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碧瑤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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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埃落定之後,林驚羽在青雲山又待了幾日。各峰的善後事宜陸續收尾,俘虜被分批押往礦場,傷員在丹室中靜養,戰死弟子的名單也一一核實完畢。道玄真人閉關調息,蒼松的傷勢雖重但無性命之憂,田不易和水月大師各回本峰處理日常事務。整個青雲門像是從一場大夢中緩緩醒來,重新回到了平日的節奏。

  第四日清晨,林驚羽下了青雲山,向河陽城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帶黃鳥,也沒有帶小寶,只是獨自一人沿著官道步行。走到午後時分,草廟山莊的圍牆出現在前方的山坳間。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西側,從側門入了莊。山莊裡安靜如常,幾個新收的孤兒正在院子裡跟著何叔安排的先生識字,稚嫩的讀書聲從廂房的方向隱約傳來。他穿過迴廊,沿著那條安靜的石徑走到後院,停在那間僻靜上房的門外。

  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碧瑤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剛抽出新葉的桂花樹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她依然穿著那身水綠色的衣衫,但衣擺上多了幾道明顯的褶皺,像是和衣躺了幾天又起來之後沒有心思整理。她的面色比在流波山時白了幾分,下頜的線條也瘦了一些,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依然清澈,只是在看到林驚羽推門進來的那一刻,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從茫然變成了一種極快的、像是被點燃了什麼的東西。

  她放下茶盞,從椅子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面前,抬手便朝他胸口打了一拳。那一拳帶著幾分真力,但經脈被封之後,靈力流轉不暢,力道傳到拳面上時已經只剩了兩三分,打在他胸口時像是被人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她沒有停,第二拳又跟了上來,打在他肩頭,第三拳落在他的手臂上,一拳接一拳,不打要害,也不打臉,只是朝著他的胸膛、肩膀、手臂一下一下地捶著,力道越打越輕,節奏越來越亂。

  林驚羽站在原處沒有躲,也沒有擋。他任由那些拳頭落在自己身上,像是那些拳頭打在身上時帶走的不僅是一份氣惱,還有別的什麼更沉的東西。碧瑤打了一會兒,拳頭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他的胸口,掌心貼著他衣料上殘留的一道淺淡的傷痕痕跡,手指微微蜷著,沒有再收回去。她低著頭,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微微泛紅的耳尖。

  「打完了?」林驚羽說。

  碧瑤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手指在他胸口微微收緊了一下。

  林驚羽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自己胸口拿開。她的手腕很細,掌心微涼,他握了一會兒便鬆開了,然後退後半步,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床沿讓她也坐。


  林驚羽將正魔大戰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伏擊的開始到毒神自爆,從鬼王四人圍攻道玄到最終潰散逃亡,從五百餘具屍身到三百餘俘虜,從不到二十人的逃脫到青雲門不足百人的傷亡。他說得很詳細,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淡化。每一個數字都報得清清楚楚,每一處關鍵都交代得明明白白。碧瑤聽著,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絞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絞緊。她聽到毒神自爆時微微抬了一下眼,聽到鬼王四人圍攻道玄時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聽到最終逃脫不到二十人時,她的手指停住了,整個人安靜了很久。

  林驚羽說完後,看著她。他沒有立刻問她什麼,只是安靜地等著。窗外的桂花樹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搖晃,幾片新葉的影子落在窗紙上,像是一幅沒有畫完的墨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像是刻在石頭上:「將近一千人,逃走的不到二十個,你覺得,你逃走的把握有多大?」

  碧瑤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攥緊了。她抬起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眸中閃過一層極快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深處翻湧上來的光。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那些原本要出口的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絞緊的手指,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桂花樹又落了一片葉子,久到桌上的那杯涼茶表面凝出了一層新的水汽。林驚羽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肩頭、手臂、後背幾處經脈節點上依次點下。指尖的靈力精準地刺入那些被封了數日的穴道,將它們一一解開。碧瑤的身體在他最後一指落下時微微一震,她閉上眼感受了片刻,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方才那種被壓著什麼東西的沉滯。靈力重新在經脈中流轉起來,像是一條被堵了太久的溪流終於恢復了流動,帶著一種久違的輕盈。

  林驚羽收回手,退後一步,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說:「去留由你。」

  碧瑤坐在床沿上,抬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過很多東西——有過惱怒,有過委屈,有過不服氣,有過想要反駁什麼的衝動——但最後那些東西都慢慢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被壓平了的、安安靜靜的、像是終於將某件想不明白的事想明白了的沉默。

  她站起身來,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她走到窗邊,從桌上拿起那把青綠色的油紙傘,撐開又合上,合上又撐開,像是想確認它還能不能用。然後她收起傘,將傘靠在肩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腳步,偏過頭,看了林驚羽一眼。她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了他一瞬。那一瞬間她的目光里有一層極淡的東西,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波紋,很快就平了。然後她推開房門,走了出去。白狐從窗台上跳下來,跟在她腳邊跑了出去,四條短腿在門外的石徑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林驚羽站在房中,聽著那道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聽著白狐的爪子聲越來越輕,聽著房門外的桂樹在風中沙沙地響著。他沒有追出去,也沒有喊住她。他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一點一點地消散在午後的日光里,然後走到窗邊,看著那道水綠色的身影穿過院中的石徑,繞過那棵新植的桂花樹,從側門走了出去。

  側門在她身後合上了。院子裡只剩下桂花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的聲音,和遠處廂房裡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稚嫩的讀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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