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台地盡頭
第二聲鐘鳴比第一聲更長。低頻的震顫穿過暗青色地表傳到腳底，讓李默的牙根發酸。他站在台地邊緣，看著前方五十米外那道斷崖線，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霧已經徹底散了。暗青色的地表從他們腳下一直延伸到錨點方向，平整空曠，沒有任何遮擋。如果此刻有東西從錨點那邊追過來，他們會在幾百米外就被發現。
手機屏幕上的灰色齒輪圖標恢復了旋轉，底部的狀態欄顯示倒計時：「系統主幹網絡重建中。剩餘時間：約1分20秒。」
一分二十秒。然後這片區域會被重新接入系統覆蓋，錨點柱體附近被干擾的信號會恢復正常。到時候系統至少能精確定位他的坐標。
「前面沒有路。」小影站在他側後方，聲音很平，但語氣不像在陳述絕望，更像在等一個答案。
李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沿著台地邊緣摸了一把——斷面光滑得像切開的金屬，邊緣沒有任何裂縫或鬆動。他又往前走了十幾步，走到離斷崖線大約兩米的位置停下，往下看。灰黑色的虛空深不見底，像一整塊實心黑暗填在台面下方。
但他在虛空里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視覺上的物體，而是某種直覺上的「存在感」，像站在深水井口往下看時感覺到的那種幽暗的重量。虛空本身有質量，有密度，雖然看不見。
他退後兩步。胸口的碎片此刻正在持續脈動，頻率比之前任何一刻都穩，像一個節拍器卡在了一個固定的節奏上。他掏出碎片攤在掌心裡——合併後的那塊深灰色碎片邊緣平整，暗紅色紋路均勻分布，和錨點接觸後它沒有損壞，反而像是被「充」過電一樣，內部的光澤比剛合時更亮。
小影走過來，站在他右側，低頭看著碎片：「它在帶方向。」
「帶往哪？」
「往下。」她抬手指了指斷崖外的虛空，「它在拉著你往那邊走。」
李默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碎片，沒有反駁。他也感覺到了——碎片邊緣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偏轉力，像是被什麼引力源拉扯著，方向正對著斷崖外面的虛空。
一分零五秒。
他站起來，把碎片放回口袋，看著那道斷崖線。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我下去看看。你留在這裡。如果系統恢復了，你就往西跑，找到灰狐。」
小影沒有接他的話。她只是走上前一步，站在他旁邊，然後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一起。」她說。
李默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浪費時間爭論。他抓住她伸過來的那隻手，然後他做了一個他從未嘗試過的動作——他把手機屏幕按在自己胸口碎片所在的位置。
兩個東西隔著兩層布料疊在一起接觸的瞬間，他手臂上的烙印猛地亮了。暗紅色的紋路從肘窩向手腕和上臂同時擴散，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那種擴散帶來的感覺不像灼燒也不像刺痛，而是一種徹底的「打開」——像一扇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他的視野變了。周圍暗青色的地面和灰黑色的虛空都變成了雙重視覺重疊的狀態：一層是正常看到的物理世界，另一層是由暗紅色線條勾勒出的能量網格。網格的線條從腳下的台地延伸出去，在斷崖邊緣散開，形成一縷縷細絲，垂入虛空深處，像巨大的根的剖面。
那些細絲的下端，匯聚在一個點上。那個點就是碎片指向的方向。
第二聲鐘鳴之後大約四十秒，第三聲來了。這一次比前兩次都短促，像是被截斷了。緊跟著第三聲的是一陣密集的、細碎的低頻振動，從錨點方向傳來，正在加速朝他們這邊逼近。
系統恢復前的最後一次信標掃描。那東西是活的。
李默沒有猶豫。他攥著小影的手，腳尖踩上了斷崖邊緣。想像中的墜落沒有發生——他踩在了那些暗紅色能量網格的細絲上，腳下有實感，像踩著一根繃緊的粗繩。那些細絲在承載他的重量時微微下陷，但沒有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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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第二步，第三步。小影跟著他跨步，兩隻腳交替踩在那些他看不到但能感覺到的「路線」上。兩人懸在斷崖外的虛空中，腳下沒有任何物理支撐，但那些能量細絲托住了他們。
頭頂的台地邊緣在快速後退。第五步之後，他已經完全站在了虛空中，前後左右沒有任何立足點，只有腳下那些暗紅色的網格線像蛛網一樣交織著向下延伸。
手機屏幕的倒計時跳到了「0」。灰色的齒輪圖標停轉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全速旋轉，顏色從灰色切回暗紅色。系統主幹網絡重建完成了。
但此刻他站在系統覆蓋範圍的邊界之外。斷崖下方的虛空，是錨點能量場無法觸及的盲區。他和小影懸停在這片灰色空間裡，身後的台地像一道封閉的門，只差一步就能把他拖回去。
暗紅色的能量網格在他腳下繼續向下延伸。他順著那些網格線的方向，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手臂上的烙印就擴散一截，暗紅色的紋路沿著上臂攀到了肩膀邊緣。
小影跟在他身側，她的手掌還握著他的手腕，但她的烙印卻完全安靜——那些紋路沒有亮，沒有擴散，像在主動休眠。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的眼睛。」
李默沒有鏡子，但他能感覺到——視線的顏色變了。暗紅色的光芒從視野邊緣滲透進來，像整個世界被罩了一層紅光濾鏡。他的瞳孔正在改變顏色。
「走吧。」他繼續向下走，踩著那些只有他能看見的暗紅色細絲，朝著碎片指向的匯聚點一步一步靠近。
走了大約四十步之後，腳下的能量網格開始收攏。原本散開的細絲逐漸匯聚成一條粗壯的暗紅色光柱，垂直向下插入虛空深處。光柱底部包裹著一個物體——拳頭大小，深灰色，表面像被反覆灼燒過一樣布滿焦痕。它懸浮在虛空中央，沒有任何支撐。
李默認得那個形狀和顏色。和他口袋裡的碎片一樣。但比他的碎片完整得多。
他最後幾步踩到光柱表面時，腳感從「細繩」變成了「硬面」。他站定了，小影也在他身側站定。
他看著面前那個懸浮的灰色球體：「這也是錨點的組成部分。」
小影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個球體，手臂上的烙印第一次發出微光——不是擴散，是整片烙印同時亮起，像一整塊通電的電路板。
球體表面的焦痕開始緩慢重組，裂痕收縮又擴張，像在呼吸。李默口袋裡的碎片劇烈震動著，和球體之間產生了一條肉眼可見的細線連接，暗紅色的光在兩點之間來回竄動。
「它在交換數據。」小影說。
然後她忽然鬆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退了一步。
「你後退。」她說，「別碰我。」
李默轉身看她。她手臂上的烙印已經從微亮變成了強光，暗紅色紋路全部亮起，像燒紅的鐵絲嵌在皮膚里。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痛苦，但嘴唇緊緊抿著，身體在輕微發顫。
「它在用我接。」她壓著聲音擠出這句話，「別碰我——」
話沒說完，她手臂上那些紋路忽然朝手腕方向飛速收縮，全部匯聚到掌心位置，然後從她掌心中衝出來，像液體一樣流向了那個懸浮的灰色球體。暗紅色的能量絲線從小影的手掌連接到球體表面，球體接收了那些能量之後表面焦痕急速癒合，顏色從深灰轉為淺灰，表面的光澤從啞光變成半反光。
然後球體裂開了。
從中間均勻裂成兩半，內部露出一團旋轉的、由深灰色線條構成的結構。那些線條在旋轉中緩慢展開，像卷著的圖紙被拉開。
李默看到那上面有文字和符號。密密麻麻的，排列成表格狀。最頂端一行用他認識的漢字寫著：「宿主記錄表——編號001至007（實時更新）」。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七行，李默，編號007，當前烙印覆蓋率：18%。狀態：活躍。備註欄只有一行字：「原始宿主權限等級——最低。」
他繼續往下看。第六行是「編號006——已註銷」。第五行「灰狐」的備註欄寫著「信物攜帶者——非原始綁定」。第四行「004」的備註：「碎片剝離——遺失三枚（一枚已回收、一枚已回收、一枚已回收）」。
三枚都已回收。全在他口袋裡。
他再往上看。第三行是003，狀態：死亡。第二行是002，狀態：失聯。第一行——
第一行寫著：「編號001——陳。狀態：自主脫離。備註：信息孤島已註銷。」
已註銷。就在剛才，陳教授在他離開之後，主動關閉了最後一道防護。
李默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兩秒。然後他伸手去觸碰那個展開的結構。
手指碰到線條的瞬間，所有文字同時消失了。整個結構收縮回球體內部，兩半殼體合攏，恢復了完整的灰色球面。
球體表面浮現出一行新字，字體是老舊的宋體：「宿主007，你已找到第二錨點。第一錨點已進入數據同步狀態。兩項就緒後，完整錨點將進入可拆除狀態。」
「第二錨點已就緒。」李默說。
球體表面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第一錨點同步進度：78%。」
他收回手。球體安靜了。
小影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她手臂上的烙印完全熄滅了，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縮回了初始大小，僅覆蓋前臂內側。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頭：「它拿走了我身上的多餘部分。現在我只剩自己的了。」
她自己的。出生即攜帶的那一份。004轉移過來的那部分，剛才被球體抽走了。
李默看著她：「你感覺怎麼樣？」
「……」小影沉默了片刻，「輕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轉身看著上方。暗紅色的能量網格依然向上延伸到台地邊緣，台地邊緣上方，暗紅色的天光像一道細長的裂縫嵌在虛空頂端。他們下來的時候大約走了四十步，垂直深度估算在二十米左右。
「我們得上去。」李默說，「第一錨點同步到100%的時候，系統會重新鎖定這片區域。我們不能待在盲區里太久。」
小影沒有反駁。她重新走回他身側，伸出手，但沒有再握他的手腕，只是站在他旁邊的光柱表面上。
李默沿著能量網格往上走，小影跟在後面。他們一步一步踩上那些暗紅色的細絲，兩側的灰色虛空像一堵牆一樣收攏又敞開。
走到大約一半的時候，李默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灰色齒輪圖標變成了暗紅色，界面上彈出一條新的提示：
【第一錨點同步進度：94%。預計完成時間：約4分鐘。】
還有四分鐘。
他加快腳步，踩在能量網格上的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更重。小影緊跟其後。兩人在暗紅色的細絲上快速上升，頭頂的台地邊緣越來越近。
他最後一步跨上台地的時候，暗紅色的天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視野里那層紅光濾鏡映得更深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虛空。灰色球體懸浮在下方，安靜無聲。
手機屏幕上的進度條跳到了98%。然後99%。
他正要把小影拉上來，第四聲鐘鳴響了。
不是從錨點方向來的。是從台地下方，虛空深處，那個灰色球體所在的位置傳上來的。一聲清晰、短促、像金屬被敲擊的聲響。
然後他的手機屏幕熄了。
徹底熄了。黑屏。
他按了開機鍵，沒有任何反應。那塊屏幕像一塊普通的黑色玻璃貼在他掌心裡。
鐘鳴之後，虛空深處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振動，不是聲響——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說了一句話，然後那個聲音沿著能量網格傳到了他腳下。
那句話只有三個字。用的是他聽不懂的語言，但他通過能量的直接傳導理解了它的意思。
「祂醒了。」
小影站在他旁邊。她的烙印忽然再次亮起——微弱、平穩，像一盞被擰到最低檔的夜燈。
她抬頭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映著暗紅色的天光。她開口了，聲音和她平時的語調完全不同——更沉，更緩，像另一個人在借她的嘴說話：
「祂在等你。」
李默站在台地邊緣，握著那部黑屏的手機，低頭看著灰黑色的虛空深處，那裡有一個東西正在睜開眼睛。
霧已經徹底散了。暗青色的地表從他們腳下一直延伸到錨點方向，平整空曠，沒有任何遮擋。如果此刻有東西從錨點那邊追過來，他們會在幾百米外就被發現。
手機屏幕上的灰色齒輪圖標恢復了旋轉，底部的狀態欄顯示倒計時：「系統主幹網絡重建中。剩餘時間：約1分20秒。」
一分二十秒。然後這片區域會被重新接入系統覆蓋，錨點柱體附近被干擾的信號會恢復正常。到時候系統至少能精確定位他的坐標。
「前面沒有路。」小影站在他側後方，聲音很平，但語氣不像在陳述絕望，更像在等一個答案。
李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沿著台地邊緣摸了一把——斷面光滑得像切開的金屬，邊緣沒有任何裂縫或鬆動。他又往前走了十幾步，走到離斷崖線大約兩米的位置停下，往下看。灰黑色的虛空深不見底，像一整塊實心黑暗填在台面下方。
但他在虛空里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視覺上的物體，而是某種直覺上的「存在感」，像站在深水井口往下看時感覺到的那種幽暗的重量。虛空本身有質量，有密度，雖然看不見。
他退後兩步。胸口的碎片此刻正在持續脈動，頻率比之前任何一刻都穩，像一個節拍器卡在了一個固定的節奏上。他掏出碎片攤在掌心裡——合併後的那塊深灰色碎片邊緣平整，暗紅色紋路均勻分布，和錨點接觸後它沒有損壞，反而像是被「充」過電一樣，內部的光澤比剛合時更亮。
小影走過來，站在他右側，低頭看著碎片：「它在帶方向。」
「帶往哪？」
「往下。」她抬手指了指斷崖外的虛空，「它在拉著你往那邊走。」
李默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碎片，沒有反駁。他也感覺到了——碎片邊緣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偏轉力，像是被什麼引力源拉扯著，方向正對著斷崖外面的虛空。
一分零五秒。
他站起來，把碎片放回口袋，看著那道斷崖線。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我下去看看。你留在這裡。如果系統恢復了，你就往西跑，找到灰狐。」
小影沒有接他的話。她只是走上前一步，站在他旁邊，然後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一起。」她說。
李默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浪費時間爭論。他抓住她伸過來的那隻手，然後他做了一個他從未嘗試過的動作——他把手機屏幕按在自己胸口碎片所在的位置。
兩個東西隔著兩層布料疊在一起接觸的瞬間，他手臂上的烙印猛地亮了。暗紅色的紋路從肘窩向手腕和上臂同時擴散，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那種擴散帶來的感覺不像灼燒也不像刺痛，而是一種徹底的「打開」——像一扇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他的視野變了。周圍暗青色的地面和灰黑色的虛空都變成了雙重視覺重疊的狀態：一層是正常看到的物理世界，另一層是由暗紅色線條勾勒出的能量網格。網格的線條從腳下的台地延伸出去，在斷崖邊緣散開，形成一縷縷細絲，垂入虛空深處，像巨大的根的剖面。
那些細絲的下端，匯聚在一個點上。那個點就是碎片指向的方向。
第二聲鐘鳴之後大約四十秒，第三聲來了。這一次比前兩次都短促，像是被截斷了。緊跟著第三聲的是一陣密集的、細碎的低頻振動，從錨點方向傳來，正在加速朝他們這邊逼近。
系統恢復前的最後一次信標掃描。那東西是活的。
李默沒有猶豫。他攥著小影的手，腳尖踩上了斷崖邊緣。想像中的墜落沒有發生——他踩在了那些暗紅色能量網格的細絲上，腳下有實感，像踩著一根繃緊的粗繩。那些細絲在承載他的重量時微微下陷，但沒有斷裂。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邁出第二步，第三步。小影跟著他跨步，兩隻腳交替踩在那些他看不到但能感覺到的「路線」上。兩人懸在斷崖外的虛空中，腳下沒有任何物理支撐，但那些能量細絲托住了他們。
頭頂的台地邊緣在快速後退。第五步之後，他已經完全站在了虛空中，前後左右沒有任何立足點，只有腳下那些暗紅色的網格線像蛛網一樣交織著向下延伸。
手機屏幕的倒計時跳到了「0」。灰色的齒輪圖標停轉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全速旋轉，顏色從灰色切回暗紅色。系統主幹網絡重建完成了。
但此刻他站在系統覆蓋範圍的邊界之外。斷崖下方的虛空，是錨點能量場無法觸及的盲區。他和小影懸停在這片灰色空間裡，身後的台地像一道封閉的門，只差一步就能把他拖回去。
暗紅色的能量網格在他腳下繼續向下延伸。他順著那些網格線的方向，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手臂上的烙印就擴散一截，暗紅色的紋路沿著上臂攀到了肩膀邊緣。
小影跟在他身側，她的手掌還握著他的手腕，但她的烙印卻完全安靜——那些紋路沒有亮，沒有擴散，像在主動休眠。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的眼睛。」
李默沒有鏡子，但他能感覺到——視線的顏色變了。暗紅色的光芒從視野邊緣滲透進來，像整個世界被罩了一層紅光濾鏡。他的瞳孔正在改變顏色。
「走吧。」他繼續向下走，踩著那些只有他能看見的暗紅色細絲，朝著碎片指向的匯聚點一步一步靠近。
走了大約四十步之後，腳下的能量網格開始收攏。原本散開的細絲逐漸匯聚成一條粗壯的暗紅色光柱，垂直向下插入虛空深處。光柱底部包裹著一個物體——拳頭大小，深灰色，表面像被反覆灼燒過一樣布滿焦痕。它懸浮在虛空中央，沒有任何支撐。
李默認得那個形狀和顏色。和他口袋裡的碎片一樣。但比他的碎片完整得多。
他最後幾步踩到光柱表面時，腳感從「細繩」變成了「硬面」。他站定了，小影也在他身側站定。
他看著面前那個懸浮的灰色球體：「這也是錨點的組成部分。」
小影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個球體，手臂上的烙印第一次發出微光——不是擴散，是整片烙印同時亮起，像一整塊通電的電路板。
球體表面的焦痕開始緩慢重組，裂痕收縮又擴張，像在呼吸。李默口袋裡的碎片劇烈震動著，和球體之間產生了一條肉眼可見的細線連接，暗紅色的光在兩點之間來回竄動。
「它在交換數據。」小影說。
然後她忽然鬆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退了一步。
「你後退。」她說，「別碰我。」
李默轉身看她。她手臂上的烙印已經從微亮變成了強光，暗紅色紋路全部亮起，像燒紅的鐵絲嵌在皮膚里。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痛苦，但嘴唇緊緊抿著，身體在輕微發顫。
「它在用我接。」她壓著聲音擠出這句話，「別碰我——」
話沒說完，她手臂上那些紋路忽然朝手腕方向飛速收縮，全部匯聚到掌心位置，然後從她掌心中衝出來，像液體一樣流向了那個懸浮的灰色球體。暗紅色的能量絲線從小影的手掌連接到球體表面，球體接收了那些能量之後表面焦痕急速癒合，顏色從深灰轉為淺灰，表面的光澤從啞光變成半反光。
然後球體裂開了。
從中間均勻裂成兩半，內部露出一團旋轉的、由深灰色線條構成的結構。那些線條在旋轉中緩慢展開，像卷著的圖紙被拉開。
李默看到那上面有文字和符號。密密麻麻的，排列成表格狀。最頂端一行用他認識的漢字寫著：「宿主記錄表——編號001至007（實時更新）」。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七行，李默，編號007，當前烙印覆蓋率：18%。狀態：活躍。備註欄只有一行字：「原始宿主權限等級——最低。」
他繼續往下看。第六行是「編號006——已註銷」。第五行「灰狐」的備註欄寫著「信物攜帶者——非原始綁定」。第四行「004」的備註：「碎片剝離——遺失三枚（一枚已回收、一枚已回收、一枚已回收）」。
三枚都已回收。全在他口袋裡。
他再往上看。第三行是003，狀態：死亡。第二行是002，狀態：失聯。第一行——
第一行寫著：「編號001——陳。狀態：自主脫離。備註：信息孤島已註銷。」
已註銷。就在剛才，陳教授在他離開之後，主動關閉了最後一道防護。
李默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兩秒。然後他伸手去觸碰那個展開的結構。
手指碰到線條的瞬間，所有文字同時消失了。整個結構收縮回球體內部，兩半殼體合攏，恢復了完整的灰色球面。
球體表面浮現出一行新字，字體是老舊的宋體：「宿主007，你已找到第二錨點。第一錨點已進入數據同步狀態。兩項就緒後，完整錨點將進入可拆除狀態。」
「第二錨點已就緒。」李默說。
球體表面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第一錨點同步進度：78%。」
他收回手。球體安靜了。
小影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她手臂上的烙印完全熄滅了，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縮回了初始大小，僅覆蓋前臂內側。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頭：「它拿走了我身上的多餘部分。現在我只剩自己的了。」
她自己的。出生即攜帶的那一份。004轉移過來的那部分，剛才被球體抽走了。
李默看著她：「你感覺怎麼樣？」
「……」小影沉默了片刻，「輕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轉身看著上方。暗紅色的能量網格依然向上延伸到台地邊緣，台地邊緣上方，暗紅色的天光像一道細長的裂縫嵌在虛空頂端。他們下來的時候大約走了四十步，垂直深度估算在二十米左右。
「我們得上去。」李默說，「第一錨點同步到100%的時候，系統會重新鎖定這片區域。我們不能待在盲區里太久。」
小影沒有反駁。她重新走回他身側，伸出手，但沒有再握他的手腕，只是站在他旁邊的光柱表面上。
李默沿著能量網格往上走，小影跟在後面。他們一步一步踩上那些暗紅色的細絲，兩側的灰色虛空像一堵牆一樣收攏又敞開。
走到大約一半的時候，李默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灰色齒輪圖標變成了暗紅色，界面上彈出一條新的提示：
【第一錨點同步進度：94%。預計完成時間：約4分鐘。】
還有四分鐘。
他加快腳步，踩在能量網格上的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更重。小影緊跟其後。兩人在暗紅色的細絲上快速上升，頭頂的台地邊緣越來越近。
他最後一步跨上台地的時候，暗紅色的天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視野里那層紅光濾鏡映得更深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虛空。灰色球體懸浮在下方，安靜無聲。
手機屏幕上的進度條跳到了98%。然後99%。
他正要把小影拉上來，第四聲鐘鳴響了。
不是從錨點方向來的。是從台地下方，虛空深處，那個灰色球體所在的位置傳上來的。一聲清晰、短促、像金屬被敲擊的聲響。
然後他的手機屏幕熄了。
徹底熄了。黑屏。
他按了開機鍵，沒有任何反應。那塊屏幕像一塊普通的黑色玻璃貼在他掌心裡。
鐘鳴之後，虛空深處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振動，不是聲響——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說了一句話，然後那個聲音沿著能量網格傳到了他腳下。
那句話只有三個字。用的是他聽不懂的語言，但他通過能量的直接傳導理解了它的意思。
「祂醒了。」
小影站在他旁邊。她的烙印忽然再次亮起——微弱、平穩，像一盞被擰到最低檔的夜燈。
她抬頭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映著暗紅色的天光。她開口了，聲音和她平時的語調完全不同——更沉，更緩，像另一個人在借她的嘴說話：
「祂在等你。」
李默站在台地邊緣，握著那部黑屏的手機，低頭看著灰黑色的虛空深處，那裡有一個東西正在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