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七章 不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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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楚月破例沒有找朱怡鑠,也沒有跟他鬥嘴。

  她坐在火堆邊,望著跳動的火焰,安靜了很久。

  朱怡鑠坐在不遠處,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楚月忽然開口:「你知道那張告示上畫的是誰嗎?」

  朱怡鑠說:「不知道。」

  楚月說:「是我。」

  朱怡鑠沒有驚訝,像是那道已經被他猜過很多次的答案終於落到了它該落的位置。

  楚月說:「你不覺得意外嗎?」

  朱怡鑠說:「有一點。」

  楚月說:「那你怎麼不跑?」

  朱怡鑠說:「我為什麼要跑?」

  楚月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不解:「你不怕我連累你?」

  朱怡鑠說:「你上次救我,我欠你一個人情。還了再說。」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個轉瞬即逝的弧度映得分明。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一根樹枝扔進了火堆里,看著它被火焰慢慢吞沒。

  朱怡鑠一行人沿著官道向南走了十來天。路兩旁的景色從連綿的丘陵漸漸變成了開闊的平原,田裡的稻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風一吹,綠浪滾滾,像是整片大地都在用那道持續翻湧的弧線替自己校準著季節的步幅。

  楚月沒有再提那張通緝令的事,也沒有跟朱怡鑠疏遠。

  她依然每天跟在他們左右,有時候走在前面,有時候落在後面,但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過。

  她的存在已經成了這段路途的一部分。早晨出發時她會在溪邊蹲著等他們,午間歇腳時她會遞過來一個野果,傍晚紮營時她會坐在火堆旁。

  朱怡鑠沒有刻意迎合她,也沒有刻意疏遠她,像是用那道不斷延伸的路程替自己保留著一段可以被重新測量的間距。

  那些她遞過來的野果、那些她不經意間側過頭來的目光、那些在火堆旁被火光拉長的影子,正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緩慢地、持續地修正著那段沒有被說出口的距離。

  有一次,楚月在路邊摘了一捧野花,隨手編了一個花環,趁他不注意扣在了他頭上。

  朱怡鑠愣了一下,伸手要取下來。楚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別摘。挺好看的。」

  她的手指比意料中涼一些,按在他手腕上時帶著一股溪水和草葉混合的氣味,又在鬆開時留下那道短暫的重疊。

  朱怡鑠沒有再去摘那個花環,繼續往前走,花環在他頭頂微微晃動,幾片花瓣落在肩頭又滑落。

  她在他身後笑了一聲,快步跟了上來,那枚花環的邊緣正被午後的光線曬出淺淺的干痕。

  四月底,他們進了一片山區。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遮天蔽日的枝葉把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路面上像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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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月騎在馬上,心情似乎很好,不時指著遠處的山影說:「那邊那座山叫青峰山,我小時候去過一次。山頂有一棵老松樹,據說已經長了三百多年了。」

  朱怡鑠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座山在霧靄中若隱若現,山腰處有一道白色的細線,像是瀑布或者溪流。楚月說:「我們繞路上去看看吧?」

  伍六七在後面勒了一下韁繩:「殿下,天色不早了,恐怕來不及。」

  楚月轉頭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掃興?太陽還沒落山呢。再說了,你主子還沒說話呢,你急什麼?」

  朱怡鑠看了一眼天色:「今天先趕路,明天如果順路,再上去看看。」

  楚月哼了一聲,沒有反駁,策馬走在了前面,像一匹被韁繩輕輕拽住又被放開的馬駒,在路的盡頭等待著自己的節奏。

  傍晚,他們在青峰山腳下一個叫柳溪鎮的地方歇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邊稀稀拉拉地開著幾家鋪子。

  楚月似乎對這地方很熟悉,帶著他們徑直走到鎮尾一家掛著舊招牌的客棧前,在門口停了一下:「這家的醬牛肉不錯。」

  她說著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出來的夥計,像一冊被反覆翻到同一頁的舊書,每一次合攏時都準確地落在它自己的摺痕上。

  朱怡鑠跟在她後面進了客棧。大堂不大,幾張木桌,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畫。

  楚月已經在一張靠窗的桌前坐下了,正在跟夥計點菜,語氣熟稔得像是來過很多次:「還是老樣子,醬牛肉切一盤,再炒兩個時蔬,湯就不用了。」

  夥計應了一聲去了。

  朱怡鑠在她對面坐下:「你以前來過這裡?」

  楚月說:「來過幾次。這鎮子不大,但醬牛肉做得確實好。」

  伍六七在隔壁桌坐下,沒有點菜,只是要了一壺茶,像是要用那道被杯沿壓住的蒸汽替自己留出足夠的觀察角度。

  朱怡鑠說:「你對這一帶很熟悉。」

  楚月說:「我在這一帶待過一段時間。」

  她頓了頓,「你好像對我去過哪裡很感興趣。」

  朱怡鑠說:「隨便問問。」

  楚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看著老實,其實心裡什麼都在琢磨。」

  朱怡鑠沒有否認。醬牛肉端上來了,薄片碼得整齊,邊緣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楚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不錯吧?」

  朱怡鑠嘗了一片:「確實不錯。」

  楚月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自然,我推薦的還能有錯?」

  吃完飯,朱怡鑠在客棧院子裡散步。院子不大,角落種著一棵老槐樹,月光透過枝葉在青磚地面上印出細碎的影子。

  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楚月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壺茶:「睡不著?」

  朱怡鑠說:「還行。」

  楚月把茶壺放在石桌上:「那就陪我坐一會兒。」

  她在石凳上坐下來,倒了兩杯茶。茶杯在月光下冒著淡淡的白氣,像兩道正在緩慢散開的問號。

  朱怡鑠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一股清苦的餘味。

  楚月沒有喝茶,只是握著杯子,望著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影,像在辨認一道已經很久沒有翻開過的摺痕:「我小時候經常一個人跑到山上去。那時候覺得山很大,路很長,怎麼走都走不完。」

  朱怡鑠說:「現在呢?」

  楚月說:「現在覺得山還是很大,但路沒有以前那麼長了。」

  她說話時目光依然望著那片山影,像是要用那段被月光拉長的視線替自己重新測量那道舊影與當下的距離。

  朱怡鑠沒有接話,只是也望著那片正在被月光描淡的山影。

  第二天一早,他們策馬沿著山路往青峰山上去。

  山路蜿蜒曲折,越往上走視野越開闊。快到山頂時,路邊出現了一棵老松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皸裂如鱗,枝丫斜斜地向一側伸展開去,像一幅被風反覆修改過的舊畫。

  楚月在老松樹前勒住馬,翻身下來,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她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像是在用那道已經被磨過很多遍的樹皮表面替自己確認著某段尚未被翻開的記憶。朱怡鑠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你以前來過這裡。」

  楚月說:「來過。很久以前了。那時候這棵松樹還沒這麼粗。」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轉身沿著來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輕鬆一些。

  楚月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她回過頭:「你猜我剛才在想什麼?」

  朱怡鑠說:「猜不到。」

  楚月說:「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躲了,我也要在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來。養幾隻雞,種幾棵果樹。」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不像是在說給他聽,更像是在跟腳下的碎石和路邊的樹影說著話。

  朱怡鑠沒有接話。楚月也沒有等他回答,繼續沿著山路往下走。

  那道聲音正在逐漸變淡,像是已經被山間的風接了過去,正在慢慢地散進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山谷里。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山腳,在路邊一處山泉邊歇腳。

  泉水從石縫裡流出來,匯成一小潭,清可見底。

  楚月蹲在潭邊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然後潑了一點在臉上:「這水真涼。」

  朱怡鑠也蹲下來洗了把臉,水確實涼,帶著石頭和青苔的氣息。

  楚月忽然站起來:「你臉上有水。」

  她伸出手,在他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力道不算輕,像是在替他擦掉什麼朱怡鑠被她抹得偏了一下頭:「你這是在擦臉還是在打人?」

  楚月說:「差不多。反正你皮厚,不礙事。」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站起來往馬那邊走。那道正在被夜風慢慢吹乾的水痕留在原地。

  傍晚,他們在一處河灘邊紮營。楚月難得安靜地坐在火堆邊,沒有跟朱怡鑠鬥嘴。

  朱怡鑠注意到,她這幾天偶爾會走神。有時在說話說到一半時會忽然停住,有時在策馬前行時目光會落在遠處的某個點上,像是在用那段短暫的分神替自己重新校準那道尚未被命名的距離。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沒有問。火堆在夜色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楚月忽然開口:「喂,你有沒有覺得我這個人很奇怪?」

  朱怡鑠說:「有一點。」

  楚月說:「哪裡奇怪?」

  朱怡鑠想了想:「你有時候很愛說話,有時候又一句話都不說。你好像在躲什麼。」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我在躲什麼?」

  朱怡鑠說:「我不知道。」

  楚月沒有再說話,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像是在用那道被反覆撥動的炭火替自己尋找一句恰當的回答。火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夜裡下了雨。雨不大,淅淅瀝瀝地打在帳篷上。

  楚月睡不著,披著外衣出來透氣,看見朱怡鑠也坐在帳篷口,望著雨幕出神。

  她在旁邊坐下來:「你也睡不著?」

  朱怡鑠說:「雨聲太大了。」

  楚月說:「我怎麼覺得你是有心事?」

  朱怡鑠說:「沒有。」

  楚月說:「你騙人。你每次有心事的時候,眼神都不太一樣。」

  朱怡鑠側過頭看著她:「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楚月沒有接話,只是把外衣裹緊了一些。雨聲在夜色中持續地響著,蓋過了那段沉默。

  第二天雨停了,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潮濕氣息。楚月出來時神色如常,沒有提起昨夜的談話,像是那些話已經被雨水沖刷乾淨了。

  朱怡鑠也沒有再問。他只知道,她身上確實藏著一個秘密。

  那個秘密像一道被她藏在袖中的舊痕,偶爾會在她不設防的瞬間露出一點邊緣,又很快被她收回去。

  出了山區,路重新變得平坦起來。

  楚月依然陪在他們左右,沒有離開的跡象。

  朱怡鑠也沒有再試探,像是用那段不斷延伸的路程替自己保留著一段可以被重新測量的間距。

  那些尚未被說出口的秘密,正在沿著官道兩側的麥田緩慢地、持續地延伸,像一道被風壓低的麥浪,在接近邊界時又輕輕彈回原處。

  伍六七騎著馬跟在後面幾丈遠的地方,那根鐵棍依然別在腰間,像一隻從未被拉開過弦的弓,沉默地等待著那根弦被某種更高的力道拉滿的那一刻。

  那道正在被反覆摩挲的秘密,依然安靜地藏在楚月的袖中。偶有一次,她策馬走在前面時,手指無意識地在鞍頭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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