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天上雲,井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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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女子的笑聲不知從何而來,如十數年前留存下來的森森鬼泣,環繞著小木舟經久不散。

  哀怨、喜嘆讓人無言。

  在那可怖的笑聲里,老人終於做了他上船以來第二個動作,依然是簡單的抬手,然後輕輕在耳邊揮了一下,像是剝開幾根纏繞在耳畔的蛛絲。

  空中繃斷之聲炸響。

  狐尊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下,發現已經血紅一片。

  「那『桃花面』並非是我的心魔,一個被盜蟲兒意外催生來的似鬼非人之物,我作為聖人不論除之還是用之,何須有愧?」

  南季禮放下手,平靜的開口道:「賈青丘,我敬你是前輩,憐你因道途而受困,知你和師祖有些許情分,所以不想與你難堪。」

  「但再一再二不再三。」

  看他認真提醒的模樣,似乎如果賈青丘再試探他的話,那麼他真的要出手了。

  狐尊看著指尖那抹猩紅的血,神色微微難堪。

  是的,妖狐之道,就是掘人心墳,食其故人。

  可這位南季禮的心,乃是一片紫色霞光,無土無塵,埋不了屍體。

  更無法讓妖狐飽腹,即便窺見一縷霞光里的身影,也不過是記憶而已,如何能咬到一縷光呢?

  就好像狐妖可以騙書生,但哪能見道人呢?

  更何況是這位道人。

  西洲生,登頂天宮,九轉道法成,曾盤膝坐大殿,也曾持劍血海橫,那日浮塵道袍天色染,今朝紫華霞光縷縷生。

  是魔不敢憎,佛不敢輕,道儒俱尊稱。

  。。。

  「好笑的是,天生的天道最是難得,可往往這種東西的出現,都是人去主動製造的。」

  杜聖頗為感慨道:「所以實際天生的天道反而是人道所制,而人修出來的人道,才是真正天道的安排。」

  道理很簡單,天生大道聽著誇張,可劍山李一以及紫雲的南紅枝都是聖人人為製造的,說是難,但想做也能做,而且大多數都是人做的,或者人參與過。

  而所謂的人道,卻是天道註定的,你只能決定能不能修成這條道,卻很難更改,就像閣主說的,你讓杜聖去看月亮,他也看不出來個所以然。

  「以你師父的本事想要找個『天道』也沒有那麼難,只是你來的太快,時間無法讓他慢慢來,按理說你師祖或者狐尊這種都可以,但若是如此便不得不考量雙方對待多面琉璃燈的態度。」

  「以你師父那個脾氣,他並不想找一個無法控制的同伴,於是他選擇了次之的選項。」

  「選一個天道准聖。」

  杜聖說的緩慢,唐真認真的聽著。

  「這種大道雖然不全,甚至比不上狐魔尊,但他可以——殺雞取卵。」

  唐真眉頭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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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印象里師父是個持道極正的人,雖然霸道,但對錯分明,他可能會不講你的道理,但一定會講出一個道理。

  其人該不會濫殺才是。

  「是的,這需要慎重,每一位準聖都不是可以隨意殺死的,他需要一個『完美』的對象。」

  「要有罪,殺之無礙。要天道,可以引燈。要因果少,不能牽扯太多,惹人注意。」

  杜聖搖頭感嘆道:「誰能想到,天下還真有一個這樣的人呢?」

  「誰?」

  唐真問。

  「你知道的,洪州清泉宗為了那件事不斷地做著各種嘗試,他們在這個過程中創造出了無數術法,有好有壞,也創造出了一些不好與外人說的東西。」

  杜聖的眼神微微閃動,看向南方,低聲道:「比如一個天生食人生魂的鬼物,然後便是洪州最常見的流程,失控、封印。」

  「最終成為又一個隱患。」

  「這不正好和你師父對上了。你師父需要一個天道來和自己的大道融合,產出一個能承接多面琉璃燈的生靈,而清泉宗則能把一個自己處理不掉的麻煩甩出去。」

  唐真看向杜聖,問道。

  「那鬼物可有名字?」

  杜聖搖頭,「洪州那幫人叫她——『桃花面』。」

  「桃花面。。。」

  唐真重複了一遍,隨即微微皺眉,南紅枝的『母親』是一隻鬼物,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母親非人的問題,而是一個複雜的道術問題。

  以紫雲仙宮的資源以及師父的道法,跳過步驟去創造一個胎兒並非難事,但在一個鬼物身上,或者說讓胎兒吞下鬼物的大道,然後誕生。。。

  怎麼想也不是一個美妙的畫面。

  「畢竟是殺雞取卵,那桃枝應該就是那鬼物遺留在那小丫頭身上的道息,而她便也成了天生雙道之人,只不過只是一截『枯木逢春』很難修成就是了。」

  「南紅枝從小到大並未展露過鬼物的特徵。」唐真還是覺得的不該是如此。

  杜聖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讓人無法辯駁。

  「你仔細想想。」

  「生而不善喜怒,行事順應他人,如無知無覺無魂,似痴心痴鬼痴人。」

  唐真無言。

  「這場創造,更多的還是南季禮的影響占據大頭,那『桃花面』主要還是為了滿足天道的要求。」

  茅屋裡再次安靜了下來,這次安靜的有點久,久到唐真回過神來時,閣主的小土狗不知什麼時候靠到了他的腳邊。

  他也不知什麼時候蹲坐在茅屋的門口。

  他回頭看,見到杜聖依然坐在那看著自己。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唐真看著對方,然後抱起小土狗開口問道:「你為何要將這些全盤告訴我?」

  這個問題似有些不講理,明明杜聖回答了幾乎所有的問題,唐真卻反而質問對方為何回答。

  可杜聖對此卻似乎早有預料,他並不急著開口,只是看著唐真幽幽道:「你不是問過我,我究竟在意的『大事』是什麼嗎?」

  唐真點頭。

  「我不是南季禮,我並不覺得多面琉璃燈是唯一的方法。」

  「我所在意的天下,是這座天下里的所有生靈。」杜聖看著唐真,無比認真卻又無比冷漠的重複道:「所有生靈。」

  「唯獨不包括你,唐真。」

  唐真看著他,眼睛無悲無喜,這話落在他耳朵里沒有一點重量。

  「你如今應該意識到自己究竟是什麼了,你也該清楚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對九洲一切的破壞,自你出現在時間,天道的崩塌便越來越不可控。」

  「本來得道是從高空摘一朵雲,但如今已經快成了從井中打一碗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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