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盲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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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漁船不大,船艙更加逼仄。

  一張摺疊桌,幾把塑料椅,角落裡堆著漁網和浮標。

  桌上的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亮了艙壁上斑駁的油漆。

  林懷樂拉開兩把椅子,又從箱子裡拿出兩瓶啤酒,用開瓶器起開,推到兩人面前。

  「和聯勝那邊,我已經跟幾個分區的人談好了。」林懷樂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如果你們浩龍哥想入局,我們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公開宣布過檔忠信義。」

  連浩東沒有動那瓶啤酒,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目光審視地看著林懷樂:

  「我們忠信義的地盤雖然不大,在九龍城區和中西環。但說難聽點,如果不是不想太冒尖,早就把洪興的那兩個廢物趕出去了。因為你們,跟和聯勝開戰?」

  他往前傾了傾身,語氣冷了幾分:「你給的籌碼不夠。」

  林懷樂沒有急著反駁。

  他也靠回椅背,手裡轉著那瓶啤酒,他沉默了大約十秒,然後笑了。

  「這話別人說我信。但你們兄弟兩個,我太懂了。」

  他放下啤酒瓶,目光認真了起來:「你們一直在積蓄實力。說實話,以你們忠信義現在的體量,如果真的火力全開,洪興那幾個堂主根本不是你們的對手。但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是合適的時機?」

  連浩東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林懷樂繼續說:「我只能告訴你——如果你們繼續忍,忍到陳默的實力越來越大,忍到他把和聯勝徹底擰成一股繩,到了那時候,你哥哥再能打也沒用。」

  他敲了敲桌面:「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現在的陳默,而是時間。」

  連浩東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林懷樂看著他的反應,語氣稍微鬆了幾分:「我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忍。但這一次我不忍了——因為再忍下去就沒有意義了。」

  他坐直了身體,看著連浩東的眼睛:「如果你們兩兄弟決定一輩子籠罩在陳默的陰影下,那就繼續忍吧,我不勉強。」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佐敦和大角咀都在油尖旺,大埔和荃灣我就不說了,加上你們的現有的勢力。這個機會一旦錯過,就不會再有了。」

  船艙里安靜了幾秒,只有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和檯燈發出細微的電流嗡嗡聲。

  連浩東抬起頭,看了林懷樂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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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伸手拿起那瓶啤酒,仰頭喝了一口。

  「話我會帶給我哥。」他說,「但成不成,我說了不算。」

  林懷樂笑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

  和聯勝的局勢在陳默眼中已經逐漸明朗。

  甚至林懷樂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陳默知道他在拉攏人反自己。

  但陳默偏偏不動,既沒有放軟姿態去安撫大埔那邊,也沒有刻意拉攏大D,像是一個穩坐釣魚台的人,等著魚自己咬鉤。

  陳默在等,等林懷樂繼續出招。

  林懷樂確實在出招。他想拉連浩龍入局,但忠信義那頭卻遲遲沒有動靜。

  直到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把整個大事件徹底引爆。

  盲輝是個殘疾人,左腿有些跛,靠著在油麻地廟街一帶賣煙勉強餬口。

  這一年多,他的日子好過了很多。

  陳默上位之後,油麻地的秩序有了明顯的改觀——社團成員被約束了,以前那種恃強凌弱的事情少了。

  像盲輝這種小煙販,還有廟街那些檔口老闆,都安安穩穩地做著自己的生意,不用再提心弔膽地過日子。

  盲輝很知足。

  他每天背著煙箱走街串巷,賺的錢不多,但夠吃飯,夠交房租,也夠讓他女朋友小惠少接幾個客。

  小惠是從內地來的,在油尖旺做樓鳳,賺的錢一半寄回老家,一半用來養他。

  盲輝心裡有愧,總想著自己能多賺點,小惠就能輕鬆點。

  這天下午,他接了個電話。一個老主顧要送煙,地點在九龍城的紅磡,量不小,對方開價很闊綽。

  盲輝猶豫了一下——紅磡離廟街不近,他腿腳不便,來回一趟得折騰很久。

  但對方出的價是他平時三天的收入,他想起了小惠那張疲憊的臉,咬了咬牙,答應了。

  他背著鼓鼓囊囊的包,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廟街。

  紅磡,一棟老舊工業大廈的某個單位里,七八個彪形大漢散落在各處,空氣里瀰漫著菸草和汗味混合的濁氣。

  房間裡側有一扇半掩的門,裡面亮著一盞檯燈,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正坐在桌邊,一隻手握著電話。

  他壓低聲音:「事情在辦了,一個經常在廟街賣煙的煙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簡短的話。

  他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我知道該怎麼做。」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門上的鐵窗開了一條縫,疤瘌的臉出現在縫隙後面,目光在盲輝臉上掃了一圈。

  「盲輝,怎麼才來,等急了。」疤瘌把門拉開一條縫。

  盲輝透過門縫看到裡面站著好幾個人,心裡本能地一緊。

  他不太想進去了,把包從肩上取下來,從裡面拿出幾包煙,隔著鐵欄杆遞過去。

  「疤瘌哥,煙在這裡,老價格。」他的手有些抖,聲音很輕。

  疤瘌接過煙,掂了掂,沒付錢,反而把門又拉開了些,朝里偏了偏頭:「進來坐坐?」

  盲輝搖了搖頭,彎下腰繼續從包里拿剩下的煙——他只想趕緊收完錢走人。

  疤瘌臉上的笑容忽然沒了。

  他一把將煙拍在門框上,聲音冷了下來:「盲輝,老子讓你進來坐坐,是看得起你。你想要錢,自己進來拿。」

  外門被徹底拉開了。

  盲輝站在門口,看著裡面那間昏暗的房間,看著那幾個虎視眈眈的男人,心裡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

  但走了這麼遠的路,他不可能空手回去。他咬了咬牙,低著頭,一步一瘸地走了進去。

  疤瘌反手把門關上,順手按了鎖扣。

  「坐。」疤瘌指了指對面的塑料凳。

  盲輝小心翼翼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包緊緊抱在懷裡,一聲不吭。

  疤瘌在他對面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別這麼緊張。我不是看你人老實,特意照顧你,不然我犯得著讓你從廟街送煙過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鈔票,在盲輝面前晃了晃。

  鈔票很新,面值很大,看厚度將近一萬塊。盲輝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沓錢吸住了。

  疤瘌把錢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這裡有八千。我需要你幫我帶點貨去廟街,你如果願意,這錢就是你的。」

  盲輝的臉色刷地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不行,默哥不許他的地盤出現這個……」

  疤瘌的臉色冷了下來,但他壓著火,耐著性子說:「你又不是和聯勝的人。你平時在廟街賣煙,老實巴交的,誰會盯著你?你本來就在送貨,只要把貨藏在煙里,神不知鬼不覺。」

  盲輝沒有坐下。

  他伸出手,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你把煙錢給我……你找別人吧,我要回去了。」

  疤瘌的臉色徹底拉了下來,他站起來,毫無徵兆地一巴掌甩在盲輝臉上。

  盲輝整個人被扇得側倒在地上,咚的一聲撞在牆上。

  「操你媽,盲輝!」疤瘌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老子看得起你才給你大生意做,不然就憑你這個貨色,八千?八十我都不會給你!」

  盲輝捂著臉,嘴角破了皮,血絲滲了出來。

  他用一隻胳膊撐著地面,想努力爬起來,同時伸出另一隻手:「煙錢。」

  疤瘌氣笑了,抬腳就要踹過去——

  「幹嘛這麼大火氣?」

  一個聲音從裡間傳出來,不緊不慢。

  西裝男人從裡間走了出來。

  眾人連忙起身,恭敬的喊道:「發哥。」

  這個發哥大約三十歲,他的目光先是掃了一眼疤瘌,又落在地上的盲輝身上,然後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幫盲輝整了整歪掉的衣領。

  他拍掉盲輝肩上的灰,站起來,朝疤瘌招了一下手。

  疤瘌連忙把那沓錢遞過去,西裝男人接過,又從上衣內袋裡拿出錢包,額外抽了一些出來,數了數,湊成一整沓。

  「這是一萬。」發哥把錢遞到盲輝面前,聲音溫和,「幫我把貨送過去,錢就是你的。送完這一趟,以後你就不用再來了。」

  盲輝看著那沓錢,又看了看面前這張溫和的臉。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接,但在手指碰到鈔票的瞬間,他像被燙到了一樣縮回了手。

  他從那沓錢里抽出一張——那是疤瘌本該付給他的煙錢——然後把剩下的錢遞了回去。

  「我……只要煙錢。」

  疤瘌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你他媽!」

  西裝男人抬手攔住他。他的臉上依然掛著笑,但那雙眼睛裡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像一杯正在冷卻的水。

  「盲輝,」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但說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慄。

  「我聽說你還有個從內地來的女朋友,在當樓鳳?長得不錯?既然你不要這個錢,那我良心過意不去,讓你跑這麼遠送煙。」

  頓了頓,發哥看著盲輝的眼睛,認真說道:「要不,我要我們社團的兄弟們去捧捧場?」

  疤瘌在旁邊笑了:「發哥,別說,這小子艷福不淺。」

  另一個小弟怪笑著接話:「是啊,發哥,我第一個。」

  「我第二個。」

  「我他媽第三。」

  「我們社團一萬多兄弟,她接得過來嗎?」

  笑聲在昏暗的房間裡迴蕩,像一群鬣狗圍著獵物發出的聲音。

  盲輝的身體在發抖,他的嘴唇慘白,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

  他的目光從那沓錢上移到西裝男人臉上,又從那張溫和的、冰冷的臉上移到周圍那些張狂的面孔上。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推進了一個不斷旋轉的旋渦,四面八方都是黑暗,沒有出口。

  發哥把那一萬塊重新遞到他面前。

  「怎麼樣,盲輝,就幫這一次?」他的聲音很輕,「你是同意呢,還是不同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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