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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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點,廟街。

  人潮還沒散。

  賣魚蛋的、賣衫褲的、唱戲的、睇相的,該出攤的出攤,該逛街的逛街。昨晚那場血戰,像被雨水沖刷乾淨,除了地上偶爾還能看見的暗紅色痕跡,整條街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颱風影響還沒過去,廟街有些樓外牆脫落嚴重,有些樓這段時間正在維修外牆,卻因為颱風原因,暫時停擺了。

  只能見到竹排外,綠色的防護網在夜風裡微微鼓動。

  艷陽天歌座,門口霓虹燈閃著曖昧的光。

  這地方在廟街不算小,但也就那麼回事——規模也就比金寶大一些,裝潢更高檔一些,僅此而已。老闆奀叔跟李雲飛是老相識,位置又在街心,陳默臨時把它徵用了。

  大廳里,燈光全開,亮得刺眼。

  幾十號人擠在裡頭,有人蹲著,有人站著,有人靠在牆上。領頭的幾個四九仔正在分發傢伙——砍刀、鋼管、鐵鏈,在地上堆成一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老鼠強帶著陳默原來的十幾個小弟,抱著一大捆紅色布條走進來。

  「一人一條!」他把布條扔給領頭的,「系右胳膊上,別系錯了!」

  李雲飛取出一條,帶頭繫上。其他人也有樣學樣,紅色布條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他走到櫃檯邊,奀叔正站在那兒,臉色不太好看。

  「老奀,這兩天要耽誤你做生意了。」李雲飛拍拍他肩膀,「放心,打壞了東西,我們照賠。」

  奀叔搖搖頭,嘆了口氣。

  「我年紀大了,見不得這些刀光劍影。」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把鑰匙放在桌上,「鑰匙給你了,阿飛,我信得過你。」

  他頓了頓。

  「保重。」

  李雲飛點點頭,沒多說。

  奀叔推開門,消失在夜色里。

  大廳最里側的卡座,煙霧繚繞。

  陳默靠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檸檬水。吉米仔坐在他右手邊,拿著筆在一張紙上畫著什麼。耀文、韋吉祥、火腩圍坐在對面,幾個人手裡都夾著煙,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快滿了。

  李雲飛走過來,在陳默旁邊坐下。

  「都安排好了。」他說,「傢伙夠用,人心裡也有底了。」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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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米把那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廟街地形。」他指著上面的線條,「東星要來,肯定會從他們現有的地盤來,兩條路。一條吳松街,一條從白加士街。」

  耀文吐出一口煙:「他們會不會兩邊一起?」

  「肯定會。」陳默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司徒浩南那人我打聽過,狂,他要的不僅僅是把我們趕出去。他肯定想兩面夾擊,一口把咱們吃掉。」

  韋吉祥忍不住問:「默哥,那怎麼辦?咱們人本來就少,要是腹背受敵……」

  「那我們就贏定了。」陳默打斷他。

  幾個人都愣住了。

  陳默端起那杯檸檬水,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們不是要包夾咱們嗎?」他笑了笑,「咱們就讓他們包。但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他看向窗外,廟街的霓虹燈在夜色里閃爍。

  其他的人都面面相覷,他們怎麼都想不到為什麼被對方兩面夾擊反而能贏。

  ——

  同一時間,油麻地。

  一棟老式唐樓的二樓,窗戶半開著,能看見遠處廟街的燈火。

  司徒浩南站在窗邊,手裡夾著煙,望著那個方向。

  雷耀揚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人摸清楚了?」司徒浩南沒回頭。

  雷耀揚放下茶杯。

  「李雲飛搖了旗,開價不低,葷素不忌,什麼人都要。洪泰有個叫韋吉祥的,之前做代客泊車,第一時間就帶人過去了。」

  司徒浩南嗤笑一聲。

  「韋吉祥?沒聽過。」他轉過身,嘴角帶著不屑,「花幾十萬,買個無名之輩?」

  雷耀揚繼續說:「還有恆字耀文,帶了一百多號人。」

  「耀文?」司徒浩南皺了皺眉,「恆字那個搞果欄的?」

  「對。」

  司徒浩南笑了,笑得毫不掩飾。

  「他在恆字混了這麼多年,連話事人都沒撈著。跑這兒來翻身?能翻到哪兒去?」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翹起腿。

  「還有嗎?」

  雷耀揚頓了頓。

  「還有個叫火腩的,也沒聽過。加上一些零散的,他們現在差不多能湊三百人。」

  司徒浩南笑出聲:「三百人?就靠這些?」

  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語氣裡帶著點可惜。

  「倒是那個陳默,昨晚確實猛。一個人打穿廟街,烏鴉栽得不冤。」

  他抬起頭,看著雷耀揚。

  「可惜了,受傷了。不然真想親手會會他。」

  雷耀揚沒接話。

  沉默了幾秒,司徒浩南忽然問:「白頭翁那幾個人呢?」

  「在隔壁。」雷耀揚說,「七個人,六男一女,越南來的。」

  「七個?還有個女的?」司徒浩南挑眉。

  「白頭翁說,身手狠辣,一個頂十個。」

  司徒浩南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屑。

  「白頭翁年紀大了,眼光也老了。女的能打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往隔壁看了一眼。

  那間屋裡,七個人圍坐在一張圓桌前。

  他們都在埋頭吃飯。米飯、青菜、肉,狼吞虎咽,像餓了幾天似的。他們穿得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來。

  只有一個地方讓人不舒服——

  太安靜了。

  七個人吃飯,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

  司徒浩南看了幾秒,把門關上。

  「也就那樣。」他走回來,語氣輕飄飄的,「用不著他們出手。」

  雷耀揚看著他,欲言又止。

  司徒浩南重新站在窗邊,望著廟街的方向。

  「今晚,我帶人從吳松街進。你從白加士街進。」

  他的聲音里,滿是自信。

  「兩面一夾,他們那三百人,撐不過半個鐘。」

  雷耀揚點點頭。

  「白頭翁那幾個人,要不要帶著?」

  司徒浩南擺擺手。

  「帶著也行,跟著你吧,讓他們在後面看著。」他說,「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事。」

  窗外,廟街的燈火在夜色里閃爍。

  二樓隔壁,七人吃完了飯,沒人起身,沒人說話。

  坐在主位的男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

  眼神冷得像刀。

  ——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廟街空了。

  和聯勝的人提前打了招呼,今晚有大事,街坊們早早就收了攤。賣魚蛋的推車不見了,唱戲的台子空了,就連那幾個最敬業的鳳姐都關了窗。

  風颳過空蕩蕩的街道,捲起幾張舊報紙,嘩啦啦地飄。那些用來修補危樓的竹排立在街邊,綠色的防護網被風吹得鼓起來,彩條布啪啪作響。

  整條街,靜得像墳場。

  吳松街方向,黑壓壓的人群出現了。

  司徒浩南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百多人,刀棍在路燈下閃著寒光。他們的腳步聲踏在空蕩的街道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司徒浩南放慢腳步,皺起眉頭。

  沒人。

  街道兩邊空蕩蕩的,檔口全關著,窗戶全黑著。只有風吹竹排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人呢?」旁邊一個小弟小聲問。

  司徒浩南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不對。

  太安靜了。

  他抬起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


  他猛地回頭。

  ——

  白加士街方向。

  雷耀揚帶著三百多人,剛走到廟街中段。

  他同樣疑惑——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卷著垃圾跑。

  「耀揚哥,和聯勝的人呢?跑了?」

  雷耀揚沒說話,只是警惕地環顧四周。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

  來時的路口,巷子裡密密麻麻湧出上百人,把退路堵得死死的。那些人胳膊上繫著紅布條,手裡握著砍刀,打頭的正是火腩。

  只見他一手拿砍刀,一手拿著菠蘿包,也不知道什麼路數。

  雷耀揚心裡一沉。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前方也傳來動靜。

  街道那頭,李雲飛帶著耀文和主力,從陰影里走出來,堵住了前路。

  前後夾擊。

  雷耀揚的人被擠在街道中間,進退不得。

  「雷耀揚!」李雲飛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格外響亮,「等你很久了!」

  雷耀揚臉色微變,但很快鎮定下來。

  他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後面,忽然笑了。

  「李雲飛,你堵我有用?」他揚聲說,「司徒浩南馬上就到。你們主力全在這兒,拿什麼擋他?」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等他從後面殺過來,你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李雲飛看著他,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蕩,笑得雷耀揚心裡發毛。

  「司徒浩南?」李雲飛收起笑容,眼睛死死盯著他。

  「他過不來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火光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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