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門後的陳教授
金屬門沒有聲音地朝內滑開了。門縫裡透出的光很弱，淺灰色，像陰天的天光透過一層毛玻璃照進來。門後是一條短走廊，長約四五步，盡頭連著一個方形的房間。
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四壁的材質和外面的暗青色殼面一致，但顏色淺了一個色號。地面中央放著一把金屬椅子，椅子上面坐著一個人。
李默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陳教授比他在全息影像里看到的還要老得多。頭髮全白，臉部的皮膚薄到能看見底下青灰色的血管走向。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襯衫，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兩隻手臂上遍布深黑色的烙印，紋路密集到幾乎看不出皮膚的底色。那些黑紋從小臂一直攀到肩頭，再沿著脖頸兩側往上爬，止於下頜線下方。
他不像是坐在椅子上。更像被什麼東西「固定」在椅子上。
「進來吧。門不用關。」他的聲音和語音記錄里一致，沙啞、緩慢，但多了一層實體的質感，「我站不起來了。」
李默走進房間。小影跟在後面，進來之後站在門邊一側，沒有往裡走。
陳教授微微轉過頭來，視線從李默移到小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轉回去看著李默：「你帶了碎片。」
「三塊都帶了。」
「拿出來，放在地上就行。」
李默把三塊碎片掏出來擺在地面上。三塊一落地，房間四壁的淺灰色光就發生了變化——顏色均勻地加深了一層，像室內有人擰暗了燈。
陳教授低頭看著那三塊碎片：「你拿到它們的過程還算順利。L找你了，002也在山脊上看著你。我知道。」
「002是你放在那裡的？」李默問。
「不是我『放』的。」陳教授的聲音很平，「他自己走到了那裡。他體內那套早期信物技術還在工作，會引導他朝信息密度高的區域移動。山脊線是邊界前的最後一層自然屏障，他停在那裡，等於一個活的警告牌。」
「警告什麼？」
「警告不要隨便越過邊界。」陳教授抬手指了指北面，「那堵霧牆外面是系統的主幹網絡覆蓋區。你現在站在的地方之所以安全，是因為我在這一片區域裡施加了信息孤島的殘餘層，把它隔開了。」
他停頓了一下：「但這種隔離在衰減。衰減的速度比預期快。」
李默蹲下來，和陳教授視線平齊：「你在這裡多久了？」
「按深淵時間算，大概四百多個周期。按現實算……我不太清楚了。剛來的時候還能換算，後來懶得算了。」
四百多個深淵周期，折合現實約一年左右。陳教授被困在這把椅子上已經一年了。
「你動不了是因為烙印？」
「嗯。」陳教授把左臂抬起來，動作很慢。那些深黑色的紋路在袖口邊緣形成一層硬化的凸起，像皮膚底下生出了骨骼一樣。「烙印覆蓋超過一定比例之後，它會開始主動固化接觸面。我這把椅子底下連著整個房間的結構，被覆蓋的部分和椅子長在一起了。」
他放下手臂，看著李默：「我給自己爭取的時間快用完了。你來得不算晚。」
李默沒接這個話頭。他換了一個問題：「你文檔里說的第二種方法是什麼？」
陳教授靠回椅背，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第一種方法是積分兌換現實時間。你已經在用了。它的問題是——你回到現實的時間是碎片化的，一次一個小時，永遠湊不成完整的回家。」
「第二種方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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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系統在這個世界的『錨點』。把它拆除。整個穿越通道會坍塌，所有被拉過來的人會彈回原位。」
「原位？」李默問，「彈回我們最初被拉來的那個時刻？」
「對。你點推送的那個瞬間。你會回到那個工位上，時間還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你旁邊可能還放著那杯涼咖啡。」
李默沉默了幾秒：「錨點在哪裡？」
陳教授看著他：「你猜到了。」
「地圖中心那個問號。」
「對。」陳教授說，「那個問號就是系統植入這個世界的原生錨點。只要它還在運轉，系統就能源源不斷地從現實世界抽取新的宿主。」
房間裡的灰色光線又變暗了一些。牆壁的色澤在緩慢褪去，像墨水被水稀釋。
陳教授低頭看了一眼三塊碎片：「你拿到它們不只是為了救那個小姑娘。三塊004的碎片如果能完整合併，它的能量密度足夠干擾錨點的穩定頻率。你知道004的碎片為什麼會分散成三塊嗎？」
「L說004自己剝的。」
「那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我故意分了一塊給灰狐，一塊留給了L，一塊埋在了地底。因為這三塊如果一直在一起，它們會自動向內坍塌，產生一個短暫的『靜默窗口』。在這個窗口裡，系統對錨點的控制力會被壓縮到最低。」
「靜默窗口多久？」
「很短。大概現實時間三到五分鐘。」
三到五分鐘。夠不夠拆掉一個錨點？
「拆錨點需要做什麼？」李默問。
「用你的手機。在靜默窗口裡把手機和錨點做物理接觸。系統會嘗試鎖死你們的連接，但只要那三塊碎片保持合併狀態，鎖死速度會被拖延。」
陳教授說完之後停了很久，然後加了一句：「做完之後你會失去手機。它是連接你和系統的唯一物理界面，一旦被剝離，你的深淵烙印也會同步斷裂。你不會再回到這個世界，也不會再通過積分回現實了。」
「所以我只有一次機會。」
「對。要麼成功回去，要麼永遠留在錨點崩潰的夾層里。」
李默沒有猶豫很久：「那如果失敗呢？」
「失敗的話，錨點會把你的烙印作為替代能源吸收進去。你會在系統的核心數據里變成一段記錄。和001、002、003、004、005、006一樣。」
他說「一樣」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李默聽出那層字面下壓著的東西——陳教授自己也是困在裡面的人。他搭建了逃生的路，但這條路不是給他自己用的。
「你為什麼不自己做？」李默問。
陳教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和椅子連為一體的下半身：「我動不了了。而且我的烙印序列和系統有深層綁定，我碰錨點的話——它不是癱瘓，是直接過載。整個通道會在有人的情況下強行關閉。」
他抬起頭：「你是第七個。理論上七號序列的干擾力最強，因為系統為了平衡前六個的烙印殘留，在你身上疊加了最薄的初始印記。」
「薄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和系統的連接是七個人里最松的。你拔掉自己的連接時承受的反彈最小。」
牆壁的灰色光又暗了一度。房間邊緣的陰影開始向中央收攏，四壁顏色從淺灰變成暗灰。
陳教授低頭看了自己的手背一眼。那些黑色紋路邊緣開始泛白，和白化之前的L的烙印狀態一樣。
「你的時間窗口正在縮短。」他說，「我的烙印也在脫落。等你離開這扇門之後，這一整片信息孤島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徹底失效。到時候地表那層隔離也會消失，系統主幹網絡會重新覆蓋這片區域。」
他抬頭看李默：「你今晚最好出發。」
李默沒有說話。他把三塊碎片重新收起來，兩塊小的分口袋，最大那塊貼著胸口放好。然後他站起來，轉身看了一眼小影。她站在門口，手臂上的烙印泛著極淡的光，整個人安安靜靜的。
「她還小。」陳教授在後面忽然說了一句，「但她的作用比你想像的大。你帶她走到錨點那裡，她的烙印會和碎片產生共振，能多給你幾十秒的窗口長度。」
李默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從一開始就安排了這些？」
「我沒有安排她跟你走。是她自己選擇了跟著你。」陳教授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疲倦，「003和004的事是意外。但她的存在本身確實成了一個變量。我利用了那個變量。」
「你利用了一個八歲的孩子。」
「對。」陳教授沒有否認，「你要罵我等回來再罵。先走出去再說。」
他抬起右手揮了一下，動作緩慢但明確：「往北走，穿過霧牆。走進去之後不要停，不要回頭，不要被任何聲音引開方向。錨點就在霧牆正中央。你到了自然知道怎麼認。」
房間四壁的灰色光幾乎熄滅了。陳教授的臉被陰影吞掉了一半，只剩下輪廓還依稀可辨。
李默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他一眼：「你怎麼辦？」
「我的烙印脫落之後，信息孤島徹底失效。到時候系統會重新連通這片區域，把我這間屋子接入主幹網絡。」陳教授的聲音從暗處傳出來，「我會在接入之前把最後一道防護關掉。」
他說得很平靜。李默認得那種語氣——和他的全息影像里一模一樣，沙啞、緩慢，不解釋、不留餘地。
「走吧。」陳教授說，「別回頭看了。」
李默轉身，跨出了門。小影跟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
金屬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了。走廊里只剩下兩雙腳踩在硬質地面上的細碎聲響。
走廊盡頭，暗青色地表那個沉降的淺坑還在。他們爬上去的時候，上方地表的紅色天光比進去前暗了一個檔次——深淵的夜晚正在降臨。
李默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八百米外，那堵暗灰色的霧牆安靜地立著，邊緣整齊，不散不聚。
他邁開步子朝它走去。
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四壁的材質和外面的暗青色殼面一致，但顏色淺了一個色號。地面中央放著一把金屬椅子，椅子上面坐著一個人。
李默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陳教授比他在全息影像里看到的還要老得多。頭髮全白，臉部的皮膚薄到能看見底下青灰色的血管走向。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襯衫，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兩隻手臂上遍布深黑色的烙印，紋路密集到幾乎看不出皮膚的底色。那些黑紋從小臂一直攀到肩頭，再沿著脖頸兩側往上爬，止於下頜線下方。
他不像是坐在椅子上。更像被什麼東西「固定」在椅子上。
「進來吧。門不用關。」他的聲音和語音記錄里一致，沙啞、緩慢，但多了一層實體的質感，「我站不起來了。」
李默走進房間。小影跟在後面，進來之後站在門邊一側，沒有往裡走。
陳教授微微轉過頭來，視線從李默移到小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轉回去看著李默：「你帶了碎片。」
「三塊都帶了。」
「拿出來，放在地上就行。」
李默把三塊碎片掏出來擺在地面上。三塊一落地，房間四壁的淺灰色光就發生了變化——顏色均勻地加深了一層，像室內有人擰暗了燈。
陳教授低頭看著那三塊碎片：「你拿到它們的過程還算順利。L找你了，002也在山脊上看著你。我知道。」
「002是你放在那裡的？」李默問。
「不是我『放』的。」陳教授的聲音很平，「他自己走到了那裡。他體內那套早期信物技術還在工作，會引導他朝信息密度高的區域移動。山脊線是邊界前的最後一層自然屏障，他停在那裡，等於一個活的警告牌。」
「警告什麼？」
「警告不要隨便越過邊界。」陳教授抬手指了指北面，「那堵霧牆外面是系統的主幹網絡覆蓋區。你現在站在的地方之所以安全，是因為我在這一片區域裡施加了信息孤島的殘餘層，把它隔開了。」
他停頓了一下：「但這種隔離在衰減。衰減的速度比預期快。」
李默蹲下來，和陳教授視線平齊：「你在這裡多久了？」
「按深淵時間算，大概四百多個周期。按現實算……我不太清楚了。剛來的時候還能換算，後來懶得算了。」
四百多個深淵周期，折合現實約一年左右。陳教授被困在這把椅子上已經一年了。
「你動不了是因為烙印？」
「嗯。」陳教授把左臂抬起來，動作很慢。那些深黑色的紋路在袖口邊緣形成一層硬化的凸起，像皮膚底下生出了骨骼一樣。「烙印覆蓋超過一定比例之後，它會開始主動固化接觸面。我這把椅子底下連著整個房間的結構，被覆蓋的部分和椅子長在一起了。」
他放下手臂，看著李默：「我給自己爭取的時間快用完了。你來得不算晚。」
李默沒接這個話頭。他換了一個問題：「你文檔里說的第二種方法是什麼？」
陳教授靠回椅背，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第一種方法是積分兌換現實時間。你已經在用了。它的問題是——你回到現實的時間是碎片化的，一次一個小時，永遠湊不成完整的回家。」
「第二種方法是什麼？」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找到系統在這個世界的『錨點』。把它拆除。整個穿越通道會坍塌，所有被拉過來的人會彈回原位。」
「原位？」李默問，「彈回我們最初被拉來的那個時刻？」
「對。你點推送的那個瞬間。你會回到那個工位上，時間還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你旁邊可能還放著那杯涼咖啡。」
李默沉默了幾秒：「錨點在哪裡？」
陳教授看著他：「你猜到了。」
「地圖中心那個問號。」
「對。」陳教授說，「那個問號就是系統植入這個世界的原生錨點。只要它還在運轉，系統就能源源不斷地從現實世界抽取新的宿主。」
房間裡的灰色光線又變暗了一些。牆壁的色澤在緩慢褪去，像墨水被水稀釋。
陳教授低頭看了一眼三塊碎片：「你拿到它們不只是為了救那個小姑娘。三塊004的碎片如果能完整合併，它的能量密度足夠干擾錨點的穩定頻率。你知道004的碎片為什麼會分散成三塊嗎？」
「L說004自己剝的。」
「那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我故意分了一塊給灰狐，一塊留給了L，一塊埋在了地底。因為這三塊如果一直在一起，它們會自動向內坍塌，產生一個短暫的『靜默窗口』。在這個窗口裡，系統對錨點的控制力會被壓縮到最低。」
「靜默窗口多久？」
「很短。大概現實時間三到五分鐘。」
三到五分鐘。夠不夠拆掉一個錨點？
「拆錨點需要做什麼？」李默問。
「用你的手機。在靜默窗口裡把手機和錨點做物理接觸。系統會嘗試鎖死你們的連接，但只要那三塊碎片保持合併狀態，鎖死速度會被拖延。」
陳教授說完之後停了很久，然後加了一句：「做完之後你會失去手機。它是連接你和系統的唯一物理界面，一旦被剝離，你的深淵烙印也會同步斷裂。你不會再回到這個世界，也不會再通過積分回現實了。」
「所以我只有一次機會。」
「對。要麼成功回去，要麼永遠留在錨點崩潰的夾層里。」
李默沒有猶豫很久：「那如果失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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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自己做？」李默問。
陳教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和椅子連為一體的下半身：「我動不了了。而且我的烙印序列和系統有深層綁定，我碰錨點的話——它不是癱瘓，是直接過載。整個通道會在有人的情況下強行關閉。」
他抬起頭：「你是第七個。理論上七號序列的干擾力最強，因為系統為了平衡前六個的烙印殘留，在你身上疊加了最薄的初始印記。」
「薄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和系統的連接是七個人里最松的。你拔掉自己的連接時承受的反彈最小。」
牆壁的灰色光又暗了一度。房間邊緣的陰影開始向中央收攏，四壁顏色從淺灰變成暗灰。
陳教授低頭看了自己的手背一眼。那些黑色紋路邊緣開始泛白，和白化之前的L的烙印狀態一樣。
「你的時間窗口正在縮短。」他說，「我的烙印也在脫落。等你離開這扇門之後，這一整片信息孤島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徹底失效。到時候地表那層隔離也會消失，系統主幹網絡會重新覆蓋這片區域。」
他抬頭看李默：「你今晚最好出發。」
李默沒有說話。他把三塊碎片重新收起來，兩塊小的分口袋，最大那塊貼著胸口放好。然後他站起來，轉身看了一眼小影。她站在門口，手臂上的烙印泛著極淡的光，整個人安安靜靜的。
「她還小。」陳教授在後面忽然說了一句，「但她的作用比你想像的大。你帶她走到錨點那裡，她的烙印會和碎片產生共振，能多給你幾十秒的窗口長度。」
李默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從一開始就安排了這些？」
「我沒有安排她跟你走。是她自己選擇了跟著你。」陳教授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疲倦，「003和004的事是意外。但她的存在本身確實成了一個變量。我利用了那個變量。」
「你利用了一個八歲的孩子。」
「對。」陳教授沒有否認，「你要罵我等回來再罵。先走出去再說。」
他抬起右手揮了一下，動作緩慢但明確：「往北走，穿過霧牆。走進去之後不要停，不要回頭，不要被任何聲音引開方向。錨點就在霧牆正中央。你到了自然知道怎麼認。」
房間四壁的灰色光幾乎熄滅了。陳教授的臉被陰影吞掉了一半，只剩下輪廓還依稀可辨。
李默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他一眼：「你怎麼辦？」
「我的烙印脫落之後，信息孤島徹底失效。到時候系統會重新連通這片區域，把我這間屋子接入主幹網絡。」陳教授的聲音從暗處傳出來，「我會在接入之前把最後一道防護關掉。」
他說得很平靜。李默認得那種語氣——和他的全息影像里一模一樣，沙啞、緩慢，不解釋、不留餘地。
「走吧。」陳教授說，「別回頭看了。」
李默轉身，跨出了門。小影跟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
金屬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了。走廊里只剩下兩雙腳踩在硬質地面上的細碎聲響。
走廊盡頭，暗青色地表那個沉降的淺坑還在。他們爬上去的時候，上方地表的紅色天光比進去前暗了一個檔次——深淵的夜晚正在降臨。
李默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八百米外，那堵暗灰色的霧牆安靜地立著，邊緣整齊，不散不聚。
他邁開步子朝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