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夜雨傘下，東海小島
林驚羽翻來覆去，老是睡不著。窗外雨聲綿密，一聲接一聲地敲在屋瓦上，像是有人在用極輕的指節叩著一扇不會開的門。他數著自己的呼吸，數了好一會兒，非但沒有睡著，反而越來越清醒。他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披上衣服，在黑暗裡坐了片刻，便走過去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黑夜之中的庭院深深不見底。迴廊上方的屋檐懸著幾盞幽暗的燈籠，光暈被雨水打散成一團團模糊的暖黃色，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不知哪裡來的幽光帶著隱約的亮意，讓他看見庭院深處那棵在雨中佇立的白樺，枝幹枯瘦，在風雨中微微搖晃著，像是一個站了很久的人。
他抬頭看天，雨絲從無邊的黑暗中垂落，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簾幕，將整個庭院和遠處的屋脊都籠罩在內。他站在迴廊邊緣，風從廊外吹進來，裹著細密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清涼而潮濕，帶著一種被雨水洗過的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口氣湧進胸膛時帶著一絲微涼，像是將胸腔里那些積壓的悶意也一併帶走了幾分。他轉身把房門帶上，沿著環形迴廊漫無目的地走去。
夜正深，風呼嘯，雨深沉。從蒼穹落下的雨滴打在庭院裡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細碎的水花，在幽暗中轉瞬即逝又不斷重來。迴廊上方的屋檐瓦間，雨水匯聚成流，細細縷縷地流下，如小小瀑布一般在廊檐邊緣垂落，落在地面上時發出連綿不斷的細碎聲響。他一路走去，每一步都落在乾燥的迴廊地面上，但衣擺的邊緣還是被斜飛的雨絲打濕了幾處。那濕潤的觸感從布料上浸透過來時帶著一股微涼，在夜風中貼在他的小腿上，讓他更加清醒了。
黑暗裡的不知名處，有極輕的嘆息聲。那聲音不高，像是被風裹著從某個角落吹過來的，又被雨聲揉碎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模糊的餘韻。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那嘆息聲沒有再出現。
風吹過，「嗚」的一聲，漫天的雨勢也那麼斜了一斜。林驚羽的衣襟又濕了幾處，他卻全然不曾在意，只愕然向前望去。
風雨中，有人素手撐傘，默默站在雨中樹下，靜靜佇立。那是一把青綠色的油紙傘，傘面在雨幕中像一片被風吹斜的荷葉，傘下的身影被雨水和夜色模糊了大半輪廓，只有那一身水綠色的衣裙在幽光中泛著溫潤的顏色，像是一滴落入暗色中的碧色，清亮而醒目。明眸如水，眼波流動。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那女子輕輕回頭。
蒼穹沉默，風雨沉默。他與她隔著幾丈的風雨遙遙相望，整個庭院都像是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雨聲都退得很遠很遠，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開了。
她站在那棵白樺樹下，青綠色的傘面微微傾斜著，將她和樹下那一小片乾燥的地面籠罩在內。雨絲從傘沿垂落，像是給她圍了一圈細密的水簾。她的目光越過雨幕落在他身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在夜色中像是兩粒被雨水洗過的珠子，映著遠處的幽光和滿天的雨絲。
林驚羽站在原地。他看到她雪白的腮邊沾著一縷被風拂濕的髮絲，看到她握著傘柄的手指在幽光中泛著淡淡的玉白色，看到她水綠色的裙擺邊緣被雨水打濕了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了幾分。他緩緩地走了過去，走入了風雨之中。雨絲迎面撲來，落在他肩上、發間、衣襟上，帶著一股清涼的濕意，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她。
走的近了，整個世界也仿佛悄悄安靜了下來。她的目光就在前方，溫柔如許，像是將整片夜雨都收在了眼底，又像是只看著他一個人。
「你怎麼還沒有去睡？」林驚羽在她面前一步處站定，聲音不高，被雨聲削去了幾分音量，但她一定聽得清。
碧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明眸如水，倒映著他的影子和滿天的雨絲，像是將那一小片天地都收進了她的眼底深處。「你呢？」她問，聲音不高，卻在這傘下的方寸之間清晰得像是在耳邊呢喃，「你怎麼也沒有睡？」
林驚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許認床吧，就是睡不著。」
碧瑤怔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輕笑出來。那笑聲不高，卻像是將整個雨夜的沉靜都輕輕敲碎了一角，眼波流動間，連那層隱約的夜色都像是被什麼照亮了。她看著他被雨打濕的肩頭和發梢，眉眼彎彎的。在他眼中，她就像是一朵在深夜的雨中悄悄綻放的百合花，帶著一種清新的、被雨水洗過的乾淨。
她微笑著伸出手來，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微涼，帶著雨夜的清冷觸感，卻在那相觸的一瞬傳遞過來一種細膩的、像是想要確認他還在那裡的力道。他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步，來到了傘下。她的呼吸聲就在咫尺之間，輕淺而均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安寧感。
「淋著雨，終究不好，還是來我的傘下吧。」她說著微微側了側傘柄，讓傘面更加完整地罩住兩人。她沒有鬆開他的手，目光從他濕漉漉的肩上移到他的臉上，「明天，你就要去流波山了嗎？」
林驚羽心裡動了一下：「是啊。」他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碧瑤淡淡一笑：「我也去啊。」
林驚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裡的正派中人極多，魚龍混雜，你去了會有危險的。」
碧瑤不說話了。她只是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在傘下的幽光中像兩粒被雨水浸透了的墨玉，安靜而固執地注視著他，像是一句不需要說出口的回答。雨聲在傘沿之外綿密地響著，像是一層將他們與整個世界隔開的聲音屏障。樹下的那一小片乾燥地面被兩人的鞋底踩出了幾道淺淺的印記，雨水在傘沿的周圍匯成細流，繞過他們的腳邊向低處流去。
她沒有說「我不怕」，也沒有說「我要去」。她只是那樣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堅定，像是在說：我不會因為你說幾句話就轉身走開。
林驚羽看著她。雨聲在傘沿之外綿密地響著，將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眸襯得格外清澈，像是兩粒被雨水浸透了的墨玉，倒映著他自己的影子。他忽然覺得喉間有什麼東西堵著，那些想說的話、想勸的道理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微抿的唇線，看著她握著傘柄時微微泛白的指節，心裡某處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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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忽然抬了起來，繞過傘柄，輕輕搭上了她的腰。隔著那一層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她腰側的曲線和微微繃緊的脊背。她的身體在他指尖觸到的那一瞬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湖面忽然凝住了，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托住了她的後腦，指尖穿過她被雨霧沾濕的髮絲，將她輕輕帶向自己。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雨聲在那一個瞬間像是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傘沿垂落的雨簾在兩人周圍形成一道水幕，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他的唇觸到她的那一瞬，她的身體從僵硬中漸漸軟化下來，像是一片被春水泡開的茶葉，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握著傘柄的那隻手鬆了一下，又握緊了，傘面穩穩地罩在兩人頭頂，沒有傾斜分毫。她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搭上了他的前襟，指尖攥著他衣領邊緣的布料，松松的，像是一根隨時可以鬆開卻始終沒有鬆開的線。
很久很久，久到雨聲仿佛已經響過了好幾個季節。久到她攥著他衣領的手指都微微發麻了。久到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睫毛的顫動透過那層極近的距離傳導到他的皮膚上。
他終於鬆開了她，兩人的額頭還輕輕抵著，呼吸在那一小片被傘罩住的空氣中交融在一起，溫熱而濕潤。她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臉頰上浮著一層被雨水和暖意共同浸染過的微紅。林驚羽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他看著她，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的耳朵里：「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他說完，緩緩退後半步，她的手從他衣襟上滑落，指尖還殘留著布料邊緣的觸感。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複雜而認真，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回頭，沿著來時的迴廊一步一步走了回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被雨聲漸漸吞沒，他的身影穿過迴廊的陰影，在轉角處消失了。
碧瑤還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把青綠色的油紙傘。雨還在下，沿著傘沿匯聚成線又散落成珠，在她周圍的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迴廊，看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握著傘柄的手指收攏了一下，又緩緩鬆開。半晌，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唇，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觸感，像是那人方才的氣息還沒有完全散盡。然後她慢慢彎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又像是將什麼東西小心地收進了一個不會輕易被翻動的地方。
雨依然在落著，那把青綠色的傘在庭院的幽光中安靜地撐著，樹下那道水綠色的身影沒有立刻離開，又站了很久。雨聲從她周圍落下去，落在那棵枯瘦的白樺樹根下，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間，落在那條空蕩蕩的迴廊上，像是在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剛才發生的事，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被雨霧削弱了大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的。
……
東海流波山，入海七千里，是這世間極東之處，更遠處便是茫茫大海，茫無邊際。此地偏僻之極，原本自然是渺無人煙，但近日來魔教人士忽然從各地冒出，數日間便有數十個修真門派被魔教所滅，一時天下震動。魔教八百年後重新崛起，聲勢之盛，令各方側目。
正道中以青雲門、天音寺、焚香谷為首的諸大門派急忙商議對策，便在這時，焚香谷突然傳來消息——魔教中大批人物將在東海流波山這荒僻之處聚集，不知所為何事。所謂道義當頭，勢不兩立，正道中人義憤填膺，未幾便以三大門派為主，派出門下精英弟子，以修行高深的長老帶領，浩浩蕩蕩前往東海流波山。一路之上更有許多正派之士加入，意圖掃清妖人，為天下蒼生造福。
林驚羽當然知道魔教在此聚集所為何事——那夔牛之事，他心知肚明。但他並不著急，也不打算趕在眾人之前去湊那個熱鬧。他帶著陸雪琪一路向東，一邊遊山玩水，一邊不緊不慢地趕路，沿途看過了幾處從未見過的風景，嘗了幾樣當地的小吃，日子過得比在青雲山上鬆弛得多。約莫過了五日多，便到了海邊。
海邊有一座小鎮，不大，但碼頭上有不少漁船和商船停靠。兩人在鎮上買了一艘不大不小的帆船，船身結實，船艙乾淨，足夠兩人居住。林驚羽花了幾天時間置辦物資——淡水、乾糧、幾壇酒、一些耐放的蔬果、幾卷漁網和魚竿——又在船艙底部刻下了一道可以自行調整方向和速度的簡易法陣，只需注入靈力便能驅動船隻在海上平穩前行，省去了大量人力操帆的功夫。
出發那日天氣晴好，海面如一片巨大的藍色綢緞鋪展到天邊，日光在海面上碎成萬千點細碎的金鱗。船離岸時岸上的小鎮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化作一條細細的灰線沉入了海天相接的地方。剛開始幾日還能偶爾看到些小海島，有的荒無人煙，有的島上長著稀稀拉拉的灌木。又行了約莫十日，便只見碧海藍天，天高雲淡，四周茫茫一片，前後左右皆是同一片藍，像是天地之間只剩下這一艘船和船上的兩個人了。
這十幾日裡，林驚羽和陸雪琪過了一段極安靜的日子。船上地方不大，但五臟俱全。清晨日光初升時，兩人在船頭並肩坐著看日出，海面上那輪紅日從水線上升起來時像是被海水洗過一般濕潤而柔和；午後熱了便下海撈魚，林驚羽捲起褲腿站在船舷邊，靈力化作細絲探入水中，輕輕一勾便是一條銀光閃閃的海魚躍出水面，陸雪琪在船尾用小爐煮魚湯，魚肉嫩白，湯色如乳，撒上一點鹽便鮮得讓人停不下筷子。煩悶了便飛上天去，踩著斬龍劍在海面上空低低掠過，劍鋒劃開海面時帶起兩道雪白的浪花，在碧藍的海面上拖出長長的白色尾巴，像是用劍在大海上畫了一道轉瞬即逝的線。日子過得鬆散而自在，像是將那些趕路、療傷、打鬥、思慮都暫時放在了岸上，只帶著一身的輕快上了船。
這一日午後，林驚羽正靠在船舷邊曬太陽，半眯著眼聽著海浪拍打船身的節奏聲，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鳥鳴在船頭前方響起。他睜開眼，抬頭望去，只見一隻潔白的海鷗正展翅翱翔在大海上空，翅膀在日光中透著薄薄的亮色，像一片被風吹著的白色葉子。
林驚羽心中微微一動，出海之初倒是經常見到這些海鳥，但隨著船行漸遠，陸地被遠遠甩在了身後，海鳥力不能及，便再也看不到了。如今在這大海深處居然還能看到海鷗，說明附近必定有島嶼。他登時來了精神，從船舷上坐直了身子，調整法陣的方向，跟著那隻海鷗飛行的方向駛去。
海鷗在半空中盤旋了兩圈，朝東南方向飛去。帆船調轉船頭，破開藍色的海面跟了過去。茫茫大海渺無邊際，遠方地平線上海天一色，像是整個世界的邊緣都被揉成了一抹模糊的藍。船行約莫三個時辰，日頭已經從頭頂偏移到了西側，金色的陽光在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前方海面上終於出現了一個小島的輪廓。
從遠處看去，整座島上鬱鬱蔥蔥，植被遍布，層層疊疊的綠色從海岸線一直延伸到島中央隆起的小山丘上。近島處的海水清澈湛藍，如同晶瑩剔透的藍玉一般，海底的白沙和礁石清晰可見，連遊動的魚群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林驚羽將船在近島處拋錨停好，兩人踏著清澈見底的海水上了岸。腳一踏上實地，一股鬆軟的觸感從腳下傳來——潔白的沙灘細膩如粉，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溫潤的淺金色。清澈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沖刷著沙灘，每一次退去時都在沙面上留下一片細密的水痕和幾粒被衝上來的貝殼。近海處生長著一種中土未曾見過的樹木，樹幹高聳筆直，沒有旁枝，直插向天空，只在樹頂分出大片大片的枝葉，枝葉下方結著小孩腦袋一般大的青色果實，正是椰子。海風穿過椰林時帶著一種清甜的果香，混著海水的咸潤氣息，像是整座島都在呼吸著一種與中土全然不同的空氣。
兩人沿著沙灘向島內走了幾步。更往裡處，除了椰樹之外低矮的灌木也漸漸繁茂起來，藤蔓纏繞，林間密布，看不到任何人工開闢過的痕跡，像是千百年來從未有人踏足過這片土地。頭頂處海鷗在海島上空鳴叫盤旋，聲音清越而悠長，在藍天碧海之間像一串被撒出去的銀色鈴鐺。清新的海風從海平面吹來，帶著鹽粒般細膩的水汽，拂過面頰時涼爽不已。
林驚羽深深呼吸了一口那帶著咸潤氣息的空氣，站在原地環顧四周。碧海藍天，白沙椰林，海鷗盤旋，海浪低語。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那時候他也曾在某些圖片和影像里見過這樣的場景，隔著屏幕和半個世界的距離，只覺得好看卻與自己無關。如今他就站在這片沙灘上，腳底是真的沙，頭頂是真的日光，身後是真的海潮聲，那一切都實實在在地落在他的感知里，不帶半分虛擬。
他轉頭看了看陸雪琪。她也正望著那片碧藍的海面，海風吹動她的白衣和長發，日光將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的表情是安靜的，眉目間沒有清冷沒有戒備，只有一種像是被這片空曠和遼遠浸透了之後自然浮現出來的鬆弛。
林驚羽收回目光，四下看了看，在沙灘上找了一處平坦乾燥的地方。那塊沙地被幾棵椰樹的樹蔭半遮著，腳下是溫熱的細沙，頭頂是搖曳的樹影。他躺了下來，把雙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看著頭頂的藍天和椰子葉的輪廓在海風中輕輕晃動。陸雪琪在他旁邊也躺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手卻自然而然地伸過來握在了一起。十指交扣時她指尖傳來的溫度比平時高了幾分——被午後的日光曬暖了——帶著一種乾燥而溫熱的觸感，像是將這一整片海灘的溫度都收在了掌心。
他閉上眼睛。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粒和草木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龐，椰子葉在頭頂沙沙作響，遠處的海浪一聲接一聲地拍在沙灘上，像是這座小島正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呼吸著。那隻白色的海鷗不知落在了哪棵椰子樹的頂端，偶爾發出一聲清亮的啼叫，隔著一片沙沙的葉響傳過來，溫和而不刺耳。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感覺到她也回握了一下，然後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躺著，在午後的日光和海風的包圍中慢慢沉入了一片溫暖的、沒有夢的寧靜里。
黑夜之中的庭院深深不見底。迴廊上方的屋檐懸著幾盞幽暗的燈籠，光暈被雨水打散成一團團模糊的暖黃色，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不知哪裡來的幽光帶著隱約的亮意，讓他看見庭院深處那棵在雨中佇立的白樺，枝幹枯瘦，在風雨中微微搖晃著，像是一個站了很久的人。
他抬頭看天，雨絲從無邊的黑暗中垂落，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簾幕，將整個庭院和遠處的屋脊都籠罩在內。他站在迴廊邊緣，風從廊外吹進來，裹著細密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清涼而潮濕，帶著一種被雨水洗過的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口氣湧進胸膛時帶著一絲微涼，像是將胸腔里那些積壓的悶意也一併帶走了幾分。他轉身把房門帶上，沿著環形迴廊漫無目的地走去。
夜正深，風呼嘯，雨深沉。從蒼穹落下的雨滴打在庭院裡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細碎的水花，在幽暗中轉瞬即逝又不斷重來。迴廊上方的屋檐瓦間，雨水匯聚成流，細細縷縷地流下，如小小瀑布一般在廊檐邊緣垂落，落在地面上時發出連綿不斷的細碎聲響。他一路走去，每一步都落在乾燥的迴廊地面上，但衣擺的邊緣還是被斜飛的雨絲打濕了幾處。那濕潤的觸感從布料上浸透過來時帶著一股微涼，在夜風中貼在他的小腿上，讓他更加清醒了。
黑暗裡的不知名處，有極輕的嘆息聲。那聲音不高，像是被風裹著從某個角落吹過來的，又被雨聲揉碎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模糊的餘韻。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那嘆息聲沒有再出現。
風吹過，「嗚」的一聲，漫天的雨勢也那麼斜了一斜。林驚羽的衣襟又濕了幾處，他卻全然不曾在意，只愕然向前望去。
風雨中，有人素手撐傘，默默站在雨中樹下，靜靜佇立。那是一把青綠色的油紙傘，傘面在雨幕中像一片被風吹斜的荷葉，傘下的身影被雨水和夜色模糊了大半輪廓，只有那一身水綠色的衣裙在幽光中泛著溫潤的顏色，像是一滴落入暗色中的碧色，清亮而醒目。明眸如水，眼波流動。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那女子輕輕回頭。
蒼穹沉默，風雨沉默。他與她隔著幾丈的風雨遙遙相望，整個庭院都像是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雨聲都退得很遠很遠，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開了。
她站在那棵白樺樹下，青綠色的傘面微微傾斜著，將她和樹下那一小片乾燥的地面籠罩在內。雨絲從傘沿垂落，像是給她圍了一圈細密的水簾。她的目光越過雨幕落在他身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在夜色中像是兩粒被雨水洗過的珠子，映著遠處的幽光和滿天的雨絲。
林驚羽站在原地。他看到她雪白的腮邊沾著一縷被風拂濕的髮絲，看到她握著傘柄的手指在幽光中泛著淡淡的玉白色，看到她水綠色的裙擺邊緣被雨水打濕了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了幾分。他緩緩地走了過去，走入了風雨之中。雨絲迎面撲來，落在他肩上、發間、衣襟上，帶著一股清涼的濕意，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她。
走的近了，整個世界也仿佛悄悄安靜了下來。她的目光就在前方，溫柔如許，像是將整片夜雨都收在了眼底，又像是只看著他一個人。
「你怎麼還沒有去睡？」林驚羽在她面前一步處站定，聲音不高，被雨聲削去了幾分音量，但她一定聽得清。
碧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明眸如水，倒映著他的影子和滿天的雨絲，像是將那一小片天地都收進了她的眼底深處。「你呢？」她問，聲音不高，卻在這傘下的方寸之間清晰得像是在耳邊呢喃，「你怎麼也沒有睡？」
林驚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許認床吧，就是睡不著。」
碧瑤怔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輕笑出來。那笑聲不高，卻像是將整個雨夜的沉靜都輕輕敲碎了一角，眼波流動間，連那層隱約的夜色都像是被什麼照亮了。她看著他被雨打濕的肩頭和發梢，眉眼彎彎的。在他眼中，她就像是一朵在深夜的雨中悄悄綻放的百合花，帶著一種清新的、被雨水洗過的乾淨。
她微笑著伸出手來，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微涼，帶著雨夜的清冷觸感，卻在那相觸的一瞬傳遞過來一種細膩的、像是想要確認他還在那裡的力道。他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步，來到了傘下。她的呼吸聲就在咫尺之間，輕淺而均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安寧感。
「淋著雨，終究不好，還是來我的傘下吧。」她說著微微側了側傘柄，讓傘面更加完整地罩住兩人。她沒有鬆開他的手，目光從他濕漉漉的肩上移到他的臉上，「明天，你就要去流波山了嗎？」
林驚羽心裡動了一下：「是啊。」他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碧瑤淡淡一笑：「我也去啊。」
林驚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裡的正派中人極多，魚龍混雜，你去了會有危險的。」
碧瑤不說話了。她只是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在傘下的幽光中像兩粒被雨水浸透了的墨玉，安靜而固執地注視著他，像是一句不需要說出口的回答。雨聲在傘沿之外綿密地響著，像是一層將他們與整個世界隔開的聲音屏障。樹下的那一小片乾燥地面被兩人的鞋底踩出了幾道淺淺的印記，雨水在傘沿的周圍匯成細流，繞過他們的腳邊向低處流去。
她沒有說「我不怕」，也沒有說「我要去」。她只是那樣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堅定，像是在說：我不會因為你說幾句話就轉身走開。
林驚羽看著她。雨聲在傘沿之外綿密地響著，將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眸襯得格外清澈，像是兩粒被雨水浸透了的墨玉，倒映著他自己的影子。他忽然覺得喉間有什麼東西堵著，那些想說的話、想勸的道理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微抿的唇線，看著她握著傘柄時微微泛白的指節，心裡某處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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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忽然抬了起來，繞過傘柄，輕輕搭上了她的腰。隔著那一層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她腰側的曲線和微微繃緊的脊背。她的身體在他指尖觸到的那一瞬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湖面忽然凝住了，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托住了她的後腦，指尖穿過她被雨霧沾濕的髮絲，將她輕輕帶向自己。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雨聲在那一個瞬間像是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傘沿垂落的雨簾在兩人周圍形成一道水幕，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他的唇觸到她的那一瞬，她的身體從僵硬中漸漸軟化下來，像是一片被春水泡開的茶葉，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握著傘柄的那隻手鬆了一下，又握緊了，傘面穩穩地罩在兩人頭頂，沒有傾斜分毫。她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搭上了他的前襟，指尖攥著他衣領邊緣的布料，松松的，像是一根隨時可以鬆開卻始終沒有鬆開的線。
很久很久，久到雨聲仿佛已經響過了好幾個季節。久到她攥著他衣領的手指都微微發麻了。久到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睫毛的顫動透過那層極近的距離傳導到他的皮膚上。
他終於鬆開了她，兩人的額頭還輕輕抵著，呼吸在那一小片被傘罩住的空氣中交融在一起，溫熱而濕潤。她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臉頰上浮著一層被雨水和暖意共同浸染過的微紅。林驚羽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他看著她，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的耳朵里：「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他說完，緩緩退後半步，她的手從他衣襟上滑落，指尖還殘留著布料邊緣的觸感。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複雜而認真，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回頭，沿著來時的迴廊一步一步走了回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被雨聲漸漸吞沒，他的身影穿過迴廊的陰影，在轉角處消失了。
碧瑤還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把青綠色的油紙傘。雨還在下，沿著傘沿匯聚成線又散落成珠，在她周圍的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迴廊，看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握著傘柄的手指收攏了一下，又緩緩鬆開。半晌，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唇，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觸感，像是那人方才的氣息還沒有完全散盡。然後她慢慢彎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又像是將什麼東西小心地收進了一個不會輕易被翻動的地方。
雨依然在落著，那把青綠色的傘在庭院的幽光中安靜地撐著，樹下那道水綠色的身影沒有立刻離開，又站了很久。雨聲從她周圍落下去，落在那棵枯瘦的白樺樹根下，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間，落在那條空蕩蕩的迴廊上，像是在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剛才發生的事，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被雨霧削弱了大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的。
……
東海流波山，入海七千里，是這世間極東之處，更遠處便是茫茫大海，茫無邊際。此地偏僻之極，原本自然是渺無人煙，但近日來魔教人士忽然從各地冒出，數日間便有數十個修真門派被魔教所滅，一時天下震動。魔教八百年後重新崛起，聲勢之盛，令各方側目。
正道中以青雲門、天音寺、焚香谷為首的諸大門派急忙商議對策，便在這時，焚香谷突然傳來消息——魔教中大批人物將在東海流波山這荒僻之處聚集，不知所為何事。所謂道義當頭，勢不兩立，正道中人義憤填膺，未幾便以三大門派為主，派出門下精英弟子，以修行高深的長老帶領，浩浩蕩蕩前往東海流波山。一路之上更有許多正派之士加入，意圖掃清妖人，為天下蒼生造福。
林驚羽當然知道魔教在此聚集所為何事——那夔牛之事，他心知肚明。但他並不著急，也不打算趕在眾人之前去湊那個熱鬧。他帶著陸雪琪一路向東，一邊遊山玩水，一邊不緊不慢地趕路，沿途看過了幾處從未見過的風景，嘗了幾樣當地的小吃，日子過得比在青雲山上鬆弛得多。約莫過了五日多，便到了海邊。
海邊有一座小鎮，不大，但碼頭上有不少漁船和商船停靠。兩人在鎮上買了一艘不大不小的帆船，船身結實，船艙乾淨，足夠兩人居住。林驚羽花了幾天時間置辦物資——淡水、乾糧、幾壇酒、一些耐放的蔬果、幾卷漁網和魚竿——又在船艙底部刻下了一道可以自行調整方向和速度的簡易法陣，只需注入靈力便能驅動船隻在海上平穩前行，省去了大量人力操帆的功夫。
出發那日天氣晴好，海面如一片巨大的藍色綢緞鋪展到天邊，日光在海面上碎成萬千點細碎的金鱗。船離岸時岸上的小鎮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化作一條細細的灰線沉入了海天相接的地方。剛開始幾日還能偶爾看到些小海島，有的荒無人煙，有的島上長著稀稀拉拉的灌木。又行了約莫十日，便只見碧海藍天，天高雲淡，四周茫茫一片，前後左右皆是同一片藍，像是天地之間只剩下這一艘船和船上的兩個人了。
這十幾日裡，林驚羽和陸雪琪過了一段極安靜的日子。船上地方不大，但五臟俱全。清晨日光初升時，兩人在船頭並肩坐著看日出，海面上那輪紅日從水線上升起來時像是被海水洗過一般濕潤而柔和；午後熱了便下海撈魚，林驚羽捲起褲腿站在船舷邊，靈力化作細絲探入水中，輕輕一勾便是一條銀光閃閃的海魚躍出水面，陸雪琪在船尾用小爐煮魚湯，魚肉嫩白，湯色如乳，撒上一點鹽便鮮得讓人停不下筷子。煩悶了便飛上天去，踩著斬龍劍在海面上空低低掠過，劍鋒劃開海面時帶起兩道雪白的浪花，在碧藍的海面上拖出長長的白色尾巴，像是用劍在大海上畫了一道轉瞬即逝的線。日子過得鬆散而自在，像是將那些趕路、療傷、打鬥、思慮都暫時放在了岸上，只帶著一身的輕快上了船。
這一日午後，林驚羽正靠在船舷邊曬太陽，半眯著眼聽著海浪拍打船身的節奏聲，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鳥鳴在船頭前方響起。他睜開眼，抬頭望去，只見一隻潔白的海鷗正展翅翱翔在大海上空，翅膀在日光中透著薄薄的亮色，像一片被風吹著的白色葉子。
林驚羽心中微微一動，出海之初倒是經常見到這些海鳥，但隨著船行漸遠，陸地被遠遠甩在了身後，海鳥力不能及，便再也看不到了。如今在這大海深處居然還能看到海鷗，說明附近必定有島嶼。他登時來了精神，從船舷上坐直了身子，調整法陣的方向，跟著那隻海鷗飛行的方向駛去。
海鷗在半空中盤旋了兩圈，朝東南方向飛去。帆船調轉船頭，破開藍色的海面跟了過去。茫茫大海渺無邊際，遠方地平線上海天一色，像是整個世界的邊緣都被揉成了一抹模糊的藍。船行約莫三個時辰，日頭已經從頭頂偏移到了西側，金色的陽光在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前方海面上終於出現了一個小島的輪廓。
從遠處看去，整座島上鬱鬱蔥蔥，植被遍布，層層疊疊的綠色從海岸線一直延伸到島中央隆起的小山丘上。近島處的海水清澈湛藍，如同晶瑩剔透的藍玉一般，海底的白沙和礁石清晰可見，連遊動的魚群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林驚羽將船在近島處拋錨停好，兩人踏著清澈見底的海水上了岸。腳一踏上實地，一股鬆軟的觸感從腳下傳來——潔白的沙灘細膩如粉，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溫潤的淺金色。清澈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沖刷著沙灘，每一次退去時都在沙面上留下一片細密的水痕和幾粒被衝上來的貝殼。近海處生長著一種中土未曾見過的樹木，樹幹高聳筆直，沒有旁枝，直插向天空，只在樹頂分出大片大片的枝葉，枝葉下方結著小孩腦袋一般大的青色果實，正是椰子。海風穿過椰林時帶著一種清甜的果香，混著海水的咸潤氣息，像是整座島都在呼吸著一種與中土全然不同的空氣。
兩人沿著沙灘向島內走了幾步。更往裡處，除了椰樹之外低矮的灌木也漸漸繁茂起來，藤蔓纏繞，林間密布，看不到任何人工開闢過的痕跡，像是千百年來從未有人踏足過這片土地。頭頂處海鷗在海島上空鳴叫盤旋，聲音清越而悠長，在藍天碧海之間像一串被撒出去的銀色鈴鐺。清新的海風從海平面吹來，帶著鹽粒般細膩的水汽，拂過面頰時涼爽不已。
林驚羽深深呼吸了一口那帶著咸潤氣息的空氣，站在原地環顧四周。碧海藍天，白沙椰林，海鷗盤旋，海浪低語。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那時候他也曾在某些圖片和影像里見過這樣的場景，隔著屏幕和半個世界的距離，只覺得好看卻與自己無關。如今他就站在這片沙灘上，腳底是真的沙，頭頂是真的日光，身後是真的海潮聲，那一切都實實在在地落在他的感知里，不帶半分虛擬。
他轉頭看了看陸雪琪。她也正望著那片碧藍的海面，海風吹動她的白衣和長發，日光將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的表情是安靜的，眉目間沒有清冷沒有戒備，只有一種像是被這片空曠和遼遠浸透了之後自然浮現出來的鬆弛。
林驚羽收回目光，四下看了看，在沙灘上找了一處平坦乾燥的地方。那塊沙地被幾棵椰樹的樹蔭半遮著，腳下是溫熱的細沙，頭頂是搖曳的樹影。他躺了下來，把雙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看著頭頂的藍天和椰子葉的輪廓在海風中輕輕晃動。陸雪琪在他旁邊也躺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手卻自然而然地伸過來握在了一起。十指交扣時她指尖傳來的溫度比平時高了幾分——被午後的日光曬暖了——帶著一種乾燥而溫熱的觸感，像是將這一整片海灘的溫度都收在了掌心。
他閉上眼睛。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粒和草木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龐，椰子葉在頭頂沙沙作響，遠處的海浪一聲接一聲地拍在沙灘上，像是這座小島正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呼吸著。那隻白色的海鷗不知落在了哪棵椰子樹的頂端，偶爾發出一聲清亮的啼叫，隔著一片沙沙的葉響傳過來，溫和而不刺耳。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感覺到她也回握了一下，然後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躺著，在午後的日光和海風的包圍中慢慢沉入了一片溫暖的、沒有夢的寧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