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會武初戰，八進四
七脈會武那日，天還未亮透，通天峰上便已經熱鬧起來了。
雲海廣場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青石擂台，四角各立一根蟠龍石柱，柱頂嵌著拳頭大的靈石，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白光。擂台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刻著細密的防護陣紋，以防比試時靈力外泄傷及圍觀弟子。擂台正南方是一座高台，台上設了七把太師椅，供七脈首座觀戰。高台兩側是層層疊疊的觀賽席，用青石壘成，可容數百人落座，此刻已經坐了大半，各峰弟子按所屬峰頭分區入座，道袍的顏色在晨光中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調色盤。
林驚羽站在通天峰弟子隊列中，抬頭看了一眼那座高台。道玄真人居中而坐，左右依次是各峰首座，田不易難得地正襟危坐著，面色比平時嚴肅了幾分。水月大師依然是一臉淡漠，目光落在擂台上不知道在看什麼。蒼松面色如常，但林驚羽注意到他的視線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搜尋著——大概是在找陸雪琪的位置。
跟原著一樣，本次比試共計六十三人，（大竹峰來了八人）。六十三人的名單已經核對完畢。抽籤的結果與林驚羽預想的相差不大——張小凡抽到了1號簽，首輪輪空。林驚羽自己抽到了8號簽，林驚羽遠遠看了一眼張小凡，那少年正攥著手中的簽牌，手心微微出汗，指節泛白。
「緊張？」林驚羽走過去問了一句。
張小凡抬起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還好……就是手心有點涼。」
比試開始後，擂台上的法術光芒此起彼伏，刀光劍影在各色靈力中交錯綻放，下方的弟子們時而屏息凝神，時而爆發出陣陣喝彩。
輪到林驚羽上場時，他的對手是朝陽峰的呂朝鳳。那弟子約莫二十出頭，修為在第六層左右，在朝陽峰中算是中上之資。他上場時抱拳行了一禮，態度端正：「林師弟，請指教。」
林驚羽還了一禮，沒有拔斬龍劍。
呂朝鳳先動了手，一柄赤紅色的飛劍帶著灼熱的氣浪直取林驚羽面門。那劍勢凌厲而直接，像是一枚被全力投出的火石。林驚羽沒有閃避，也沒有動用任何法術——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隨意地抬起，兩指一夾，便將那柄赤紅飛劍的劍尖穩穩地夾在了指間，劍身上的熱浪在他指前寸許處便消散無蹤。呂朝鳳愣住了，用力催動飛劍想要收回，卻發現那柄劍像是被焊死在了林驚羽的雙指之間，紋絲不動。
林驚羽鬆開手指，飛劍倒飛回呂朝鳳手中，劍尖微顫。呂朝鳳接住劍柄後，感受著虎口傳來的麻意，沉默了片刻，然後抱拳道：「我輸了。」
從上台到認輸，前後不過數息。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比方才更響的議論聲。高台上幾位首座不約而同地多看了林驚羽一眼，道玄真人端著茶盞不動聲色，田不易的眉頭卻輕輕挑了一下。林驚羽向對手拱手還禮，轉身下了擂台。
翌日清晨，雲海廣場上的氣氛比第一天更加熱烈。觀賽的弟子們早早便占好了位置，高台上的七位首座也到齊了。晨光將整座擂台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薄光，陣紋在石面下無聲流轉，像是在靜靜等候今日的第一場比試。
今日第一場，張小凡對楚譽宏。
名單貼出來的時候，台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楚譽宏是朝陽峰近年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修為已至玉清境第八層，一手落霞劍法凌厲老辣，在門中年輕一輩中聲名極盛，與齊昊、陸雪琪並稱本屆奪魁的熱門人選。他的對手張小凡——大竹峰那個煉丹的弟子，修為第三層，兩相對比，幾乎沒有人覺得這場比賽會有懸念。
張小凡站在候場區，雙手握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驚羽走到他身旁，沒有說「不要緊張」之類的話，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麼？輸贏不重要，別受傷。」
張小凡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上了擂台。
對面，楚譽宏也上了台。他年約二十三歲，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洗得乾淨利落的白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步履從容，姿態閒逸。他走上擂台時看了一眼對面的張小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重，卻分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
「大竹峰，張小凡。」張小凡抱拳行禮。
「朝陽峰，楚譽宏。」楚譽宏還了一禮，姿態依然輕鬆，連劍都未出鞘。他站定之後，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他抬起右腳，輕輕踏前一步，左腳紋絲不動，右手依然搭在腰間劍柄上，沒有拔劍的打算。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誰都能看出來，他這是打算只用一隻腳、不出劍地打完這場比試。
張小凡的臉色沒有變化。將靈力灌入雙拳，低聲道：「請指教。」
他一出手便是全力。雙拳帶著一股沉沉的勁風鋪向楚譽宏的左肩，力道剛猛有力。楚譽宏單足點地，身形如一片落葉般向側方飄開，輕鬆避過了那一擊。張小凡沒有氣餒，跟上一步又是一記直拳，直取楚譽宏胸口。楚譽宏依然沒有拔劍，只用左掌在張小凡手臂上輕輕一撥，便將那道力道卸向了空處。
張小凡的攻勢連綿不絕。他像是把所有攢了多年的力氣都在這一刻倒了上來，步伐笨拙卻拼命，招式粗糙卻竭力。雙臂在他身前劃出一道道弧線，一次又一次地撲向楚譽宏的要害——肩、腰、膝、背，能碰到的地方他都試圖去碰。但楚譽宏的步法實在太快了，單足支撐卻如履平地，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地讓拳風從衣角旁掠過，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曾碰到。
楚譽宏顯然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三兩下就能結束這場比試，但這個第三層的大竹峰弟子卻比想像中要固執得多。張小凡又一次撲空後腳下踉蹌了一下，楚譽宏終於收起了幾分輕慢，右掌在他脊背上輕輕一拍，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張小凡整個人向前撲出數步，踉蹌著跪倒在擂台邊緣。他又爬了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額頭沁著汗珠，衣袍上沾滿了擂台石面的灰塵。
楚譽宏微微皺了一下眉。
接下來的時間裡，台上便一直重複著這樣的場面。張小凡一次次撲上去，一次次被擊退，又一次次爬起來。有時被掌風掃中肋部，有時被靈力震退數丈，有時被輕描淡寫的一腿掃中小腿，整個人翻倒在地。每一次台下的人都以為他該倒下了，他卻總是咬著牙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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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下的議論聲從最初的鬨笑變成了沉默，又從沉默變成了隱隱的喝彩。有弟子低聲道：「這小子……真能撐啊。」也有人看了許久之後說：「可惜了，境界差太多了。」
高台上，田不易的手指無聲地扣緊了座椅扶手。蘇茹坐在他旁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田不易沒有掙脫。
楚譽宏的臉色也漸漸從最初的輕鬆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幾分無奈。他其實有好幾次機會可以一擊結束這場比試，但他看著那個一次又一次爬起來的少年，不知怎麼，始終沒有下重手。最後他嘆了口氣，在張小凡又一次踉蹌著站起身時，右腿輕輕一掃，精準地踢中了他的胸口。張小凡整個人也因為那股力道而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堅硬的石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碰撞。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終於沒有再起來。
裁判弟子上前查看後，宣布楚譽宏勝。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掌聲——不像往常勝者獨享的那種熱烈，而是帶著一種敬意，為那個雖敗猶榮的少年。幾個人跑上台來，手忙腳亂地把張小凡抬了下去。林驚羽從人群中快步走出，來到擔架旁，伸手探了探他的脈象——雖然虛弱，但無大礙，只是力竭加上磕傷暈了過去。他攏了攏張小凡散亂的鬢髮，然後直起身，站在擔架旁，看著台下漸漸散去的弟子們。高台上的首座們也陸續起身離席，田不易走得不快，下台階時被蘇茹扶了一下。
林驚羽沒有跟著人群走。他站在擂台角落，目送著張小凡被抬走，腦海里過了一遍原著中此刻本該發生的事——此刻，那根燒火棍應該已經在張小凡手中與嗜血珠融合，噬魂的煞氣在關鍵時刻爆發，楚譽宏被煞氣震退，張小凡獲勝。但如今嗜血珠和攝魂都已經被他提前取走。張小凡站在擂台上時，沒有兵器只能靠他自己，因此在大賽的第二輪落敗，希望他從此平安，走上煉丹之路吧。
正在此時，各峰首座在玉清殿中緊急議事。
事情的起因是幾名巡山弟子在青雲山外圍發現了幾道魔教的氣息，雖然轉瞬即逝，但留下的痕跡非同小可。結合此前各地傳來的魔教異動的消息，道玄真人認為，七脈會武固然要繼續，但會武中勝出的精銳弟子也該派出去歷練一番，一方面查探魔教的真正動向，一方面也讓這些年輕人見見真正的生死場面。
「照舊例，取會武前四名前往空桑山調查。」道玄真人說，「明日上午繼續比試，決出前四後即刻動身。」
八進四的比賽安排在了會武的第六日。經過前幾輪的淘汰，剩下的八名弟子無一不是各峰精銳，台下的觀賽席連日來都坐得滿滿當當，連廊道和台階上都擠滿了人。
林驚羽這一場的對手是齊昊。
名單貼出來的時候，龍首峰的弟子們一陣歡呼，通天峰這邊也響起了不少加油聲。齊昊是上一屆會武的榜眼，本屆的奪魁熱門之一；林驚羽則是掌門道玄真人的關門弟子，入門不足五年卻一路勢如破竹，未嘗一敗。這兩人撞在一起，無論誰勝誰負，都註定是一場硬仗。
擂台四周的防護陣紋被提前激活了兩層，靈石的光芒比前幾日更亮了幾分。齊昊走上擂台時，一身白衣如雪，步履從容，腰間那柄寒冰劍尚未出鞘，周圍的空氣便已經微微降了溫度。他向林驚羽拱了拱手，面色溫和：「林師弟，今日終於與你交手了，我已期待良久。」
林驚羽站在擂台對面，拱手還禮：「齊師兄，請多指教。」
他沒有拔斬龍劍。齊昊微微挑眉，但沒有多問，右手按上劍柄，緩緩抽出了那柄寒冰劍。劍身通體透明，如凝冰而成，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寒芒，出鞘的一瞬間擂台表面的溫度驟降，靠近擂台邊緣的幾名弟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齊昊先動了。他手腕一翻，寒冰劍向前虛虛一指，三道冰棱從劍尖處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林驚羽胸口。那冰棱通體晶瑩，在日光中泛著清冽的藍光，速度極快，帶著破空的尖嘯聲。
林驚羽沒有閃。他抬掌在身前虛虛一按，一股溫和的靈力在掌前形成一道無形的牆，三道冰棱撞上那層屏障，紛紛碎裂成細碎的冰晶，在日光中像一場短暫的雪，紛紛揚揚地散落。齊昊見一擊不成，劍勢一變，寒冰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地面上的冰晶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迅速凝結匯聚，眨眼間便在林驚羽左右兩側各豎起一道丈許高的冰牆。冰牆晶瑩剔透，內里隱隱有寒氣流竄，將他夾在中間。
林驚羽依然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冰牆在身側合攏，像是被關進了一間透明的牢籠。齊昊沒有猶豫，寒冰劍向上一挑，漫天冰箭從冰牆上剝離而出，密密麻麻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每一枚冰箭都帶著足以洞穿尋常護體靈氣的力道。
林驚羽終於動了。他右手在身側輕輕一拂，一道柔和的靈力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開去，那些冰箭觸到那道漣漪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在半空中懸停了半息，然後紛紛消融，化作水霧升騰而起，被日光蒸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紗幕。
齊昊的攻勢沒有停止。冰牆碎裂、冰箭消融的同時，他整個人已經借著水霧的掩護掠到了半空中，寒冰劍高舉過頂，劍尖處凝聚出一團極寒的光芒。他低喝一聲，劍身下壓——千里冰封。整座擂台的地面在一瞬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冰層以齊昊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空氣都像是被凍住了，連光線都變得凝滯了幾分。擂台邊緣的陣紋被那股寒氣激得猛地亮了一瞬，像是被冰封之力觸動了一下。台下的弟子們紛紛後退了幾步，有幾個靠得太近的甚至覺得睫毛上都結了一層細霜。
林驚羽腳下的冰層也在那瞬間蔓延到了他腳邊。他沒有急，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已經沒到靴面的冰霜，然後抬腳向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時候，他腳下那片厚厚的冰層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以他的腳掌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蛛網般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溫熱的力道從下方融化了根基。他沒有停步，一步一步地朝齊昊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冰層便裂開一片，那些蔓延的霜花在觸到他衣擺邊緣之前便自行退散，像潮水遇到了礁石。
齊昊在半空中看著那道從冰封中心穩步走來的身影，終於收起了最後一絲試探的心思。他落回地面，寒冰劍橫於胸前，將全身的靈力灌入劍身。劍身上的寒光驟然暴漲，整柄劍像是一塊被極寒淬鍊過的晶體，連劍柄邊緣都掛上了一層細密的白霜。他雙手握劍，向前一推——一道粗如手臂的冰藍色光柱從劍尖奔涌而出，帶著足以將岩石凍裂的寒意直取林驚羽，那是他壓箱底的一招，平日裡極少動用。
林驚羽依然沒有拔劍。他在那道光柱即將觸體的最後一刻，右手向前探出，五指虛張，像在空氣中抓住了一根看不見的線。那道光柱撞上他掌心前方寸許處時便停住了——停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一堵透明的牆抵住了去勢。光柱在撞擊處爆散成漫天細碎的冰藍色星芒，紛紛揚揚地灑落，落在他肩上、發間，又迅速融化成一粒粒細小的水珠。
齊昊收劍而立。他看著那些冰藍色星芒如雪般落下，又看著林驚羽身上那層被水珠浸過的衣袍在日光中微微泛潮，沉默了片刻。已經手段盡出——冰牆、冰箭、千里冰封、極寒光柱，能用的招式都用了，卻連對方的劍都沒能逼出來。
他將寒冰劍收回鞘中，抱拳行禮，面色坦然，語氣中帶著一份真誠的敬意：「林師弟道法精深，齊某輸得心服口服。」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通天峰的弟子們率先鼓起了掌，掌聲從稀疏變得密集，在整座雲海廣場上匯成一片潮水般的聲響，在群山之間迴蕩著。
林驚羽還了一禮：「齊師兄承讓了。」
雲海廣場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青石擂台，四角各立一根蟠龍石柱，柱頂嵌著拳頭大的靈石，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白光。擂台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刻著細密的防護陣紋，以防比試時靈力外泄傷及圍觀弟子。擂台正南方是一座高台，台上設了七把太師椅，供七脈首座觀戰。高台兩側是層層疊疊的觀賽席，用青石壘成，可容數百人落座，此刻已經坐了大半，各峰弟子按所屬峰頭分區入座，道袍的顏色在晨光中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調色盤。
林驚羽站在通天峰弟子隊列中，抬頭看了一眼那座高台。道玄真人居中而坐，左右依次是各峰首座，田不易難得地正襟危坐著，面色比平時嚴肅了幾分。水月大師依然是一臉淡漠，目光落在擂台上不知道在看什麼。蒼松面色如常，但林驚羽注意到他的視線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搜尋著——大概是在找陸雪琪的位置。
跟原著一樣，本次比試共計六十三人，（大竹峰來了八人）。六十三人的名單已經核對完畢。抽籤的結果與林驚羽預想的相差不大——張小凡抽到了1號簽，首輪輪空。林驚羽自己抽到了8號簽，林驚羽遠遠看了一眼張小凡，那少年正攥著手中的簽牌，手心微微出汗，指節泛白。
「緊張？」林驚羽走過去問了一句。
張小凡抬起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還好……就是手心有點涼。」
比試開始後，擂台上的法術光芒此起彼伏，刀光劍影在各色靈力中交錯綻放，下方的弟子們時而屏息凝神，時而爆發出陣陣喝彩。
輪到林驚羽上場時，他的對手是朝陽峰的呂朝鳳。那弟子約莫二十出頭，修為在第六層左右，在朝陽峰中算是中上之資。他上場時抱拳行了一禮，態度端正：「林師弟，請指教。」
林驚羽還了一禮，沒有拔斬龍劍。
呂朝鳳先動了手，一柄赤紅色的飛劍帶著灼熱的氣浪直取林驚羽面門。那劍勢凌厲而直接，像是一枚被全力投出的火石。林驚羽沒有閃避，也沒有動用任何法術——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隨意地抬起，兩指一夾，便將那柄赤紅飛劍的劍尖穩穩地夾在了指間，劍身上的熱浪在他指前寸許處便消散無蹤。呂朝鳳愣住了，用力催動飛劍想要收回，卻發現那柄劍像是被焊死在了林驚羽的雙指之間，紋絲不動。
林驚羽鬆開手指，飛劍倒飛回呂朝鳳手中，劍尖微顫。呂朝鳳接住劍柄後，感受著虎口傳來的麻意，沉默了片刻，然後抱拳道：「我輸了。」
從上台到認輸，前後不過數息。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比方才更響的議論聲。高台上幾位首座不約而同地多看了林驚羽一眼，道玄真人端著茶盞不動聲色，田不易的眉頭卻輕輕挑了一下。林驚羽向對手拱手還禮，轉身下了擂台。
翌日清晨，雲海廣場上的氣氛比第一天更加熱烈。觀賽的弟子們早早便占好了位置，高台上的七位首座也到齊了。晨光將整座擂台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薄光，陣紋在石面下無聲流轉，像是在靜靜等候今日的第一場比試。
今日第一場，張小凡對楚譽宏。
名單貼出來的時候，台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楚譽宏是朝陽峰近年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修為已至玉清境第八層，一手落霞劍法凌厲老辣，在門中年輕一輩中聲名極盛，與齊昊、陸雪琪並稱本屆奪魁的熱門人選。他的對手張小凡——大竹峰那個煉丹的弟子，修為第三層，兩相對比，幾乎沒有人覺得這場比賽會有懸念。
張小凡站在候場區，雙手握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驚羽走到他身旁，沒有說「不要緊張」之類的話，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麼？輸贏不重要，別受傷。」
張小凡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上了擂台。
對面，楚譽宏也上了台。他年約二十三歲，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洗得乾淨利落的白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步履從容，姿態閒逸。他走上擂台時看了一眼對面的張小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重，卻分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
「大竹峰，張小凡。」張小凡抱拳行禮。
「朝陽峰，楚譽宏。」楚譽宏還了一禮，姿態依然輕鬆，連劍都未出鞘。他站定之後，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他抬起右腳，輕輕踏前一步，左腳紋絲不動，右手依然搭在腰間劍柄上，沒有拔劍的打算。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誰都能看出來，他這是打算只用一隻腳、不出劍地打完這場比試。
張小凡的臉色沒有變化。將靈力灌入雙拳，低聲道：「請指教。」
他一出手便是全力。雙拳帶著一股沉沉的勁風鋪向楚譽宏的左肩，力道剛猛有力。楚譽宏單足點地，身形如一片落葉般向側方飄開，輕鬆避過了那一擊。張小凡沒有氣餒，跟上一步又是一記直拳，直取楚譽宏胸口。楚譽宏依然沒有拔劍，只用左掌在張小凡手臂上輕輕一撥，便將那道力道卸向了空處。
張小凡的攻勢連綿不絕。他像是把所有攢了多年的力氣都在這一刻倒了上來，步伐笨拙卻拼命，招式粗糙卻竭力。雙臂在他身前劃出一道道弧線，一次又一次地撲向楚譽宏的要害——肩、腰、膝、背，能碰到的地方他都試圖去碰。但楚譽宏的步法實在太快了，單足支撐卻如履平地，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地讓拳風從衣角旁掠過，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曾碰到。
楚譽宏顯然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三兩下就能結束這場比試，但這個第三層的大竹峰弟子卻比想像中要固執得多。張小凡又一次撲空後腳下踉蹌了一下，楚譽宏終於收起了幾分輕慢，右掌在他脊背上輕輕一拍，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張小凡整個人向前撲出數步，踉蹌著跪倒在擂台邊緣。他又爬了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額頭沁著汗珠，衣袍上沾滿了擂台石面的灰塵。
楚譽宏微微皺了一下眉。
接下來的時間裡，台上便一直重複著這樣的場面。張小凡一次次撲上去，一次次被擊退，又一次次爬起來。有時被掌風掃中肋部，有時被靈力震退數丈，有時被輕描淡寫的一腿掃中小腿，整個人翻倒在地。每一次台下的人都以為他該倒下了，他卻總是咬著牙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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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下的議論聲從最初的鬨笑變成了沉默，又從沉默變成了隱隱的喝彩。有弟子低聲道：「這小子……真能撐啊。」也有人看了許久之後說：「可惜了，境界差太多了。」
高台上，田不易的手指無聲地扣緊了座椅扶手。蘇茹坐在他旁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田不易沒有掙脫。
楚譽宏的臉色也漸漸從最初的輕鬆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幾分無奈。他其實有好幾次機會可以一擊結束這場比試，但他看著那個一次又一次爬起來的少年，不知怎麼，始終沒有下重手。最後他嘆了口氣，在張小凡又一次踉蹌著站起身時，右腿輕輕一掃，精準地踢中了他的胸口。張小凡整個人也因為那股力道而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堅硬的石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碰撞。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終於沒有再起來。
裁判弟子上前查看後，宣布楚譽宏勝。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掌聲——不像往常勝者獨享的那種熱烈，而是帶著一種敬意，為那個雖敗猶榮的少年。幾個人跑上台來，手忙腳亂地把張小凡抬了下去。林驚羽從人群中快步走出，來到擔架旁，伸手探了探他的脈象——雖然虛弱，但無大礙，只是力竭加上磕傷暈了過去。他攏了攏張小凡散亂的鬢髮，然後直起身，站在擔架旁，看著台下漸漸散去的弟子們。高台上的首座們也陸續起身離席，田不易走得不快，下台階時被蘇茹扶了一下。
林驚羽沒有跟著人群走。他站在擂台角落，目送著張小凡被抬走，腦海里過了一遍原著中此刻本該發生的事——此刻，那根燒火棍應該已經在張小凡手中與嗜血珠融合，噬魂的煞氣在關鍵時刻爆發，楚譽宏被煞氣震退，張小凡獲勝。但如今嗜血珠和攝魂都已經被他提前取走。張小凡站在擂台上時，沒有兵器只能靠他自己，因此在大賽的第二輪落敗，希望他從此平安，走上煉丹之路吧。
正在此時，各峰首座在玉清殿中緊急議事。
事情的起因是幾名巡山弟子在青雲山外圍發現了幾道魔教的氣息，雖然轉瞬即逝，但留下的痕跡非同小可。結合此前各地傳來的魔教異動的消息，道玄真人認為，七脈會武固然要繼續，但會武中勝出的精銳弟子也該派出去歷練一番，一方面查探魔教的真正動向，一方面也讓這些年輕人見見真正的生死場面。
「照舊例，取會武前四名前往空桑山調查。」道玄真人說，「明日上午繼續比試，決出前四後即刻動身。」
八進四的比賽安排在了會武的第六日。經過前幾輪的淘汰，剩下的八名弟子無一不是各峰精銳，台下的觀賽席連日來都坐得滿滿當當，連廊道和台階上都擠滿了人。
林驚羽這一場的對手是齊昊。
名單貼出來的時候，龍首峰的弟子們一陣歡呼，通天峰這邊也響起了不少加油聲。齊昊是上一屆會武的榜眼，本屆的奪魁熱門之一；林驚羽則是掌門道玄真人的關門弟子，入門不足五年卻一路勢如破竹，未嘗一敗。這兩人撞在一起，無論誰勝誰負，都註定是一場硬仗。
擂台四周的防護陣紋被提前激活了兩層，靈石的光芒比前幾日更亮了幾分。齊昊走上擂台時，一身白衣如雪，步履從容，腰間那柄寒冰劍尚未出鞘，周圍的空氣便已經微微降了溫度。他向林驚羽拱了拱手，面色溫和：「林師弟，今日終於與你交手了，我已期待良久。」
林驚羽站在擂台對面，拱手還禮：「齊師兄，請多指教。」
他沒有拔斬龍劍。齊昊微微挑眉，但沒有多問，右手按上劍柄，緩緩抽出了那柄寒冰劍。劍身通體透明，如凝冰而成，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寒芒，出鞘的一瞬間擂台表面的溫度驟降，靠近擂台邊緣的幾名弟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齊昊先動了。他手腕一翻，寒冰劍向前虛虛一指，三道冰棱從劍尖處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林驚羽胸口。那冰棱通體晶瑩，在日光中泛著清冽的藍光，速度極快，帶著破空的尖嘯聲。
林驚羽沒有閃。他抬掌在身前虛虛一按，一股溫和的靈力在掌前形成一道無形的牆，三道冰棱撞上那層屏障，紛紛碎裂成細碎的冰晶，在日光中像一場短暫的雪，紛紛揚揚地散落。齊昊見一擊不成，劍勢一變，寒冰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地面上的冰晶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迅速凝結匯聚，眨眼間便在林驚羽左右兩側各豎起一道丈許高的冰牆。冰牆晶瑩剔透，內里隱隱有寒氣流竄，將他夾在中間。
林驚羽依然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冰牆在身側合攏，像是被關進了一間透明的牢籠。齊昊沒有猶豫，寒冰劍向上一挑，漫天冰箭從冰牆上剝離而出，密密麻麻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每一枚冰箭都帶著足以洞穿尋常護體靈氣的力道。
林驚羽終於動了。他右手在身側輕輕一拂，一道柔和的靈力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開去，那些冰箭觸到那道漣漪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在半空中懸停了半息，然後紛紛消融，化作水霧升騰而起，被日光蒸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紗幕。
齊昊的攻勢沒有停止。冰牆碎裂、冰箭消融的同時，他整個人已經借著水霧的掩護掠到了半空中，寒冰劍高舉過頂，劍尖處凝聚出一團極寒的光芒。他低喝一聲，劍身下壓——千里冰封。整座擂台的地面在一瞬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冰層以齊昊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空氣都像是被凍住了，連光線都變得凝滯了幾分。擂台邊緣的陣紋被那股寒氣激得猛地亮了一瞬，像是被冰封之力觸動了一下。台下的弟子們紛紛後退了幾步，有幾個靠得太近的甚至覺得睫毛上都結了一層細霜。
林驚羽腳下的冰層也在那瞬間蔓延到了他腳邊。他沒有急，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已經沒到靴面的冰霜，然後抬腳向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時候，他腳下那片厚厚的冰層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以他的腳掌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蛛網般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溫熱的力道從下方融化了根基。他沒有停步，一步一步地朝齊昊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冰層便裂開一片，那些蔓延的霜花在觸到他衣擺邊緣之前便自行退散，像潮水遇到了礁石。
齊昊在半空中看著那道從冰封中心穩步走來的身影，終於收起了最後一絲試探的心思。他落回地面，寒冰劍橫於胸前，將全身的靈力灌入劍身。劍身上的寒光驟然暴漲，整柄劍像是一塊被極寒淬鍊過的晶體，連劍柄邊緣都掛上了一層細密的白霜。他雙手握劍，向前一推——一道粗如手臂的冰藍色光柱從劍尖奔涌而出，帶著足以將岩石凍裂的寒意直取林驚羽，那是他壓箱底的一招，平日裡極少動用。
林驚羽依然沒有拔劍。他在那道光柱即將觸體的最後一刻，右手向前探出，五指虛張，像在空氣中抓住了一根看不見的線。那道光柱撞上他掌心前方寸許處時便停住了——停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一堵透明的牆抵住了去勢。光柱在撞擊處爆散成漫天細碎的冰藍色星芒，紛紛揚揚地灑落，落在他肩上、發間，又迅速融化成一粒粒細小的水珠。
齊昊收劍而立。他看著那些冰藍色星芒如雪般落下，又看著林驚羽身上那層被水珠浸過的衣袍在日光中微微泛潮，沉默了片刻。已經手段盡出——冰牆、冰箭、千里冰封、極寒光柱，能用的招式都用了，卻連對方的劍都沒能逼出來。
他將寒冰劍收回鞘中，抱拳行禮，面色坦然，語氣中帶著一份真誠的敬意：「林師弟道法精深，齊某輸得心服口服。」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通天峰的弟子們率先鼓起了掌，掌聲從稀疏變得密集，在整座雲海廣場上匯成一片潮水般的聲響，在群山之間迴蕩著。
林驚羽還了一禮：「齊師兄承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