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碧瑤現世，到第九層
林驚羽在草廟山莊住了幾日，說是住，其實大半時間都在和何叔商量後續的安排。兩人坐在正廳里，桌上攤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何叔記下的各項開支和人員安排。茶換了兩壺，窗外的日影從東牆移到了西牆。
「山莊這麼大，光靠我一個人盯著不是長久之計。」何叔端著茶盞，「你上次說的那個收留孤兒的事，我琢磨了一下，倒是個正經營生。河陽城附近有幾個村子，每年都有一些沒了爹娘的孩子，要麼寄人籬下吃不飽，要麼流落街頭沒人管。要是能接到山莊來，管吃管住，教些本事，積德的事。」
林驚羽點頭：「人不在多，在靠得住。第一批先收五六個，年紀小些的更好，心性還沒定，好好教能教出來。到時候讓何叔你幫忙掌眼，挑那些老實本分、沒壞心思的。」
「行。」何叔將茶盞放下，「這事我來張羅。你只管放心在外頭跑，莊子裡的事有我。」
這一日午後，林驚羽閒來無事，信步到河陽城閒逛。春日的河陽城比平日更熱鬧幾分，街面上人來人往，柳絮飄得像下了一場薄薄的雪，沾在行人的肩頭和發梢上。他沿著主街慢慢走了一段，在賣糖人的攤子前停了片刻，買了一支糖畫，舉在手裡看了兩眼，正準備往嘴裡送，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叫聲——是小白狐的聲音。
那叫聲不高，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急切。林驚羽轉身看去，只見那隻渾身雪白的小狐狸正蹲在幾步外的牆根下，被一個女子雙手抱了起來。白狐沒有掙扎，卻偏著腦袋朝他的方向望著，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求助。
那女子年紀不大，看去只有十六七歲，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衫，裙擺在午後的日光中像一汪淺淺的春水。她正低著頭，用指尖輕輕撓著白狐的下巴，動作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像是抱過許多小動物似的手法嫻熟。她的面容秀美，細眉雪膚，一雙明亮的眼睛大而靈動，睫毛在眼瞼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低頭看狐狸時那雙眼睛彎彎的，像兩粒被日光照透了的琥珀。
「放下它。」林驚羽走過去，語氣不重。
那女子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比尋常要久一些——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從他臉上移到肩頭的黃鳥，再從他肩頭移到他背後那柄裹著布的斬龍劍上。她的嘴角微微翹了翹，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抱著白狐的手指卻沒有鬆開：「你的寵物？」
「算是吧。」
她又低頭摸了摸白狐的耳朵，白狐輕輕抖了抖耳朵，依然沒有掙扎。她抬眼看向林驚羽，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快：「多少錢？我買了。」
林驚羽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覺得有些話在這種人來人往的街面上說不太合適。他側了側頭，朝街道斜對面的一家茶館揚了揚下巴：「那邊有家茶館，我們到那邊說吧。」
那女子沒有反對，抱著白狐跟著他穿過街道，走進了茶館。小二迎上來招呼，林驚羽挑了個靠角落的僻靜位置，兩人相對坐下。水綠色的裙擺在長凳邊緣輕輕垂落，白狐被她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蜷著，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林驚羽端起小二剛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敢問姑娘芳名？」
「碧瑤。」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看一件越看越值得細看的物件。
林驚羽聽到那兩個字時，端著茶盞的手穩如磐石。他沒有露出任何異色，只是垂下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抬起眼看向她：「你說要買這隻狐狸，準備拿什麼來買？」
碧瑤歪了歪頭。她看著林驚羽，越看越覺得面前這個年輕人長得……還挺順眼的。眉目清朗，氣度沉穩，說話不急不躁，坐姿端正卻不僵硬，像一棵長在合適地方的樹，怎麼看怎麼舒服。
也就在這時，她感到一陣極輕柔的暖意從胸口漫開。
那感覺很難形容——不像法術，不像靈力，更像是在深秋的寒風中忽然被人披上了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什麼異樣，又抬起頭看了林驚羽一眼。他還是那副模樣，坐在對面，端著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她的心跳卻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心裡某處悄悄點了一盞燈，光線雖弱，卻將她對面前這個人的觀感從「順眼」一下子推向了某個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深處。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光是長得順眼，連他端茶時手指的弧度、抬眼時睫毛的角度、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都讓她覺得舒服，比方才那種「看著還行」的舒服更深了一層，像是原本隔著的一層薄紗被風掀開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摸著膝上白狐的脊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能把這個人拉進鬼王宗，那可比買一隻狐狸划算多了。
她眼珠一轉，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好的主意，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方巾，放在桌上，推到林驚羽面前：「我用這個換。」
林驚羽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那方巾，展開來。素白的絹帛上，墨跡細密端正，字字清晰。他目光落在開篇那一行字上的時候，手中的動作微微頓住了——那字跡他認得，那意境他熟悉。他在滴血洞的石壁上讀過，在天音寺的無字玉壁中感應過，那些文字的氣息與他腦海中盤踞的天書總綱、第三卷、第四卷如出一轍，只是側重點截然不同。這一卷講的不是天地之始，不是變化流轉，而是人力之用——如何以己心馭外物，如何將靈力與意念融為一爐，化無形為有形。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凌厲的、近乎霸道的鋒芒，帶著明顯的魔教修行的痕跡，但底子依然是天書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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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書第二卷。魔教精要。
林驚羽握著方巾的手指沒有顫抖，呼吸也沒有亂。他將那些字從頭到尾快速地掃了一遍，確認這是真品，然後不緊不慢地將方巾重新疊好，握在掌中。他的目光從絹帛上抬起來，重新落回碧瑤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狡黠的、藏不住得意的笑意，像是剛剛做成了一筆極划算的買賣，眼睛彎彎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成交。」林驚羽說，「狐狸歸你。」
碧瑤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反而有些意外。她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白狐，又抬頭看了看林驚羽握著方巾的手，眨了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忽然湊近了一些：「你就不問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林驚羽將方巾收入懷中，「不過既然你這麼大方地拿它來換一隻狐狸，我總得讓你覺得這筆買賣不虧。」
碧瑤看著他收方巾的動作，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臉上。她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真正的意外和藏不住的好奇，像是發現了一塊本以為只是普通的石頭、翻過來卻看到了玉。她將膝上的白狐抱起來，湊到臉側蹭了蹭狐狸柔軟的耳朵：「那你叫什麼名字？」
「林驚羽。」
「林驚羽，」碧瑤把這個名字在唇齒間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盞味道特別的茶，然後點了點頭，「我記住了。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再找你聊。」她抱著白狐站起身來，水綠色的裙擺從長凳邊緣滑落，在茶館木地板上輕輕曳過。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像春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門外午後的陽光里，白狐在她臂彎中探出半個腦袋，朝林驚羽這邊望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隨即被門帘擋住，看不見了。
林驚羽坐在角落的茶桌旁，手指隔著衣料按了按懷中那方素白絹帛的輪廓。窗外的柳絮還在飄著，穿過午後暖融融的光線，像一場無聲的、細密的雪。他端起已經涼了半盞的茶，慢慢喝完，然後起身結了茶錢，走出茶館。
街面上人流如常，水綠色的身影早已不見了蹤影。只有落在桌角的一根白色狐毛還在微微晃動著，在從窗外漏進來的風裡輕輕打了一個旋，落在木地板的縫隙間。
……
林驚羽回到草廟山莊時，天色已經近黃昏了。
他推開自己住的那間廂房的門，在桌邊坐下，將那方素白絹帛重新取出，在燈下展開。天書第二卷的字跡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極細的筆尖蘸著濃墨寫上去的，筆畫挺拔有力，帶著一種洗鍊的鋒芒。他將第二卷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又對照著腦海中的總綱和第三卷、第四卷逐一印證，確認所有文字都已牢牢刻入仙魂之中，這才將絹帛小心收起，放在枕下。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輕聲說了一句。他本打算等到七脈會武之後、在死靈淵下再尋機接觸天書第二卷的，不料竟在河陽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館裡，被一個抱著狐狸的少女隨手遞到了面前——碧瑤。這個名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他沒有多想，閉上眼將第二卷的內容重新默誦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吹熄了燈。
第二天一早，他去何叔那交代了幾句——每月按時往莊上送些銀錢，第一批收留的孤兒等他下次回來再親自挑。何叔點頭應下，又拿了幾件山莊日常要添置的東西的單子給他看，確認無誤後，林驚羽便背著行囊上了路。
回青雲山的路上他沒有刻意繞路去尋什麼靈材，也沒有再遇到什麼變故，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天書第二卷的內容在他腦海中反覆琢磨，與前三卷相互印證，許多原本晦澀的地方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他能感覺到仙魂對天地靈氣的感應又敏銳了幾分，那些暗紫色的雷電紋路在經脈深處流轉時也比之前更加順暢，像是被第二卷中那股凌厲的意念牽引著，找到了新的運行軌跡。
傍晚，青雲山的山門出現在視野中。
暮色籠罩著連綿的山脈，雲海在峰腰間翻湧，被落日的餘暉染成一層淡金色。他沿著熟悉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走，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每一步踏上去都能感受到那股久違的清冽靈氣從腳底湧上來，包裹著他的全身。路過碧水潭時，水面微微泛起一圈漣漪，水麒麟從水下探出半邊頭顱，碧幽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又沉了下去。他繼續向上走，在玉清殿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入。
道玄真人正坐在殿內的蒲團上，手邊放著一卷攤開的竹簡。他抬眼看著林驚羽走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回來了。」
「弟子回來了。」林驚羽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此行一路平安，弟子沿途也收集了一些靈材，待整理之後呈給師父過目。」
道玄真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急著說那些。他又看了林驚羽兩眼，目光在他眉間停留了片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最終沒有追問，只是道：「一路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來細說。」
「是。」林驚羽又行了一禮，退出大殿。
回到自己那間小院時，院中那棵老松還是老樣子，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他推開房門，一切都和他走的時候一樣，桌案上還留著一盞未收拾的舊茶盞，杯底的茶漬已經干透了。他放下行囊，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後閉上眼，沉入內視之中。丹田中的元氣依然沉穩而充盈，隨著第二卷的加入，元氣在經脈中的運轉方式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不再只是沿固定路徑循環，而是多了一層像水流被風推著走的那種微微的波盪，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醞釀。
他在院中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給師父請安，然後回到住處，將院門反扣，在蒲團上坐定。他要閉關突破第九層了。
前幾日的打坐和參悟已經為這一層積累了不少基礎，但真正開始全力衝擊時，那種膠著的阻澀感依然遠比前幾層都要強烈。第八層到第九層之間隔著一道更厚的壁障，像是從一座山峰攀到另一座更高更陡的山峰之前必須要越過的那道山谷。靈氣湧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壓縮的阻力也大了，每一次運轉周天都像是在用細針一點一點地撬動一塊巨石，進度極其緩慢。到了第二十天左右，他能感覺到那道壁障已經鬆動了——像冰面從底部開始融化，表面的硬殼還在，但底下的支撐正在一寸一寸瓦解。第三十三天，他感到體內的元氣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他不再試探，不再保留，以仙魂為核心，以虛空不滅神雷的暗紫色紋路為橋樑，擰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沿著經脈向那道已經薄如紙壁的瓶頸衝去。
壁障碎裂了。
那感覺不像前幾層突破時那種豁然開朗，更像是一條被封堵了許久的河道忽然被炸開，積蓄了整整一個月的水流奔涌而出，沖刷著每一寸經脈和丹田。元氣在體內重新排列組合，從原先的蜂巢狀結構變得更加緻密、更加穩固，像是從岩石變成了鑄鐵，每一縷靈力都比之前沉了不止一倍。他能感覺到仙魂的感知範圍又向外擴展了一圈，原本只能模糊感知到的遠處山風鳥鳴此刻變得清晰可聞，就連院牆外那片松林里一隻松鼠跳過樹梢的聲響都落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緩緩收功，睜開眼。
桌角的油燈已經燃盡，燈芯上殘留著一截燒焦的黑灰。窗外的光從深沉的夜色變成了清透的晨光，正從窗紙的縫隙間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條細細的金線。他不知道具體過去了多少天，但能從那光線的亮度和空氣中瀰漫的晨露氣息判斷出，這應該是清晨。
他站起身，推開門。院中的老松依然安靜地立在原處，松針上掛著細密的露珠，在晨光中像綴了滿樹的碎鑽。
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山風。第九層。玉清境的第九層，在上清境之前最後一道門檻，他已經跨過了。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青雲山連綿的峰巒在晨光中一片青黛，雲海在腳下緩緩翻湧，像一座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正靜靜地呼吸著。他收回目光，轉身回屋洗漱更衣。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山莊這麼大，光靠我一個人盯著不是長久之計。」何叔端著茶盞，「你上次說的那個收留孤兒的事，我琢磨了一下，倒是個正經營生。河陽城附近有幾個村子，每年都有一些沒了爹娘的孩子，要麼寄人籬下吃不飽，要麼流落街頭沒人管。要是能接到山莊來，管吃管住，教些本事，積德的事。」
林驚羽點頭：「人不在多，在靠得住。第一批先收五六個，年紀小些的更好，心性還沒定，好好教能教出來。到時候讓何叔你幫忙掌眼，挑那些老實本分、沒壞心思的。」
「行。」何叔將茶盞放下，「這事我來張羅。你只管放心在外頭跑，莊子裡的事有我。」
這一日午後，林驚羽閒來無事，信步到河陽城閒逛。春日的河陽城比平日更熱鬧幾分，街面上人來人往，柳絮飄得像下了一場薄薄的雪，沾在行人的肩頭和發梢上。他沿著主街慢慢走了一段，在賣糖人的攤子前停了片刻，買了一支糖畫，舉在手裡看了兩眼，正準備往嘴裡送，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叫聲——是小白狐的聲音。
那叫聲不高，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急切。林驚羽轉身看去，只見那隻渾身雪白的小狐狸正蹲在幾步外的牆根下，被一個女子雙手抱了起來。白狐沒有掙扎，卻偏著腦袋朝他的方向望著，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求助。
那女子年紀不大，看去只有十六七歲，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衫，裙擺在午後的日光中像一汪淺淺的春水。她正低著頭，用指尖輕輕撓著白狐的下巴，動作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像是抱過許多小動物似的手法嫻熟。她的面容秀美，細眉雪膚，一雙明亮的眼睛大而靈動，睫毛在眼瞼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低頭看狐狸時那雙眼睛彎彎的，像兩粒被日光照透了的琥珀。
「放下它。」林驚羽走過去，語氣不重。
那女子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比尋常要久一些——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從他臉上移到肩頭的黃鳥，再從他肩頭移到他背後那柄裹著布的斬龍劍上。她的嘴角微微翹了翹，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抱著白狐的手指卻沒有鬆開：「你的寵物？」
「算是吧。」
她又低頭摸了摸白狐的耳朵，白狐輕輕抖了抖耳朵，依然沒有掙扎。她抬眼看向林驚羽，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快：「多少錢？我買了。」
林驚羽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覺得有些話在這種人來人往的街面上說不太合適。他側了側頭，朝街道斜對面的一家茶館揚了揚下巴：「那邊有家茶館，我們到那邊說吧。」
那女子沒有反對，抱著白狐跟著他穿過街道，走進了茶館。小二迎上來招呼，林驚羽挑了個靠角落的僻靜位置，兩人相對坐下。水綠色的裙擺在長凳邊緣輕輕垂落，白狐被她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蜷著，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林驚羽端起小二剛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敢問姑娘芳名？」
「碧瑤。」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看一件越看越值得細看的物件。
林驚羽聽到那兩個字時，端著茶盞的手穩如磐石。他沒有露出任何異色，只是垂下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抬起眼看向她：「你說要買這隻狐狸，準備拿什麼來買？」
碧瑤歪了歪頭。她看著林驚羽，越看越覺得面前這個年輕人長得……還挺順眼的。眉目清朗，氣度沉穩，說話不急不躁，坐姿端正卻不僵硬，像一棵長在合適地方的樹，怎麼看怎麼舒服。
也就在這時，她感到一陣極輕柔的暖意從胸口漫開。
那感覺很難形容——不像法術，不像靈力，更像是在深秋的寒風中忽然被人披上了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什麼異樣，又抬起頭看了林驚羽一眼。他還是那副模樣，坐在對面，端著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她的心跳卻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心裡某處悄悄點了一盞燈，光線雖弱，卻將她對面前這個人的觀感從「順眼」一下子推向了某個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深處。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光是長得順眼，連他端茶時手指的弧度、抬眼時睫毛的角度、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都讓她覺得舒服，比方才那種「看著還行」的舒服更深了一層，像是原本隔著的一層薄紗被風掀開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摸著膝上白狐的脊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能把這個人拉進鬼王宗，那可比買一隻狐狸划算多了。
她眼珠一轉，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好的主意，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方巾，放在桌上，推到林驚羽面前：「我用這個換。」
林驚羽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那方巾，展開來。素白的絹帛上，墨跡細密端正，字字清晰。他目光落在開篇那一行字上的時候，手中的動作微微頓住了——那字跡他認得，那意境他熟悉。他在滴血洞的石壁上讀過，在天音寺的無字玉壁中感應過，那些文字的氣息與他腦海中盤踞的天書總綱、第三卷、第四卷如出一轍，只是側重點截然不同。這一卷講的不是天地之始，不是變化流轉，而是人力之用——如何以己心馭外物，如何將靈力與意念融為一爐，化無形為有形。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凌厲的、近乎霸道的鋒芒，帶著明顯的魔教修行的痕跡，但底子依然是天書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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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書第二卷。魔教精要。
林驚羽握著方巾的手指沒有顫抖，呼吸也沒有亂。他將那些字從頭到尾快速地掃了一遍，確認這是真品，然後不緊不慢地將方巾重新疊好，握在掌中。他的目光從絹帛上抬起來，重新落回碧瑤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狡黠的、藏不住得意的笑意，像是剛剛做成了一筆極划算的買賣，眼睛彎彎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成交。」林驚羽說，「狐狸歸你。」
碧瑤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反而有些意外。她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白狐，又抬頭看了看林驚羽握著方巾的手，眨了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忽然湊近了一些：「你就不問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林驚羽將方巾收入懷中，「不過既然你這麼大方地拿它來換一隻狐狸，我總得讓你覺得這筆買賣不虧。」
碧瑤看著他收方巾的動作，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臉上。她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真正的意外和藏不住的好奇，像是發現了一塊本以為只是普通的石頭、翻過來卻看到了玉。她將膝上的白狐抱起來，湊到臉側蹭了蹭狐狸柔軟的耳朵：「那你叫什麼名字？」
「林驚羽。」
「林驚羽，」碧瑤把這個名字在唇齒間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盞味道特別的茶，然後點了點頭，「我記住了。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再找你聊。」她抱著白狐站起身來，水綠色的裙擺從長凳邊緣滑落，在茶館木地板上輕輕曳過。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像春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門外午後的陽光里，白狐在她臂彎中探出半個腦袋，朝林驚羽這邊望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隨即被門帘擋住，看不見了。
林驚羽坐在角落的茶桌旁，手指隔著衣料按了按懷中那方素白絹帛的輪廓。窗外的柳絮還在飄著，穿過午後暖融融的光線，像一場無聲的、細密的雪。他端起已經涼了半盞的茶，慢慢喝完，然後起身結了茶錢，走出茶館。
街面上人流如常，水綠色的身影早已不見了蹤影。只有落在桌角的一根白色狐毛還在微微晃動著，在從窗外漏進來的風裡輕輕打了一個旋，落在木地板的縫隙間。
……
林驚羽回到草廟山莊時，天色已經近黃昏了。
他推開自己住的那間廂房的門，在桌邊坐下，將那方素白絹帛重新取出，在燈下展開。天書第二卷的字跡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極細的筆尖蘸著濃墨寫上去的，筆畫挺拔有力，帶著一種洗鍊的鋒芒。他將第二卷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又對照著腦海中的總綱和第三卷、第四卷逐一印證，確認所有文字都已牢牢刻入仙魂之中，這才將絹帛小心收起，放在枕下。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輕聲說了一句。他本打算等到七脈會武之後、在死靈淵下再尋機接觸天書第二卷的，不料竟在河陽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館裡，被一個抱著狐狸的少女隨手遞到了面前——碧瑤。這個名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他沒有多想，閉上眼將第二卷的內容重新默誦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吹熄了燈。
第二天一早，他去何叔那交代了幾句——每月按時往莊上送些銀錢，第一批收留的孤兒等他下次回來再親自挑。何叔點頭應下，又拿了幾件山莊日常要添置的東西的單子給他看，確認無誤後，林驚羽便背著行囊上了路。
回青雲山的路上他沒有刻意繞路去尋什麼靈材，也沒有再遇到什麼變故，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天書第二卷的內容在他腦海中反覆琢磨，與前三卷相互印證，許多原本晦澀的地方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他能感覺到仙魂對天地靈氣的感應又敏銳了幾分，那些暗紫色的雷電紋路在經脈深處流轉時也比之前更加順暢，像是被第二卷中那股凌厲的意念牽引著，找到了新的運行軌跡。
傍晚，青雲山的山門出現在視野中。
暮色籠罩著連綿的山脈，雲海在峰腰間翻湧，被落日的餘暉染成一層淡金色。他沿著熟悉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走，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每一步踏上去都能感受到那股久違的清冽靈氣從腳底湧上來，包裹著他的全身。路過碧水潭時，水面微微泛起一圈漣漪，水麒麟從水下探出半邊頭顱，碧幽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又沉了下去。他繼續向上走，在玉清殿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入。
道玄真人正坐在殿內的蒲團上，手邊放著一卷攤開的竹簡。他抬眼看著林驚羽走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回來了。」
「弟子回來了。」林驚羽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此行一路平安，弟子沿途也收集了一些靈材，待整理之後呈給師父過目。」
道玄真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急著說那些。他又看了林驚羽兩眼，目光在他眉間停留了片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最終沒有追問，只是道：「一路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來細說。」
「是。」林驚羽又行了一禮，退出大殿。
回到自己那間小院時，院中那棵老松還是老樣子，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他推開房門，一切都和他走的時候一樣，桌案上還留著一盞未收拾的舊茶盞，杯底的茶漬已經干透了。他放下行囊，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後閉上眼，沉入內視之中。丹田中的元氣依然沉穩而充盈，隨著第二卷的加入，元氣在經脈中的運轉方式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不再只是沿固定路徑循環，而是多了一層像水流被風推著走的那種微微的波盪，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醞釀。
他在院中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給師父請安，然後回到住處，將院門反扣，在蒲團上坐定。他要閉關突破第九層了。
前幾日的打坐和參悟已經為這一層積累了不少基礎，但真正開始全力衝擊時，那種膠著的阻澀感依然遠比前幾層都要強烈。第八層到第九層之間隔著一道更厚的壁障，像是從一座山峰攀到另一座更高更陡的山峰之前必須要越過的那道山谷。靈氣湧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壓縮的阻力也大了，每一次運轉周天都像是在用細針一點一點地撬動一塊巨石，進度極其緩慢。到了第二十天左右，他能感覺到那道壁障已經鬆動了——像冰面從底部開始融化，表面的硬殼還在，但底下的支撐正在一寸一寸瓦解。第三十三天，他感到體內的元氣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他不再試探，不再保留，以仙魂為核心，以虛空不滅神雷的暗紫色紋路為橋樑，擰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沿著經脈向那道已經薄如紙壁的瓶頸衝去。
壁障碎裂了。
那感覺不像前幾層突破時那種豁然開朗，更像是一條被封堵了許久的河道忽然被炸開，積蓄了整整一個月的水流奔涌而出，沖刷著每一寸經脈和丹田。元氣在體內重新排列組合，從原先的蜂巢狀結構變得更加緻密、更加穩固，像是從岩石變成了鑄鐵，每一縷靈力都比之前沉了不止一倍。他能感覺到仙魂的感知範圍又向外擴展了一圈，原本只能模糊感知到的遠處山風鳥鳴此刻變得清晰可聞，就連院牆外那片松林里一隻松鼠跳過樹梢的聲響都落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緩緩收功，睜開眼。
桌角的油燈已經燃盡，燈芯上殘留著一截燒焦的黑灰。窗外的光從深沉的夜色變成了清透的晨光，正從窗紙的縫隙間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條細細的金線。他不知道具體過去了多少天，但能從那光線的亮度和空氣中瀰漫的晨露氣息判斷出，這應該是清晨。
他站起身，推開門。院中的老松依然安靜地立在原處，松針上掛著細密的露珠，在晨光中像綴了滿樹的碎鑽。
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山風。第九層。玉清境的第九層，在上清境之前最後一道門檻，他已經跨過了。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青雲山連綿的峰巒在晨光中一片青黛，雲海在腳下緩緩翻湧，像一座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正靜靜地呼吸著。他收回目光，轉身回屋洗漱更衣。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