眼外頭。

  縣令大人親自上門,閨女就給人下一碗麵。

  這要是在村里,得被人說三天。

  但她沒攔。

  這些日子她看明白了。

  閨女敢這麼做,心裡就有數。

  林顏和面,醒面,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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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片薄得透光,刀落下去,一根一根整齊分開。

  蘇婉清站在後廚門口,眼睛還紅著。

  林顏沒看她,只道:「看清楚。」

  蘇婉清一怔,立刻擦了眼淚,往前站了半步。

  「陽春麵看著簡單,錯一點都藏不住。」

  林顏舀開灶邊小火煨著的湯。

  湯色清亮。

  沒有肉塊,沒有油花。

  只有熱氣往上冒。

  這是昨夜就吊上的湯。

  老母雞,豬骨,火腿邊角,慢慢熬,熬足四個時辰,再撇淨浮油。

  外人看不見。

  但味道記得住。

  細面下鍋。

  滾水翻兩次,林顏便撈起。

  碗底放醬油、鹽、蔥花,一小勺豬油,再沖入高湯。

  面入碗,湯麵輕輕一晃。

  清清白白。

  樸素得不像是拿來招待縣令的。

  林顏端出去,放在蘇文遠面前。

  「大人,請。」

  蘇文遠看著這碗面,眉頭又皺起來。

  「就這?」

  林顏道:「大人先吃。」

  蘇文遠沒有動筷。

  他的目光從碗面移到林顏臉上。

  「你知道本官為何來?」

  「知道。」

  「那你還拿一碗麵敷衍本官?」

  林顏平靜道:「大人若覺得敷衍,吃完再罰也不遲。」

  前堂有人低下頭。

  這話聽著客氣。

  但也是真不軟。

  沈昭坐在窗邊,端起茶盞,遮住唇角。

  這姑娘膽子一向穩。

  穩得讓人想給蘇文遠點個燈。

  蘇文遠盯著林顏片刻,終於拿起筷子。

  他挑了一口面。

  麵條入口,他動作停住。

  湯先到了舌尖。

  清。

  鮮。

  熱。

  沒有重油重鹽,卻把胃口一下打開。

  麵條筋道,不硬,不軟,咬下去有彈性。

  蔥香浮在最上頭,豬油香壓在湯底。

  他又吃了一口。

  然後第三口。

  前堂更靜了。

  小兕子踮腳看。

  她小聲問王秀蘭:「奶奶,大人是不是被面面抓住啦?」

  王秀蘭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蘇文遠沒有抬頭。

  一碗麵,很快見底。

  他放下筷子。

  碗裡連湯都沒剩多少。

  兩個衙役對視一眼。

  他們跟著大人多年,知道蘇文遠吃飯最講究規矩。

  今日這碗面,規矩差點沒守住。

  林顏坐到他對面。

  「大人覺得如何?」

  蘇文遠沉默片刻。

  「尚可。」

  小兕子眨眼。

  她扭頭問沈昭:「尚可是什麼鴨?」

  沈昭道:「就是很好吃,但大人不好意思說。」

  蘇文遠抬眼。

  沈昭低頭喝茶。

  他什麼都沒說。

  小兕子懂了。

  她從櫃檯後頭端來一杯溫茶,雙手舉高。

  「爺爺喝茶鴨。」

  蘇文遠剛伸出去的手停住。

  「我不是爺爺。」

  小兕子歪頭。

  「那叔叔鴨。」

  「也不是叔叔。」

  小兕子更疑惑了。

  「那是什麼鴨?」

  蘇文遠張了張嘴。

  他總不能讓一個三歲小娃娃喊他縣令大人。

  前堂客人肩膀開始抖。

  小兕子想了想,認真道:「那就叫吃麵伯伯,好不好鴨?」

  蘇文遠:「……」

  王叔一口湯差點嗆出來。

  張師傅把臉埋進碗裡,憋得耳朵通紅。

  林顏接過茶,放到蘇文遠手邊。

  「大人別見怪,孩子小。」

  蘇文遠看了小兕子一眼。

  這孩子站在櫃檯邊,臉蛋圓圓,眼神乾淨。

  可眉眼之間,有種說不出的貴氣。

  他多看了一息,便收回目光。

  不該看的,不多看。

  這是官場上保命的第一條。

  林顏道:「大人,這碗面,蘇姑娘能做到七成。」

  蘇文遠終於看向後廚。

  蘇婉清站在那裡。

  她圍裙沒摘,手上還有麵粉,眼眶紅著,背卻挺直。

  這不是他熟悉的女兒。

  從前的蘇婉清,在家裡說話輕,走路輕,笑也輕。

  像一盞被罩住的燈。

  今日,她站在煙火氣里。

  反倒亮了。

  蘇文遠問:「你教她這些?」

  林顏道:「我教她切菜,識火,吊湯,算成本,記帳,也教她怎麼把一件事從頭做到尾。」

  蘇文遠道:「她是縣令之女。」

  「縣令之女也要吃飯。」

  蘇文遠臉色一沉。

  林顏看著他,繼續道:「大人讀書做官,是為了把事辦明白。婉清學廚,也是想把事辦明白。道理是通的,火大了會糊,火小了不熟。人,也是一樣,壓太狠,心裡的火就熄了。」

  蘇婉清睫毛顫了一下。

  蘇文遠沒有說話。

  林顏把空碗往前推了推。

  「這碗面看著簡單,可湯要熬四個時辰,油要煉得乾淨,面要揉到勁道,水滾幾息都要算準。」

  「外頭的人只看見一碗麵。」

  「可做面的人知道,功夫都在看不見的地方。」

  她看向蘇婉清。

  「蘇姑娘這些日子,沒偷懶,也沒仗著身份使喚人。洗菜、切菜、燒火、記帳,她都做。」

  蘇文遠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

  一下。

  兩下。

  蘇婉清忽然開口。

  「爹,我不是胡鬧。」

  蘇文遠看她。

  蘇婉清吸了口氣。

  「我在家讀書,也讀女誡。可我讀完,還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我來這裡後,知道了。」

  「我想學廚。」

  「不是為了跟您置氣,也不是為了讓人議論蘇家。」

  她聲音有些抖,卻沒退。

  「我想把一道菜做好。想讓人吃了以後,覺得這一日沒那麼難。」

  前堂徹底安靜下來。

  王秀蘭眼圈有點熱,轉身去擦灶台。

  灶台今日也沒髒。

  但她就是想擦。

  蘇文遠看著女兒。

  許久,他眼前閃過亡妻的臉。

  那年春雨,她坐在窗邊縫衣,笑著說:「婉清像我,倔。你越攔,她越往牆上撞。不如給她一條路,她走累了,自然知道回頭。」

  他當時不以為然。

  如今想起,倒像被人提前說中了。

  蘇文遠站起身。

  蘇婉清臉色一白。

  「爹……」

  蘇文遠道:「林姑娘。」

  林顏也站起來。

  「大人。」

  「我有三個條件。」

  蘇婉清怔住。

  林顏道:「您說。」

  「第一,她每日午時前回家,不得夜歸。」

  「可以。」

  「第二,不許讓她碰刀火之外的險活,搬罈子、劈柴、送貨,一律不准。」

  林顏看了眼鐵蛋。

  鐵蛋立刻挺胸。

  「俺搬!」

  小兕子點頭:「鐵蛋哥哥可以,他跟門門已經和好啦。」

  鐵蛋臉一紅。

  蘇文遠看了鐵蛋一眼。

  這夥計看起來確實適合搬東西。

  他繼續道:「第三。」

  林顏等著。

  蘇文遠停了一下。

  「每月給縣衙送一壇滷肉。」

  前堂靜了一瞬。

  林顏也愣了。

  蘇文遠板著臉:「給錢。」

  小兕子第一個反應過來,拍著帳板歡呼。

  「好鴨!大人生意來啦!」

  王叔憋不住,笑出了聲。

  張師傅跟著拍桌:「縣令大人有眼光!林家的滷肉,不買吃虧!」

  蘇文遠耳根有點紅。

  他看向林顏:「如何?」

  林顏笑了。

  「成交。」

  蘇婉清眼淚一下落下來。

  她快步跑出來。

  「爹!」

  蘇文遠皺眉:「哭什麼?丟人。」

  話是這麼說。

  他還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

  只一下。

  蘇婉清哭得更厲害。

  小兕子跑過去,抱住蘇婉清的腿。

  「婉清姐姐不哭鴨,以後兕子罩著你!」

  蘇婉清蹲下,把她抱住。

  「好,兕子罩著我。」

  小兕子又轉身看蘇文遠。

  「蘇叔叔放心,兕子是大掌柜,很厲害噠!」

  蘇文遠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像是要笑。

  又忍住了。

  「嗯。」

  小兕子滿意點頭。

  「你很懂事鴨。」

  蘇文遠:「……」

  他當了這麼多年縣令,頭一次被三歲孩子夸懂事。

  偏偏還不能反駁。

  蘇文遠走時,兩個衙役跟在後頭。

  到門口,他停了一步,回頭看這間小店。

  灶上熱氣未散。

  客人重新說笑。

  林巧兒端菜,孫嫂添飯,秋月記帳,鐵蛋搬米。

  蘇婉清站在林顏身旁,眼裡還帶淚,卻在笑。

  蘇文遠低聲道:「難怪她喜歡這裡。」

  說完,他大步離開。

  衙役跟上。

  門外的官威散了。

  前堂一下活過來。

  王秀蘭拍著胸口:「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真要抓人。」

  林巧兒點頭:「我手心全是汗。」

  鐵蛋撓頭:「俺剛才想,要是縣令大人不講理,俺能不能擋門。」

  小兕子立刻擺手。

  「不行不行,門門會害怕。」

  鐵蛋沉默了。

  門在這個家,地位都比他高。

  蘇婉清擦著眼淚笑。

  「我爹就是臉冷。」

  林顏道:「看出來了。」

  沈昭慢悠悠道:「也看出來愛吃滷肉。」

  小兕子認真補充:「還愛吃麵面。」

  眾人又笑。

  午市繼續忙。

  蘇婉清這回切菜,刀聲比先前穩。

  小兕子站在旁邊檢查。

  「婉清姐姐今天九分鴨。」

  蘇婉清問:「還有一分呢?」

  小兕子想了想。

  「還有一分,要獎勵兕子一塊肉肉。」

  林顏從後頭伸手,把她抱起來。

  「你這是查帳還是收賄賂?」

  小兕子眨眼。

  「收什麼鹿?」

  「……」

  林顏決定不解釋,解釋了她也會記成新的怪詞。

  傍晚,店門關上。

  人散了,院子安靜下來。

  小兕子玩累了,趴在王秀蘭懷裡睡著,手裡還攥著半塊油紙。

  油紙里本來包著點心,現在只剩紙。

  王秀蘭抱著她回屋,林大山在後院收陶罐。

  鐵蛋這迴路過門框,特意彎了腰。

  門沒響,他鬆了口氣。

  林顏坐在院裡,把今日的帳冊翻開。

  沈昭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茶。

  「在想什麼?」

  林顏接過。

  「在想這間店。」

  沈昭坐下。

  林顏看著院裡的燈。

  「巧兒,婉清,孫嫂,秋月,鐵蛋。她們都是因為這間店聚到一起。」

  「以前我只想把日子過好。」

  「現在發現,日子一好,就會有人跟著你往前走。」

  沈昭沒接話。

  她繼續道:「我在想,得讓這個店,就算沒了我,也能好好開下去。不能散,人也不能亂。」

  沈昭看她。

  「你不會丟下她們。」

  林顏笑了一下。

  「不會。」

  她喝了口茶。

  「所以我得提前安排好。」

  沈昭問:「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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