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出城門,小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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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皇都守軍真的來到南城門下,高大的城牆在黑夜裡投射出巨大的陰影,不時又因那些准聖交手而產生的異色閃爍的光顯露出幾分真容。

  姜贏拉緊馬的韁繩,目光順著城門往城外看去,卻只見遠處的黑夜裡一片安靜。

  可惜這份安靜的氣味里夾雜著太多危險的氣息,只是看著那沉靜的黑夜,便讓人脊骨發涼汗毛倒立。

  誰都知道,整個南寧的鐵騎都藏在那夜色里,他們在看著這裡,等待著無路可退的獵物進入陷阱之中

  「太子殿下,老夫亦可作此事。」兵部侍郎的手扣住了姜贏的手腕,在做最後的嘗試。

  「莫要再叫我太子了,叫我姜贏。」姜贏伸手拍了拍兵部侍郎的手,語氣溫和。

  「我們衝出去,便不可能再退回來了。」荀阿鵠看著夜色,他能感受到濃郁的兵勢與靈氣波動,只要出了城門,便會被死死咬住。

  「不出去,掉頭能走掉?」姜贏笑了笑。

  荀阿鵠便也笑了,兩軍相望到這個距離,先退的那一個只會受到永無止境的追殺,更不要說,他們身後的退路大半都被准聖的雷電與火焰阻擋。

  「既然只有一條路,我們還等什麼?」姜贏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匹緩緩向前踱步,眾將緊緊跟隨,就這麼溜達著走出了城門。

  「接陣!!」兵部侍郎一揮手,守軍在出城的一瞬開始快速的展開了,盾兵在前,然後是刀兵弩兵,再後面則是伺機而動的騎兵,然後是修士與儒生,整體拉成長線,一眼看去雖然軍容不算統一,可人也不算少。

  這是目前皇都最精銳的力量了。

  姜贏騎著馬慢慢的走向黑暗,身後軍陣緩緩推進,將領們策馬在軍陣中快速穿梭,高聲喊著些無意義的廢話!

  「全軍備戰!!備戰!!盾舉高!!絆馬鎖抬上前!」

  刀劍的寒光,盔甲的碰撞,呼吸的沉重明明身後的一切都亂糟糟的,但不知為何,姜贏卻覺得很安靜,甚至有些放空。

  「荀阿鵠。」他忽然開口。

  「在。」荀阿鵠策馬上前。

  「你們儒生最擅長什麼?」姜贏背對著他,坐在馬上問。

  「寫百無一用的文章。」荀阿鵠笑著答。

  「哦?」姜贏的聲音悠悠的,「我還以為是明光咒呢。」

  荀阿鵠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抬起手在空中捏出一枚光球,隨後猛地高高拋起,一道明亮的光劃破夜空,升至最高點後,猛地炸開,那是一片由無數塵埃一樣的小光球組成的懸在空中的海。

  就好像給這個烏雲濃重的夜晚,找了一顆月亮。

  而朦朧的月光之下,黑色的大地終於清晰了許多,南城門外的樹木早已被砍伐,地表的土層都被軍馬翻來覆去的踩實了,入眼便是大片的荒丘。

  這一刻,萬籟俱靜,即便一直看起來對一切都無所謂的荀阿鵠也閉上了嘴巴。

  在那無垠的荒丘之上,重重疊疊人影騎著馬安靜的站立著,南寧的王旗隨風嘩啦啦的舒展!而更高處,則是一道道巨大的妖獸身影,它們每一次呼吸都有濃郁的白汽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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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甚至看不到頭。

  與之相比,城門下的守軍簡直少的可憐,即便拉長了戰線也只有薄薄的那麼幾層。

  軍力的差距足夠對方把他們圍成五六圈。

  即便戰意再如何燃燒,看到這一幕,也只有絕望,因為只要有常識的人都能意識到,他們沒有任何一點獲勝的可能。

  荀阿鵠扔出的光緩緩地開始潰散,黑夜重新浸入視野,恐懼不可抑制的開始蔓延,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以及心跳。

  在那無邊的安靜里,一道聲音響起,緩慢又刺耳。

  唰——!

  那是拔劍的聲音。

  在所有人的最前方,騎在馬上的姜贏緩慢的拔出了自己那柄裝飾用的寶劍,然後高高舉過頭頂。

  他的胳膊有些抖,但沒人注意到,因為那劍實在亮的晃人眼睛。

  隨後地面開始震動,黑夜便也跟著搖晃起來,那是軍馬衝擊開始的聲音,也是妖獸奔跑造成的震盪。

  「來啊!!」姜贏對著那片壓過來的黑夜聲嘶力竭的叫道。

  荀阿鵠一把拉住他,將他扯回了軍陣範圍中,軍勢翻滾向前,巨大的衝擊力掀起沙丘,一隻只妖獸破土而出。

  接下來,你的腦子什麼都來不及思考,只能憑藉本能握緊手中的刀劍,奮力揮砍!!

  。。。

  「那邊開始交戰了。」左相走上東城頭。

  元永潔回過頭看他。

  「我已經嘗試聯繫大儒看是否能將太子帶出來,但情況並不樂觀,他們追出了城,想要回來除非有足夠強的人護送。」左相說這話時,視線只是看著逃亡向東方的百姓們。

  元永潔扭回頭,眼中落寞一閃而過,若是她修為可以調用就好了,好歹可以並肩作戰,即便最後逃不回來,但廝殺一場未嘗不可。

  可此時的她,在戰場上只是一個純粹的累贅而已。

  「我等也要抓緊了,如若走的太晚,便辜負了太子殿下和將士們的犧牲。」

  左相說完,便往城樓下走去,可走了兩步又回頭,他看著元永潔,開口道:「郡主,大夏亡了,但姜家還沒有。」

  元永潔微微一愣,左相卻已經離開。

  什麼叫大夏亡了,姜家卻沒有?

  姜家比大夏多了什麼嗎?

  。。。

  姜羽安靜的站在那,看著眼前無數流光與靈氣的衝撞,安靜的像是不存在一樣。

  她此時站的位置便是梧桐塔的頂層,也是帝後娘娘常年站的地方,她背著手學著自己的母親。

  此處乃是皇宮,雖然離貴妃殿有些距離,但准聖的衝擊波和雷法依然能波及到這裡。

  只不過,每每擴散到塔周,都會被紅色的威壓擋住。

  葛道人說她們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姜羽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安靜的站在這棟母親給她修的樓里,感受一下空氣中僅剩的那點粥的香氣。

  你說這份親情粘稠到生死相依地步肯定不現實,但對於紅小鳥而言,這份親情已經有了重量。

  可就在她剛剛認知到這個重量的時候,對方便死了。

  親情最是容易理解,最是難以表述。

  大多數時候人是無法確切感受到這種感情的,只有當親情消逝,那種生活的空落感才會忽如其來的壓在你的肩上。

  你甚至來不及想清楚自己只是適應了總有個人在無條件的愛你。

  別在那個愛你的人走了之後,才想起愛他。

  。。。

  「你們在,便已經足夠了。」

  男人笑呵呵的說道。

  「父親,再等等,我們很快會找到姐姐的。」姚紅兒跪坐在床邊,看著姚城主灰敗的臉,眼睛微紅。

  「唉!安恕也是你的姐姐啊!哪能事事如意!再說,你們都長大了,都有自己那些事,你把她叫回來,說不定又要給彼此添多少的麻煩!」姚城主擺了擺手,說的緩慢,但思路清晰。

  他的臉色真的很差,望舒宮的丹藥已經停了,再吃下去,能吊命,但難善終。

  如今全靠他自己撐著,可惜實在是勞神過度加之當初在棺仙那牢里受罪,身體虛不受補,此時已經是迴光返照了。

  姚城主看向安靜的站在床邊的另一個女兒,忽然顫巍巍的伸出了手,姚安恕上前輕輕握住。

  「安恕,安恕啊。」姚城主叫著她的名字。

  「我在。」姚安恕低聲道。

  「你也是我的女兒,永遠都是,不論發生了什麼,不論安饒怎麼想!」老城主堅定地說著,像是在為自己的女兒正名。


  姚安恕輕輕點頭。

  姚城主又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姚紅兒。

  「紅兒,你這兩個姐姐,性子都有些急,脾氣都有些壞,你多擔待,委屈你照顧著她們一點,沒有你,我放心不下啊!」

  姚城主說這話時,眼神頗為懇求的看著姚紅兒,他求得既是自己的養女姚紅兒,也是那個名叫姚望舒的貴人。

  姚城主一輩子走來,見過的事情並不少,很多東西他都有著自己獨到的理解,他清楚的知道姚安饒和姚安恕都不是那種安穩的孩子。

  也只有姚紅兒才能多少管住她們,不要闖下大禍。

  「好。」姚紅兒點頭。

  「那便好,那便好。」姚城主點頭,隨後閉上眼,可隨後又猛地睜開,他格外認真的看了一下姚紅兒與姚安恕的樣子,隨後忍不住笑道。

  「我姚家女子當真每一個都無比了不得!」

  說罷,再次合上了雙眼。

  他衰老的身體緩緩起伏,呼吸開始變得緩慢,似乎每一口氣都比上一口更長,最終在某一刻緩緩停止。

  「哈——嘶!」一直安靜低著頭的姚安恕忽地長長吸了口氣,隨後嘶嘶的又吐了出來,像是忍耐,又像是疼痛。

  她回過身,走向屋外。

  姚紅兒握著姚城主的手,良久,直到那手徹底的冰涼,她才站起身,臉上有哀痛,卻並無太多淚水。

  如此多的日子過來,大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宮主,節哀!」白子鶴低聲道。

  姚望舒長吐一口氣,隨後道:「搭靈堂吧,請村裡的人來幫忙,順便傳信。。。玉屏觀,將訃告發給屏姐和郭師兄他們,若有時間,便來看看。」

  姚城主和王玉屏是有幾分忘年之交的,每每提起那個堅強熱愛生活的姑娘,老城主都會讚嘆不已。

  村子裡很快嘈雜起來,村口廟裡的姚大哥死了,消息傳開,大家各自幫忙,有的跑去聯繫鄰村的紅白事隊伍、有的帶著東西上門幫忙修建靈台,姚安恕在門口鞠躬不停,姚紅兒則忙前忙後。

  真的好像是兩個農村的丫頭給老父親操辦喪事。

  「宮主,無需送入我宮中祭奠嗎?」白化低聲問道。

  「不用。」姚望舒搖頭,「有人與我說過,人死了再怎麼安排也不過是黃土一杯。」

  白化便不再多言,小寺廟亂了好久,在天黑前才堪堪安靜了些,靈堂已經在廟門口立起,法事則主要由姚安恕自己來辦,她跪坐在佛殿裡,對著自己的佛像念念有詞。

  姚紅兒一個個送走了鄉里鄉親,她對外說自己是姚大哥的女兒,村民們便都夸姚大哥生孩子有一手,每個姑娘都這麼漂亮。

  姚紅兒也只是笑。

  走回廟裡,她開始打掃院子。

  兩個女人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彼此互不干擾,也不說話,與平常並無太大的不同。

  直到月色高升,姚安恕才停下念經,忽然開口問。

  「你說,她知道後會怎麼想?」

  正在剪紙錢的姚紅兒低著頭回答道:「難過。」

  「不會後悔嗎?」姚安恕又問。

  「不會,她從不後悔。」姚紅兒平靜道:「因為後悔沒用。」

  「是啊,我後悔了,你信嗎?」姚安恕抬頭看著眼前那三願雙心的菩提像,聲音有些迷離。

  姚紅兒停下手中動作,看向姚安恕,七囚箱分出的人會有些不一樣,可大體應當還是類似的,她不知道姚安恕在後悔什麼。

  「我當初不該留下的。」姚安恕看向姚紅兒,「這樣我現在就不會這麼悲傷。」

  她的眼神依然平靜,她的表情也還是淡然,可越是如此,當她說起自己的悲傷卻也更讓人動容。

  姚紅兒站起身走到跪坐在蒲團上的姚安恕身前,伸出手將她的頭抱入了懷裡,冰涼的玉手輕輕撫摸著姐姐的頭髮。

  姚安恕安靜的讓她抱著,許久後,才開口低聲道。

  「她好壞。」

  聲音小小的,像是呢喃。

  「是啊,她好壞。」姚紅兒小聲的附和,「可她也會傷心。」

  「你還沒有找到她嗎?」姚安恕抬頭,「我想見見她。」

  「已經派出去找了,應該會很快,如果她想回來的話。」姚紅兒如此說道。

  姚安恕輕輕推開紅兒,緩緩站起身,剛剛短暫的軟弱似乎已經消散,她看著姚望舒道:「你明天見見玉屏觀的屏姐她們,就可以走了,後面守靈出殯我自己來就行,那些大事總要有人管。」

  姚望舒微微想了想,「你能忙過來嗎?」

  姚安恕笑了笑,「我還有很多相親呢!」

  「好。」姚望舒便也笑了,她們都很傷心,但已經過了傷心就要痛哭流涕的年紀,短暫的軟弱與彼此依靠便能讓她們再次站起來。

  這是姚安饒自己放棄的,也是她命里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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