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四十章 富貴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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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桐州往北走了五六天,路漸漸寬了起來。

  官道兩旁的白楊樹已經落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天氣一天比一天涼,早晚的風帶著深秋的寒意。

  楚月換了一件厚實些的衣裳,是朱怡鑠在路過集鎮時給她買的,深藍色的粗布,穿著很合身。

  她把頭髮重新紮成了辮子,臉上也比剛出獄時多了些血色。

  這天中午,他們在路邊的一家茶攤歇腳。

  茶攤里已經坐了一桌人,看打扮是行商的,有五六個人,圍著兩張拼起來的桌子,正在吃麵。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綢著緞,手指上戴著個玉扳指,一看就是掌柜一類的人物。

  他看見朱怡鑠三人進來,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朱怡鑠在靠窗的桌邊坐下,要了三碗面和幾個餅。

  楚月坐在他對面,伍六七坐在旁邊。

  面還沒端上來,鄰桌那個掌柜模樣的中年人忽然放下筷子,朝這邊走了過來。

  他在朱怡鑠桌邊停下,拱手道:「這位兄弟,冒昧打擾。你們是往北邊去的吧?」

  朱怡鑠點了點頭:「是。去京城。」

  中年人眼睛亮了一下:「巧了。我們也是去京城。我在太原府開了幾家綢緞鋪子,每年秋天都要往京城的幾家大鋪子送貨。今年路上不太平,聽說北邊有流寇出沒。我看你們三個人騎馬,身手利落,想問問能不能同行一段?互相有個照應。」

  朱怡鑠看了楚月一眼。楚月沒有什麼表示,低頭看著桌面。

  朱怡鑠說:「可以。我們走得快,你們能跟上就行。」

  中年人笑著拱了拱手:「多謝多謝。我姓孫,叫孫福來。兄弟貴姓?」

  朱怡鑠說:「姓朱。」

  孫福來也沒有多問,拱了拱手回去跟同伴說了幾句,那幾個人朝這邊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孫福來的商隊有七八匹騾子,馱著成捆的綢緞和布匹,走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

  朱怡鑠三人跟在後面,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孫福來是個話多的人,走著走著就湊過來搭話,問這問那。

  朱怡鑠答得簡單,可孫福來並不介意,自顧自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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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他做綢緞生意做了十幾年,太原府的王記票號跟他也有些往來。

  王記票號的名聲很好,在山西一帶口碑極佳,東家王德厚是個厚道人。

  朱怡鑠聽到「王記票號」四個字時,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處理過的那個案子——王記票號被山西布政司李有田設計陷害,東家王德厚冤死獄中,妻子帶著幼子進京告狀。

  那個案子最後翻了,李有田被處斬,王記票號的家產也物歸原主。他問孫福來:「王記票號現在的生意怎麼樣了?」

  孫福來說:「好著呢。王東家走後,他媳婦把生意重新拾起來了,現在做得比以前還大。去年還在京城開了分號。」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不過聽說那位王夫人也不容易,一個女人家撐那麼大的攤子,背後沒少吃苦。」

  朱怡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楚月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王記票號的東家也是被人害死的?」

  孫福來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可不是。那個李有田,真是死有餘辜。」

  楚月沒有再說話,只是策馬往前走了一段,走在商隊前面。朱怡鑠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傍晚時,他們錯過了一個驛站。

  孫福來有些著急,說前面二十里還有一個鎮子,可天快黑了,騾子走不動。

  朱怡鑠讓伍六七去前面探了探路,回來說前面不遠有一座荒廟,可以歇腳。

  孫福來連聲道謝,帶著商隊跟著去了。

  荒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和兩間偏房,屋頂有幾處漏了,地上積了一層灰。

  朱怡鑠在偏房裡生了火,孫福來和他的夥計們擠在正殿裡。楚月坐在火堆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像是在畫什麼東西。

  朱怡鑠走過去看了一眼,地上畫的是一個簡單的屋子輪廓,有門,有窗,還有一棵樹。

  「這是什麼?」他問。

  楚月說:「我想以後找個地方蓋間屋子。就這樣的,一間正房,一間灶房,門口種棵樹。」她頓了頓,「不用大,夠住就行。」

  朱怡鑠說:「你以前說你不想回去。」

  楚月說:「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朱怡鑠在她旁邊坐下來:「那你想在哪裡蓋?」

  楚月說:「不知道。還沒想好。」她把樹枝扔進火堆里,看著它慢慢燒成灰燼。

  半夜裡,朱怡鑠醒來時,火堆已經快滅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柴,重新撥旺了一些。

  偏房裡只有他和楚月,伍六七在外面守夜。

  楚月裹著外袍靠在牆邊,閉著眼睛,不知道有沒有睡著。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著,把她眉間那道若有若無的皺褶照得時隱時現。

  朱怡鑠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門口。

  伍六七正坐在門外的一截斷牆上,手裡拿著鐵棍,目光望著遠處的夜色。朱怡鑠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有動靜嗎?」

  伍六七說:「沒有。孫掌柜那邊的人睡得很沉。」

  朱怡鑠說:「你也去眯一會兒,我守著。」

  伍六七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起身進了偏房。

  朱怡鑠靠在門框上,望著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曠野。

  遠處的山影在月色中模糊成一片暗灰色,近處的田野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正在升起。

  他想起之前在路上時,楚月問他的那句話——「你以後是不是又要變回皇太孫了?」

  他當時說「我本來就是」。

  可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自己也在想。

  回京城之後,那些等著他的事、那些未完成的差事、那些堆在案頭的奏摺,會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他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只是走在路上,什麼都不用想?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時,發現楚月醒了。

  她靠在牆邊,睜著眼睛看著他。他沒有說話,走回火堆邊坐下來。

  楚月也沒有開口,只是把外袍裹緊了一些,重新閉上了眼睛。


  一條路往西,通往太原;一條路往北,通往京城。

  孫福來停下騾隊,朝朱怡鑠拱了拱手:「朱兄弟,我們走西邊,回太原。你們往北走吧。這一路多謝照應了。」

  他讓人從騾背上取下一包東西,遞給朱怡鑠,「這是幾匹綢子,送給你們,算是路上的一點心意。」

  朱怡鑠沒有推辭,接過來道了聲謝。

  孫福來又朝楚月點了點頭,帶著商隊拐上了往西的路。

  騾隊的鈴鐺聲漸漸遠去,被風帶散了。

  楚月望著那隊騾子消失在路盡頭,忽然說:「這個孫掌柜,倒是個實在人。」

  朱怡鑠把綢子遞給伍六七收好,翻身上馬:「走吧。」

  又走了七八天,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官道上的馬車、騾車、挑擔的、趕路的,絡繹不絕。路邊的茶攤和飯鋪也比之前密集了許多,鋪子門口掛著的招牌越來越精緻。

  朱怡鑠知道,已經進了京畿地界。再走兩三天,就能看見京城的城牆了。

  楚月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那片越來越開闊的平原,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掃過路邊的田野和村莊,像是在用那道正在變寬的視野重新測量自己與京城之間的距離。

  朱怡鑠策馬走到她旁邊:「快到京城了。」

  楚月說:「嗯。」

  朱怡鑠說:「到了京城之後,你先住在客棧里。我會安排人照顧你。等我把手頭的事處理完了,再想辦法給你找個安穩的住處。」

  楚月側過頭看著他:「你安排我?」

  朱怡鑠說:「你剛來京城,人生地不熟。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還是喜歡什麼都安排好。」

  朱怡鑠說:「習慣了。」

  楚月沒有接話,只是策馬往前走了一段。

  朱怡鑠跟在她後面,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之前寬了一些。

  風吹過路邊的白楊樹,把枝頭最後幾片枯葉吹落下來,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馬蹄揚起的塵土裡。

  兩天後的傍晚,他們到了京城西郊。

  遠遠的,城樓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出來,灰磚青瓦,簷角高挑,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

  官道上的人越來越多,有進城的商隊,有出城的馬車,有趕路的行人,擠擠挨挨地往城門方向走。

  朱怡鑠在路邊勒住馬,望著那座城樓。

  他離開京城時是春天,回來時已經是深秋。半年多的時間,走了幾千里路,見了很多人,也經歷了很多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楚月。她正騎在馬上,望著那座城樓,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好奇還是不安。

  朱怡鑠說:「進去吧。」

  他策馬朝城門走去,楚月和伍六七跟在後面。

  城門洞裡人來人往,守城的兵丁照例檢查了他們的路引。

  朱怡鑠沒有亮身份,只是遞了一份普通的路引。兵丁看了一眼,揮了揮手放行。

  進了城,街上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

  電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條街照得通明。

  路邊的店鋪都開著門,顧客進進出出,夥計們在門口吆喝著。

  馬車和行人擠在一起,熱鬧非凡。

  楚月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明亮的燈火和熱鬧的街面,忽然勒住了馬。

  朱怡鑠回過頭來:「怎麼了?」

  楚月說:「這就是京城?」

  朱怡鑠說:「是。」

  楚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她策馬跟上來,和朱怡鑠並肩走著。

  燈火映在她臉上,把那些在牢里熬出來的蒼白和憔悴照得淡了一些。

  她望著前方那條看不到頭的長街,像是在用那道正在延伸的燈光替自己丈量著一段新的開始。

  京城,當真是富貴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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