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殺野狗，遇金瓶兒
最近這段時日，流波山附近的氣氛比先前緊張了許多。魔教各派的人馬在島上和周邊的海域頻繁出沒，有時是幾道劍光從遠處掠過，有時是夜晚營地的邊緣傳來被試探過的痕跡。正道各派加強了巡防，每日分派弟子上山巡查，林驚羽也在其列。而在那些出沒的魔教面孔中，有幾張他認得——年老大，野狗道人，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卻一看便知是煉血堂一脈的弟子。他們不像是在參與什麼大規模的集結，反倒像是幾個人散落在各處，東翻西找，在礁石縫裡、在灌木叢深處、在那些被廢棄的舊屋殘垣間一寸一寸地搜尋著什麼。
林驚羽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奇獸『夔牛』。年老大和野狗正是奉了鬼王宗宗主之命來搜尋此物的。他本沒打算這麼快就與他們正面碰上，但世事往往不遂人願。
這一日午後，他獨自沿著流波山東麓的一處山坳巡查。此處地勢偏僻，植被茂密，亂石嶙峋，少有人來。他正撥開一叢擋路的藤蔓，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交談聲。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低了嗓門之後的嘶啞和陰沉，像是兩個人在爭執什麼。他放輕腳步，貼著岩壁向前走了幾步，在一堆亂石後面停住，從石縫間向外望去。
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站著兩個人。年老大比記憶中更瘦了些，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深陷在眼窩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暗色勁裝，腰間別著兩柄短刀，刀鞘上的鏽跡斑斑駁駁。野狗道人站在他對面，身材高大，面容粗獷，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四散，手裡攥著一卷泛黃的圖紙，正壓低聲音和年老大說著什麼。兩人身後還跟著五六個煉血堂的弟子，散在四周，有的在翻石頭，有的在扒拉灌木根，像是在繼續搜尋。
林驚羽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也不想再聽下去。他心中那個念頭在電光火石之間便落了定——年老大和野狗道人，這兩個人日後會成為小環的麻煩。原著中他們與小環之間的糾葛，那些糾纏不清的因果，那些讓他讀到時便覺得不舒服的段落，此刻都可以被一筆勾銷。就在這片荒僻的山坳里，在他們還未曾真正踏足小環生命之前，將這段因果從根上斬斷。
他從亂石後面走了出來。
腳步很輕，但年老大和野狗道人都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警覺遠超常人。幾乎在他踏出第三步的時候，兩人同時抬起了頭。年老大那雙向來陰沉的三角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野狗道人則握緊了手裡的圖紙，粗獷的面容上浮起一層戒備。
「誰？」年老大低聲喝道。
林驚羽沒有回答。他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在空地邊緣站定，斬龍劍從背上緩緩抽出。碧綠色的劍身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起一層清冽的寒光，劍尖微垂，指向地面，像是一柄被從鞘中請出來的秋水。他的目光從年老大掃到野狗道人，又從野狗道人掃回年老大，平靜得像是在看兩塊擋路的石頭。
年老大看清了他的面容和那柄劍，三角眼中的警惕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冷笑。他退後半步，右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青雲門的小子。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荒山野嶺來，想找死？」
野狗道人也在旁邊嗤了一聲，將手中圖紙卷好塞進懷裡，從背上抽出了一柄沉重的鐵杵，杵頭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是一隻被悶了很久的獸眼。他往前踏了一步，擋在林驚羽和年老大之間，鐵杵橫在胸前。
林驚羽沒有和他們廢話。他身形一晃已經掠到了野狗道人身前，斬龍劍橫削而出，劍鋒划過空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嘯響。野狗道人揮杵格擋，鐵杵與劍刃碰撞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鳴，火花在交擊處一閃即沒。他退了一步，虎口微微發麻，面上終於浮起一層真實的凝重。年老大見勢不對，抽刀從側面撲上，兩柄短刀一上一下封住了林驚羽的左右去路。林驚羽側身讓過上面那柄刀，斬龍劍順勢下壓，將下面那柄刀格開，同時左手抬起，一掌拍在年老大胸口。年老大整個人向後飛出數步，重重撞在岩壁上，嘴角滲出一縷暗紅色的血。
野狗道人趁機逼近，鐵杵當頭砸下。林驚羽沒有閃，斬龍劍向上斜挑，劍尖精準地頂住鐵杵的中段，將那股蠻力卸向一側。鐵杵砸偏了方向，砸在地上，碎石橫飛。林驚羽借著這個空當向前一步，斬龍劍從野狗道人的右肋處遞入，劍鋒沒入半寸又迅速抽出，帶出一串血珠。野狗道人踉蹌後退，捂著肋部想退，但林驚羽沒有再給他機會。他身形跟了上去，斬龍劍連揮三劍，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野狗道人的肩、腰和持杵的手腕上。鐵杵脫手飛出，野狗道人整個人撲倒在地，抽動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年老大扶著岩壁想站起來，但胸口的劇痛讓他剛撐起一半又滑了下去。他抬頭看著林驚羽走過來的身影，那雙三角眼中終於浮起了一層真實的恐懼，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求饒的話，但林驚羽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斬龍劍落下時劍光一閃即收，年老大靠著岩壁的身體緩緩滑倒，頭垂在肩側，不再動了。
剩下的幾個煉血堂弟子早就嚇得四散奔逃，有的鑽進了灌木叢，有的沿著山坳向下狂奔，轉眼間便跑得不見蹤影。林驚羽沒有追他們。他站在空地上，將斬龍劍收回鞘中，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兩具屍身，又從野狗道人懷中摸出了那捲泛黃的圖紙。他打開看了一眼，上面畫著一些潦草的線條和標註，像是某種粗略的地形示意圖，其中幾處用硃砂圈了重點。他沒有細看，將圖紙卷好收進懷中。
他轉身向山坳外走去。午後的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肩頭落下一片細碎的光斑，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身後的空地上，那兩具屍身安靜地躺在碎石和野草之間，海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吹動他們散亂的衣角，又吹向了更遠的山谷深處，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剛離開山谷沒多久，林驚羽沿著一條半隱在灌木叢中的小逕往營地方向走。斬龍劍已經收回背上，衣袍上沾了幾點野狗道人濺出的血漬，在深色的布料上不太顯眼。他走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小徑的拐彎處，忽然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那香氣不濃不淡，像是某種被日光曬暖了的花露混著一絲清甜的脂粉味，與山野間草木和海風的氣息截然不同。
他放慢腳步，拐過那道彎時，看見前方的一棵老榕樹下站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背對著他，正低著頭看地上的一叢野花。身段纖細而窈窕，穿著一件淡金色的衣衫，料子輕薄柔軟，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細膩的暗紋，像是將金絲捻成了線又織回了布里。衣擺和袖口處繡著細密的纏枝花紋，顏色不張揚卻極精緻，隨著她偶爾的動作在日光中一閃一閃。烏黑的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只用一根素色玉簪別住，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被風拂動時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像是聽到了腳步聲，緩緩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林驚羽看清了她的面容。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如畫，五官精緻得像是被畫師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卻沒有那種拒人千里的冷艷，反而在眼角眉梢間帶著一種天然的柔媚與靈動，像是春天裡第一朵將開未開的花，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多看兩眼的韻致。她的唇色不深不淺，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目光落在他臉上時停了一瞬，然後隨著她歪頭的動作移到了他背上的劍柄，又移回他的面容。
「這位公子，」她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天然的柔潤，像是溪水流過卵石時那種清澈而不刺耳的響動，「我是不是擋了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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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驚羽在幾步外站定，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轉過了幾個念頭。合歡派的人，這身打扮和氣質，加上那張在原著中偶爾被提及卻從未被正面描摹過的臉——他幾乎可以確定面前這個女子是誰。金瓶兒，合歡派宗主三妙仙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原著中那個最終與張小凡之間生出一段糾葛的人。
「沒有，」他說，「路很寬，姑娘站你的，我走我的。」
金瓶兒聽了這話，微微偏了一下頭，那雙眼睛彎了彎，像是被什麼輕巧的東西逗到了。她沒有讓開，也沒有繼續站著不動，而是往旁邊挪了半步，將小徑讓出了一半，但那半步挪得很慢，慢到她挪完時林驚羽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不到三步的距離。她站在榕樹的樹蔭邊緣，半邊身子在日光中，半邊在陰影里，仰頭看著他走近時，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映著從枝葉間漏下的細碎光斑。
「公子是從山坳那邊過來的？」她隨口問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天氣，「我剛才好像聽到那邊有動靜。」
林驚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反問道：「姑娘一個人在這荒僻的地方，不害怕麼？」
金瓶兒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不高，像是被風吹散的銀鈴碎屑，落在耳中帶著一種微癢的觸感。她抬起手理了理垂在頸側的那縷碎發，手指在髮絲間穿過的動作從容而好看：「我習慣了到處走動，荒僻的地方反而清靜些。」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又轉了一圈，像是在辨認什麼，「公子是青雲門的人吧？我認得你們門派服飾上的雲紋。」
「是。」林驚羽說。
金瓶兒微微頷首，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沒確認什麼。她將手收回袖中，姿態從方才那種帶著幾分試探的隨意，變成了一種更安靜的、像是準備讓路卻又不急著讓路的樣子。她看著他，目光在他眉眼間停留的時間比方才長了幾分，像是在看一幅看得不太明白的畫，想再看幾眼。就在她的目光第三次掃過他面容的那一刻，林驚羽感覺到仙魂深處那道封靈印的縫隙無聲地開啟了。柔和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穿過榕樹的枝葉和午後的日光，精準地流向面前這個淡金衣衫的女子。
金瓶兒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只是那種原本帶著審視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了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撥動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像是一個原本只是在路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忽然變得像是一個認識了很久、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的人。
「公子叫什麼名字？」她問，語氣比方才自然了許多，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本該如此的態度。
「林驚羽。」
「林驚羽。」她念了一遍，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舌尖上品了品這個名字的味道，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自己的名字，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沿著小徑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淡金色的衣擺在她身後輕輕擺動，日光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走了幾步，她忽然偏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種林驚羽看不太分明的東西：「下次見面，我請你喝茶。」
她說這話時眼睛彎彎的，像是一個隨口許下的約定，又像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然後她繼續向前走去，身影漸漸融入了那片被日光和樹蔭交錯覆蓋的小徑深處，淡金色的衣衫在綠葉間一閃一閃的，像是一尾游進了深水中的金魚，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被灌木和樹影完全遮住了。
林驚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海風從身後吹來，拂動他衣擺上那幾點已經干透的血漬，也吹散了空氣中最後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繼續向營地方向走去。腳下的路被午後的日光照得明亮而乾燥，兩旁的灌木在海風中輕輕搖晃著，像是在目送一個過客，又像是在等待下一個路過的人。
林驚羽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奇獸『夔牛』。年老大和野狗正是奉了鬼王宗宗主之命來搜尋此物的。他本沒打算這麼快就與他們正面碰上，但世事往往不遂人願。
這一日午後，他獨自沿著流波山東麓的一處山坳巡查。此處地勢偏僻，植被茂密，亂石嶙峋，少有人來。他正撥開一叢擋路的藤蔓，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交談聲。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低了嗓門之後的嘶啞和陰沉，像是兩個人在爭執什麼。他放輕腳步，貼著岩壁向前走了幾步，在一堆亂石後面停住，從石縫間向外望去。
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站著兩個人。年老大比記憶中更瘦了些，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深陷在眼窩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暗色勁裝，腰間別著兩柄短刀，刀鞘上的鏽跡斑斑駁駁。野狗道人站在他對面，身材高大，面容粗獷，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四散，手裡攥著一卷泛黃的圖紙，正壓低聲音和年老大說著什麼。兩人身後還跟著五六個煉血堂的弟子，散在四周，有的在翻石頭，有的在扒拉灌木根，像是在繼續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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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很輕，但年老大和野狗道人都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警覺遠超常人。幾乎在他踏出第三步的時候，兩人同時抬起了頭。年老大那雙向來陰沉的三角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野狗道人則握緊了手裡的圖紙，粗獷的面容上浮起一層戒備。
「誰？」年老大低聲喝道。
林驚羽沒有回答。他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在空地邊緣站定，斬龍劍從背上緩緩抽出。碧綠色的劍身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起一層清冽的寒光，劍尖微垂，指向地面，像是一柄被從鞘中請出來的秋水。他的目光從年老大掃到野狗道人，又從野狗道人掃回年老大，平靜得像是在看兩塊擋路的石頭。
年老大看清了他的面容和那柄劍，三角眼中的警惕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冷笑。他退後半步，右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青雲門的小子。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荒山野嶺來，想找死？」
野狗道人也在旁邊嗤了一聲，將手中圖紙卷好塞進懷裡，從背上抽出了一柄沉重的鐵杵，杵頭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是一隻被悶了很久的獸眼。他往前踏了一步，擋在林驚羽和年老大之間，鐵杵橫在胸前。
林驚羽沒有和他們廢話。他身形一晃已經掠到了野狗道人身前，斬龍劍橫削而出，劍鋒划過空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嘯響。野狗道人揮杵格擋，鐵杵與劍刃碰撞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鳴，火花在交擊處一閃即沒。他退了一步，虎口微微發麻，面上終於浮起一層真實的凝重。年老大見勢不對，抽刀從側面撲上，兩柄短刀一上一下封住了林驚羽的左右去路。林驚羽側身讓過上面那柄刀，斬龍劍順勢下壓，將下面那柄刀格開，同時左手抬起，一掌拍在年老大胸口。年老大整個人向後飛出數步，重重撞在岩壁上，嘴角滲出一縷暗紅色的血。
野狗道人趁機逼近，鐵杵當頭砸下。林驚羽沒有閃，斬龍劍向上斜挑，劍尖精準地頂住鐵杵的中段，將那股蠻力卸向一側。鐵杵砸偏了方向，砸在地上，碎石橫飛。林驚羽借著這個空當向前一步，斬龍劍從野狗道人的右肋處遞入，劍鋒沒入半寸又迅速抽出，帶出一串血珠。野狗道人踉蹌後退，捂著肋部想退，但林驚羽沒有再給他機會。他身形跟了上去，斬龍劍連揮三劍，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野狗道人的肩、腰和持杵的手腕上。鐵杵脫手飛出，野狗道人整個人撲倒在地，抽動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年老大扶著岩壁想站起來，但胸口的劇痛讓他剛撐起一半又滑了下去。他抬頭看著林驚羽走過來的身影，那雙三角眼中終於浮起了一層真實的恐懼，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求饒的話，但林驚羽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斬龍劍落下時劍光一閃即收，年老大靠著岩壁的身體緩緩滑倒，頭垂在肩側，不再動了。
剩下的幾個煉血堂弟子早就嚇得四散奔逃，有的鑽進了灌木叢，有的沿著山坳向下狂奔，轉眼間便跑得不見蹤影。林驚羽沒有追他們。他站在空地上，將斬龍劍收回鞘中，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兩具屍身，又從野狗道人懷中摸出了那捲泛黃的圖紙。他打開看了一眼，上面畫著一些潦草的線條和標註，像是某種粗略的地形示意圖，其中幾處用硃砂圈了重點。他沒有細看，將圖紙卷好收進懷中。
他轉身向山坳外走去。午後的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肩頭落下一片細碎的光斑，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身後的空地上，那兩具屍身安靜地躺在碎石和野草之間，海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吹動他們散亂的衣角，又吹向了更遠的山谷深處，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剛離開山谷沒多久，林驚羽沿著一條半隱在灌木叢中的小逕往營地方向走。斬龍劍已經收回背上，衣袍上沾了幾點野狗道人濺出的血漬，在深色的布料上不太顯眼。他走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小徑的拐彎處，忽然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那香氣不濃不淡，像是某種被日光曬暖了的花露混著一絲清甜的脂粉味，與山野間草木和海風的氣息截然不同。
他放慢腳步，拐過那道彎時，看見前方的一棵老榕樹下站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背對著他，正低著頭看地上的一叢野花。身段纖細而窈窕，穿著一件淡金色的衣衫，料子輕薄柔軟，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細膩的暗紋，像是將金絲捻成了線又織回了布里。衣擺和袖口處繡著細密的纏枝花紋，顏色不張揚卻極精緻，隨著她偶爾的動作在日光中一閃一閃。烏黑的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只用一根素色玉簪別住，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被風拂動時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像是聽到了腳步聲，緩緩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林驚羽看清了她的面容。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如畫，五官精緻得像是被畫師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卻沒有那種拒人千里的冷艷，反而在眼角眉梢間帶著一種天然的柔媚與靈動，像是春天裡第一朵將開未開的花，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多看兩眼的韻致。她的唇色不深不淺，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目光落在他臉上時停了一瞬，然後隨著她歪頭的動作移到了他背上的劍柄，又移回他的面容。
「這位公子，」她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天然的柔潤，像是溪水流過卵石時那種清澈而不刺耳的響動，「我是不是擋了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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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驚羽在幾步外站定，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轉過了幾個念頭。合歡派的人，這身打扮和氣質，加上那張在原著中偶爾被提及卻從未被正面描摹過的臉——他幾乎可以確定面前這個女子是誰。金瓶兒，合歡派宗主三妙仙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原著中那個最終與張小凡之間生出一段糾葛的人。
「沒有，」他說，「路很寬，姑娘站你的，我走我的。」
金瓶兒聽了這話，微微偏了一下頭，那雙眼睛彎了彎，像是被什麼輕巧的東西逗到了。她沒有讓開，也沒有繼續站著不動，而是往旁邊挪了半步，將小徑讓出了一半，但那半步挪得很慢，慢到她挪完時林驚羽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不到三步的距離。她站在榕樹的樹蔭邊緣，半邊身子在日光中，半邊在陰影里，仰頭看著他走近時，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映著從枝葉間漏下的細碎光斑。
「公子是從山坳那邊過來的？」她隨口問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天氣，「我剛才好像聽到那邊有動靜。」
林驚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反問道：「姑娘一個人在這荒僻的地方，不害怕麼？」
金瓶兒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不高，像是被風吹散的銀鈴碎屑，落在耳中帶著一種微癢的觸感。她抬起手理了理垂在頸側的那縷碎發，手指在髮絲間穿過的動作從容而好看：「我習慣了到處走動，荒僻的地方反而清靜些。」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又轉了一圈，像是在辨認什麼，「公子是青雲門的人吧？我認得你們門派服飾上的雲紋。」
「是。」林驚羽說。
金瓶兒微微頷首，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沒確認什麼。她將手收回袖中，姿態從方才那種帶著幾分試探的隨意，變成了一種更安靜的、像是準備讓路卻又不急著讓路的樣子。她看著他，目光在他眉眼間停留的時間比方才長了幾分，像是在看一幅看得不太明白的畫，想再看幾眼。就在她的目光第三次掃過他面容的那一刻，林驚羽感覺到仙魂深處那道封靈印的縫隙無聲地開啟了。柔和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穿過榕樹的枝葉和午後的日光，精準地流向面前這個淡金衣衫的女子。
金瓶兒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只是那種原本帶著審視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了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撥動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像是一個原本只是在路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忽然變得像是一個認識了很久、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的人。
「公子叫什麼名字？」她問，語氣比方才自然了許多，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本該如此的態度。
「林驚羽。」
「林驚羽。」她念了一遍，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舌尖上品了品這個名字的味道，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自己的名字，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沿著小徑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淡金色的衣擺在她身後輕輕擺動，日光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走了幾步，她忽然偏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種林驚羽看不太分明的東西：「下次見面，我請你喝茶。」
她說這話時眼睛彎彎的，像是一個隨口許下的約定，又像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然後她繼續向前走去，身影漸漸融入了那片被日光和樹蔭交錯覆蓋的小徑深處，淡金色的衣衫在綠葉間一閃一閃的，像是一尾游進了深水中的金魚，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被灌木和樹影完全遮住了。
林驚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海風從身後吹來，拂動他衣擺上那幾點已經干透的血漬，也吹散了空氣中最後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繼續向營地方向走去。腳下的路被午後的日光照得明亮而乾燥，兩旁的灌木在海風中輕輕搖晃著，像是在目送一個過客，又像是在等待下一個路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