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八卦石，天音寺
離開死亡沼澤的第五天，林驚羽在一處荒山腳下停住了腳步。
這座山不算高，但山勢陡峭，裸露的岩壁上布滿深褐色的風化紋路，像被歲月刻滿了傷痕。山腳下的溪流已經乾涸了大半，只剩下淺淺一層水在卵石間緩緩流淌，水聲細碎而清冷。他原本打算繼續趕路，但蹲在他懷裡的小寶忽然探出頭來，鼻尖朝著溪流上游的方向翕動了兩下，然後從衣襟中竄了出來，落在岸邊一塊濕潤的卵石上，回頭沖林驚羽「吱吱」叫了兩聲。
又來了。自從吞下天帝冥石之後，小寶對靈材的感應比之前敏銳了何止一倍，這一路上它已經拉著林驚羽偏離路線三次，每次都找到些不錯的靈草和礦石。雖然比不得五色珍鐵那般珍稀，但能順手收集的東西，他從不嫌多。
林驚羽跟著小寶向上遊走去。溪流沿著山腳蜿蜒，拐過一道彎之後，河道變窄，兩側的岩壁也越發陡峭。小寶在前面蹦蹦跳跳，不時停下來嗅一嗅地面的石子，然後換個方向繼續跑。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它在溪流盡頭一處被塌方碎石半掩的岩縫前停住了。
那道岩縫狹窄而幽深，只容一人側身擠過。小寶蹲在縫口，回頭朝林驚羽叫了兩聲，然後率先鑽了進去。林驚羽側身擠入，岩壁兩側的稜角隔著衣料刮過他的肩背和肋側。走了約莫七八丈遠，前方忽然開闊起來——一個被山體包裹的天然石窟出現在他面前，空間不大，穹頂約莫一人半高，四壁潮濕而光滑，有一股清冽的礦物氣息從空氣深處滲出來。
石窟正中有一塊半人高的天然石筍，筍頂上放著一塊巴掌大小的扁平圓石。
那圓石通體呈灰白色，表面光滑溫潤，像是被流水長年打磨過。但真正讓林驚羽停下腳步的是石面正中那道清晰的紋路——一個標準的八卦圖，陰陽魚首尾相銜，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分明，每一道線條都刻得精準而自然，不像是人工鑿刻的，倒更像是石頭天生就長成了這副模樣。
林驚羽走近幾步，抬手輕輕觸了觸那塊圓石的表面。指尖傳來一陣極其細膩的靈力波動，像細密的漣漪從他的觸碰點向四周擴散，在八卦圖的邊緣處緩緩迴旋。他能感覺到石面下方的靈脈以一種極其規律的節律起伏著，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在沉穩地跳動。
他試探性地將一縷靈力注入石中。靈力剛一觸及八卦圖中央的陰陽魚交界處，整塊圓石便亮了起來——灰白色的石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藍色光芒，八個方位上的符號逐一浮現，環繞著中心的陰陽魚緩緩轉動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某個特定的排列上。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瞬間被改變了。
「八卦石。」林驚羽低聲說。
他在道玄真人的藏書中讀到過這種奇石的記載。八卦石並非人工煉製，而是天地靈脈與天然磁石在特定環境下經數萬年相互作用形成的天然法器，能自動感應周圍的靈力波動並做出回應，常用於陣法的構建和引導。越是古老的八卦石，對靈力的感應越敏銳，形成的法陣也就越穩固。這塊八卦石看起來少說有萬年以上的積澱，是布陣的上佳材料。
他將那圓石從石筍上小心捧起，入手微沉，表面的溫潤觸感像握著一塊被日光烘暖過的玉。他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灰白色的石面在擦過之後變得更加光亮，八卦圖在隱約的光線下泛著一層靜謐的幽光。
他把八卦石收入行囊，又在石窟內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遺漏。小寶已經蹲在石筍邊沿，一邊舔著爪子，一邊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忙活。
「你倒是會找。」林驚羽說。
小寶抖了抖鬍鬚，蹦進他的懷裡。
他側身擠出岩縫，重新站在午後的陽光下。山谷安靜如常，溪流依然在乾涸的河床中發出細碎的水聲，山風從頭頂掠過，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他沿著原路走回主道，腳步比之前輕快了幾分。懷中的八卦石隔著行囊傳來持續而平穩的微溫，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安靜地亮在他胸前。
他想著這塊八卦石的用途——等回到青雲山，他可以在草廟山莊的周圍布下一座守護陣法，用八卦石作為陣眼，配合他這些時日收集的靈材，足以將整個山莊籠罩在一層隱匿而堅固的防護之中。這樣一來，山莊建成之後便不必擔心尋常的野獸或散修侵擾。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勾勒陣法的輪廓，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快了起來。小寶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蜷著，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嚕聲。黃鳥落在他肩頭，金色的羽毛在午後的日光中像一小片被單獨照亮的雲。
……
從死亡沼澤出發，他穿過了兩片山脈和三條大河，風餐露宿，走走停停。小寶依然會時不時拉著他偏離路線去找些靈草礦石，黃鳥則安安靜靜地蹲在他肩頭，偶爾飛出去盤旋一圈又落回來，金色的羽毛在荒野和城鎮間像一道移動的標記。
一個月後的一個傍晚，他終於看到了天音寺的山門。
那山門不如青雲門氣派，沒有高聳入雲的牌樓和巍峨的石階，只有兩棵蒼老的銀杏樹分立兩側，枝葉在晚風中微微搖晃，樹冠下立著一座灰撲撲的石門，門額上刻著三個字——天音寺。字跡質樸圓潤，筆鋒含而不露，帶著一種溫厚的氣息，像一位老僧合掌而立。
林驚羽在山門前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山門之後是一條寬約三丈的白玉石階，向上延伸，消失在遠處的樹影之中。石階上每隔一段距離便立著一根低矮的石柱，柱身打磨得圓潤光滑，上面刻著細密的梵文字跡。他踏上第一級石階時，腳底的觸感敦厚而平實，與青雲山上那種清冽銳利的靈氣迥然不同——天音寺的氣息是溫厚綿長的，像一碗不燙不涼的溫水，包裹著他的足踝緩緩流淌，不催不趕，不急不躁。
九九八十一級。他一級一級往上走，兩側古木參天，枝椏交錯在頭頂上方形成一道天然的穹頂，偶爾有細碎的光斑從葉片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像一粒粒金色的米。石階的坡度時緩時陡，但每一級的距離都恰到好處，腳步踏上去時剛好是自然抬腿的高度，像是為人的步伐量身設計的一般。那些石柱上的梵文在他經過時偶爾會泛起極淡的金光，但旋即又隱去，像是無聲的問候。
走到最後一排石階的頂端時，一座灰瓦黃牆的寺廟出現在他面前。正門敞開著，門內香菸裊裊，隱約能看到幾棵蒼翠的柏樹和青石板鋪就的庭院。一個年輕的僧人正站在門口掃落葉，看到林驚羽從石階上方走來，放下掃帚合掌行禮：「施主遠來，不知有何貴幹？」
林驚羽還禮，語氣恭敬：「在下青雲門弟子林驚羽，奉師命下山歷練，途經寶剎，仰慕天音寺佛法精深，想拜見普泓上人，不知可否通傳？」
那僧人微微一愣。青雲門的弟子專程來天音寺拜訪方丈，雖說兩派同屬正道，但也不算十分常見。他上下打量了林驚羽一眼——斬龍劍在他背上泛著碧色的幽光，肩頭蹲著一隻金色的小鳥，年紀雖輕，氣度卻沉穩從容，不像是一般的弟子。僧人合掌道：「施主請稍候，貧僧去通報方丈師伯。」他轉身向寺內走去，步伐從容而輕盈，消失在庭院深處的轉角處。
林驚羽在門內站了片刻。庭院不大，左右各有一棵蒼翠的古柏，樹幹上爬滿了青苔，樹冠的陰影落在青石板上形成兩片深色的涼蔭。正前方的大殿殿門半敞，殿內光線柔和，隱約能看到幾尊佛像的輪廓在香菸中安靜端坐，不怒不威，自帶一種沉靜的氣場。他能感覺到整座寺廟的靈氣分布與青雲山截然不同——青雲山的靈氣是散的，充盈在天地之間任人取用；天音寺的靈氣卻是收著的，像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攏住，在整座寺廟內部緩慢循環，溫潤而不外泄。
約莫過了一刻鐘，那位僧人回來了，合掌道：「施主請隨我來，方丈師伯在大雄寶殿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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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驚羽跟著僧人穿過庭院，繞過幾道迴廊，經過一處種滿青竹的院落，腳下的青石板路從寬闊漸漸變窄，又變寬，最終在一座大殿前停住。殿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大雄寶殿」四字，字跡渾厚而端正，透著一股靜穆的氣韻。
僧人在殿外止步，側身讓開：「施主請進。」
林驚羽走入殿內。大殿內部比他想像中要寬敞得多，穹頂高遠，四壁素淨，中央供奉著三尊金身佛像，面容慈悲平和，低垂的眼帘像在俯瞰世間萬物。殿中陳設簡單，香案上燃著三炷線香，青煙筆直上升，在接近穹頂處才緩緩散開。他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香案側後方一道偏門的門帘上。
門帘掀開，一位老僧走了進來。
他約莫六十出頭，身量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布鞋邊緣已經磨得發毛。面容清癯平和，眼角堆著細密的皺紋，目光卻澄澈如洗，像是山間一眼見底的清泉。他走進來時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但每一步都穩當而從容，像是走了一輩子的路，早已不需要用力去踩實地面。他看到林驚羽時，微微頷首，雙手合十：「小施主遠道而來，貧僧有失遠迎。」
林驚羽躬身行禮，鄭重地拜了一拜：「晚輩青雲門林驚羽，拜見普泓上人。」
普泓上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走到殿側一張舊木椅前坐下，又示意林驚羽在旁邊的蒲團上落座。林驚羽依言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盞茶的距離。普泓上人沒有急著詢問來意，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不審視、不試探，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等它自己飄到面前來。
林驚羽沒有繞圈子。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冊子——那是他在路上用素白絹帛抄錄的《心經》，字跡工整端正，約莫三百來字，捲成細筒狀用細線紮好。他雙手奉上：「晚輩此行歷練途中，偶爾得到一卷經文，觀其內容像是佛門之物，不敢私藏，特送來請上人過目。」
普泓上人接過那捲絹帛，解開細線，緩緩展開。他低頭看去。
殿中安靜了片刻。林驚羽注意到普泓上人握著絹帛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開始在字行間緩緩移動，速度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他的眉頭先是平靜如初，然後微微蹙起，眉心的皺紋深了幾分。他的嘴唇輕輕翕動，無聲地念了幾個字，隨即又停下，眼睛重新回到卷首，像是要把那些字從頭再看一遍。
林驚羽安靜地坐在蒲團上，沒有出聲。他能看到普泓上人握著絹帛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微微泛白。那種變化不是緊張，更像是一個人忽然看到了自己追尋了很久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的東西，忽然就在眼前攤開了。
「這經文……」普泓上人抬起頭，目光中的澄澈已經被一層難以掩飾的震動取代，「小施主是從何處得來的？」
「一處荒廢的山洞，」林驚羽說，「洞壁上有刻字，晚輩便抄錄了下來。覺得是佛門之物，理當歸還佛門。」
普泓上人沒有立刻說話。他又低頭看了一遍那些文字，手中的絹帛微微顫動，像是握著一團活著的火。林驚羽能感覺到周圍的靈氣在普泓上人身上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那種溫厚綿長如一潭靜水的氣息，此刻正從底部泛起一絲漣漪。那漣漪不大，但對於一位修行了數十年的佛門高僧來說，已是極罕見的失態。
也就在這一刻，林驚羽感覺到了。封靈印上那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無聲開啟，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穿過裊裊的青煙和殿內柔和的光線，精準地流向面前這位老僧。
普泓上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握著絹帛的手指鬆了松，又收緊了，抬起頭看向林驚羽時，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多了一層他此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戒備，不是審視，而是像夜行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人提著燈在等自己時那種安心。
他將《心經》小心地卷好，放在膝蓋上，雙手合十，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卻更加溫和：「小施主此來，貧僧受益良多。不知小施主可有什麼心愿，若貧僧力所能及，定當盡力。」
林驚羽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迎上普泓上人的目光：「晚輩確實有一事相求。」
「請說。」
「晚輩聽聞天音寺有一處無字壁，是貴寺歷代高僧參禪悟道之所。晚輩想懇請上人，允許晚輩一觀。」
普泓上人微微一怔。無字壁是天音寺的重地，向來不對外開放，即便是本寺弟子也需修行到一定年限才有資格參悟。一個外派的年輕弟子提出這樣的請求，著實罕見。他低頭看了一眼膝上那捲《心經》，指尖在絹帛邊緣輕輕撫過，像是觸摸著什麼極為珍貴的東西。
他抬起頭時，目光中的猶豫已經淡了幾分：「無字壁一事，需與寺中長老商議。小施主遠道而來，不妨在寺中住下等候幾日，待貧僧與長老們商量之後，再給施主答覆。」
林驚羽起身行禮：「多謝上人。」
普泓上人叫來方才那位年輕僧人，吩咐他安排一間安靜的客房讓林驚羽住下。林驚羽跟著僧人走出大雄寶殿時，回頭看了一眼——普泓上人依然坐在那張舊木椅上，低頭看著膝上那捲絹帛，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像在觸摸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殿中青煙裊裊，在他身邊緩緩纏繞，將那個灰袍老僧的身影攏在一片淡淡的煙雲里。
僧人領著他穿過幾道迴廊，最終停在一處清幽的小院前。院子不大，院角種著一叢青竹，竹影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客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陳設簡樸，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盞未點的油燈和一個粗瓷茶杯。僧人合掌道：「施主在此安心住下，若有需要，門外有鈴，搖響便有人來。」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林驚羽走進客房，關好房門，在桌前坐下。黃鳥從他肩頭飛起，落在窗欞上，金色的羽毛在暮色中融成一團柔和的光暈。小寶從他懷裡鑽出來，好奇地在桌面上嗅了一圈，又鑽回去了。他坐了一會兒，想著泓上人說過的話——要與長老商議，三天內給答覆。他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竹葉在晚風中的沙沙聲，閉上了眼睛。
這座山不算高，但山勢陡峭，裸露的岩壁上布滿深褐色的風化紋路，像被歲月刻滿了傷痕。山腳下的溪流已經乾涸了大半，只剩下淺淺一層水在卵石間緩緩流淌，水聲細碎而清冷。他原本打算繼續趕路，但蹲在他懷裡的小寶忽然探出頭來，鼻尖朝著溪流上游的方向翕動了兩下，然後從衣襟中竄了出來，落在岸邊一塊濕潤的卵石上，回頭沖林驚羽「吱吱」叫了兩聲。
又來了。自從吞下天帝冥石之後，小寶對靈材的感應比之前敏銳了何止一倍，這一路上它已經拉著林驚羽偏離路線三次，每次都找到些不錯的靈草和礦石。雖然比不得五色珍鐵那般珍稀，但能順手收集的東西，他從不嫌多。
林驚羽跟著小寶向上遊走去。溪流沿著山腳蜿蜒，拐過一道彎之後，河道變窄，兩側的岩壁也越發陡峭。小寶在前面蹦蹦跳跳，不時停下來嗅一嗅地面的石子，然後換個方向繼續跑。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它在溪流盡頭一處被塌方碎石半掩的岩縫前停住了。
那道岩縫狹窄而幽深，只容一人側身擠過。小寶蹲在縫口，回頭朝林驚羽叫了兩聲，然後率先鑽了進去。林驚羽側身擠入，岩壁兩側的稜角隔著衣料刮過他的肩背和肋側。走了約莫七八丈遠，前方忽然開闊起來——一個被山體包裹的天然石窟出現在他面前，空間不大，穹頂約莫一人半高，四壁潮濕而光滑，有一股清冽的礦物氣息從空氣深處滲出來。
石窟正中有一塊半人高的天然石筍，筍頂上放著一塊巴掌大小的扁平圓石。
那圓石通體呈灰白色，表面光滑溫潤，像是被流水長年打磨過。但真正讓林驚羽停下腳步的是石面正中那道清晰的紋路——一個標準的八卦圖，陰陽魚首尾相銜，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分明，每一道線條都刻得精準而自然，不像是人工鑿刻的，倒更像是石頭天生就長成了這副模樣。
林驚羽走近幾步，抬手輕輕觸了觸那塊圓石的表面。指尖傳來一陣極其細膩的靈力波動，像細密的漣漪從他的觸碰點向四周擴散，在八卦圖的邊緣處緩緩迴旋。他能感覺到石面下方的靈脈以一種極其規律的節律起伏著，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在沉穩地跳動。
他試探性地將一縷靈力注入石中。靈力剛一觸及八卦圖中央的陰陽魚交界處，整塊圓石便亮了起來——灰白色的石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藍色光芒，八個方位上的符號逐一浮現，環繞著中心的陰陽魚緩緩轉動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某個特定的排列上。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瞬間被改變了。
「八卦石。」林驚羽低聲說。
他在道玄真人的藏書中讀到過這種奇石的記載。八卦石並非人工煉製，而是天地靈脈與天然磁石在特定環境下經數萬年相互作用形成的天然法器，能自動感應周圍的靈力波動並做出回應，常用於陣法的構建和引導。越是古老的八卦石，對靈力的感應越敏銳，形成的法陣也就越穩固。這塊八卦石看起來少說有萬年以上的積澱，是布陣的上佳材料。
他將那圓石從石筍上小心捧起，入手微沉，表面的溫潤觸感像握著一塊被日光烘暖過的玉。他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灰白色的石面在擦過之後變得更加光亮，八卦圖在隱約的光線下泛著一層靜謐的幽光。
他把八卦石收入行囊，又在石窟內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遺漏。小寶已經蹲在石筍邊沿，一邊舔著爪子，一邊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忙活。
「你倒是會找。」林驚羽說。
小寶抖了抖鬍鬚，蹦進他的懷裡。
他側身擠出岩縫，重新站在午後的陽光下。山谷安靜如常，溪流依然在乾涸的河床中發出細碎的水聲，山風從頭頂掠過，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他沿著原路走回主道，腳步比之前輕快了幾分。懷中的八卦石隔著行囊傳來持續而平穩的微溫，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安靜地亮在他胸前。
他想著這塊八卦石的用途——等回到青雲山，他可以在草廟山莊的周圍布下一座守護陣法，用八卦石作為陣眼，配合他這些時日收集的靈材，足以將整個山莊籠罩在一層隱匿而堅固的防護之中。這樣一來，山莊建成之後便不必擔心尋常的野獸或散修侵擾。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勾勒陣法的輪廓，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快了起來。小寶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蜷著，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嚕聲。黃鳥落在他肩頭，金色的羽毛在午後的日光中像一小片被單獨照亮的雲。
……
從死亡沼澤出發，他穿過了兩片山脈和三條大河，風餐露宿，走走停停。小寶依然會時不時拉著他偏離路線去找些靈草礦石，黃鳥則安安靜靜地蹲在他肩頭，偶爾飛出去盤旋一圈又落回來，金色的羽毛在荒野和城鎮間像一道移動的標記。
一個月後的一個傍晚，他終於看到了天音寺的山門。
那山門不如青雲門氣派，沒有高聳入雲的牌樓和巍峨的石階，只有兩棵蒼老的銀杏樹分立兩側，枝葉在晚風中微微搖晃，樹冠下立著一座灰撲撲的石門，門額上刻著三個字——天音寺。字跡質樸圓潤，筆鋒含而不露，帶著一種溫厚的氣息，像一位老僧合掌而立。
林驚羽在山門前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山門之後是一條寬約三丈的白玉石階，向上延伸，消失在遠處的樹影之中。石階上每隔一段距離便立著一根低矮的石柱，柱身打磨得圓潤光滑，上面刻著細密的梵文字跡。他踏上第一級石階時，腳底的觸感敦厚而平實，與青雲山上那種清冽銳利的靈氣迥然不同——天音寺的氣息是溫厚綿長的，像一碗不燙不涼的溫水，包裹著他的足踝緩緩流淌，不催不趕，不急不躁。
九九八十一級。他一級一級往上走，兩側古木參天，枝椏交錯在頭頂上方形成一道天然的穹頂，偶爾有細碎的光斑從葉片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像一粒粒金色的米。石階的坡度時緩時陡，但每一級的距離都恰到好處，腳步踏上去時剛好是自然抬腿的高度，像是為人的步伐量身設計的一般。那些石柱上的梵文在他經過時偶爾會泛起極淡的金光，但旋即又隱去，像是無聲的問候。
走到最後一排石階的頂端時，一座灰瓦黃牆的寺廟出現在他面前。正門敞開著，門內香菸裊裊，隱約能看到幾棵蒼翠的柏樹和青石板鋪就的庭院。一個年輕的僧人正站在門口掃落葉，看到林驚羽從石階上方走來，放下掃帚合掌行禮：「施主遠來，不知有何貴幹？」
林驚羽還禮，語氣恭敬：「在下青雲門弟子林驚羽，奉師命下山歷練，途經寶剎，仰慕天音寺佛法精深，想拜見普泓上人，不知可否通傳？」
那僧人微微一愣。青雲門的弟子專程來天音寺拜訪方丈，雖說兩派同屬正道，但也不算十分常見。他上下打量了林驚羽一眼——斬龍劍在他背上泛著碧色的幽光，肩頭蹲著一隻金色的小鳥，年紀雖輕，氣度卻沉穩從容，不像是一般的弟子。僧人合掌道：「施主請稍候，貧僧去通報方丈師伯。」他轉身向寺內走去，步伐從容而輕盈，消失在庭院深處的轉角處。
林驚羽在門內站了片刻。庭院不大，左右各有一棵蒼翠的古柏，樹幹上爬滿了青苔，樹冠的陰影落在青石板上形成兩片深色的涼蔭。正前方的大殿殿門半敞，殿內光線柔和，隱約能看到幾尊佛像的輪廓在香菸中安靜端坐，不怒不威，自帶一種沉靜的氣場。他能感覺到整座寺廟的靈氣分布與青雲山截然不同——青雲山的靈氣是散的，充盈在天地之間任人取用；天音寺的靈氣卻是收著的，像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攏住，在整座寺廟內部緩慢循環，溫潤而不外泄。
約莫過了一刻鐘，那位僧人回來了，合掌道：「施主請隨我來，方丈師伯在大雄寶殿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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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驚羽跟著僧人穿過庭院，繞過幾道迴廊，經過一處種滿青竹的院落，腳下的青石板路從寬闊漸漸變窄，又變寬，最終在一座大殿前停住。殿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大雄寶殿」四字，字跡渾厚而端正，透著一股靜穆的氣韻。
僧人在殿外止步，側身讓開：「施主請進。」
林驚羽走入殿內。大殿內部比他想像中要寬敞得多，穹頂高遠，四壁素淨，中央供奉著三尊金身佛像，面容慈悲平和，低垂的眼帘像在俯瞰世間萬物。殿中陳設簡單，香案上燃著三炷線香，青煙筆直上升，在接近穹頂處才緩緩散開。他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香案側後方一道偏門的門帘上。
門帘掀開，一位老僧走了進來。
他約莫六十出頭，身量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布鞋邊緣已經磨得發毛。面容清癯平和，眼角堆著細密的皺紋，目光卻澄澈如洗，像是山間一眼見底的清泉。他走進來時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但每一步都穩當而從容，像是走了一輩子的路，早已不需要用力去踩實地面。他看到林驚羽時，微微頷首，雙手合十：「小施主遠道而來，貧僧有失遠迎。」
林驚羽躬身行禮，鄭重地拜了一拜：「晚輩青雲門林驚羽，拜見普泓上人。」
普泓上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走到殿側一張舊木椅前坐下，又示意林驚羽在旁邊的蒲團上落座。林驚羽依言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盞茶的距離。普泓上人沒有急著詢問來意，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不審視、不試探，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等它自己飄到面前來。
林驚羽沒有繞圈子。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冊子——那是他在路上用素白絹帛抄錄的《心經》，字跡工整端正，約莫三百來字，捲成細筒狀用細線紮好。他雙手奉上：「晚輩此行歷練途中，偶爾得到一卷經文，觀其內容像是佛門之物，不敢私藏，特送來請上人過目。」
普泓上人接過那捲絹帛，解開細線，緩緩展開。他低頭看去。
殿中安靜了片刻。林驚羽注意到普泓上人握著絹帛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開始在字行間緩緩移動，速度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他的眉頭先是平靜如初，然後微微蹙起，眉心的皺紋深了幾分。他的嘴唇輕輕翕動，無聲地念了幾個字，隨即又停下，眼睛重新回到卷首，像是要把那些字從頭再看一遍。
林驚羽安靜地坐在蒲團上，沒有出聲。他能看到普泓上人握著絹帛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微微泛白。那種變化不是緊張，更像是一個人忽然看到了自己追尋了很久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的東西，忽然就在眼前攤開了。
「這經文……」普泓上人抬起頭，目光中的澄澈已經被一層難以掩飾的震動取代，「小施主是從何處得來的？」
「一處荒廢的山洞，」林驚羽說，「洞壁上有刻字，晚輩便抄錄了下來。覺得是佛門之物，理當歸還佛門。」
普泓上人沒有立刻說話。他又低頭看了一遍那些文字，手中的絹帛微微顫動，像是握著一團活著的火。林驚羽能感覺到周圍的靈氣在普泓上人身上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那種溫厚綿長如一潭靜水的氣息，此刻正從底部泛起一絲漣漪。那漣漪不大，但對於一位修行了數十年的佛門高僧來說，已是極罕見的失態。
也就在這一刻，林驚羽感覺到了。封靈印上那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無聲開啟，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穿過裊裊的青煙和殿內柔和的光線，精準地流向面前這位老僧。
普泓上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握著絹帛的手指鬆了松，又收緊了，抬起頭看向林驚羽時，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多了一層他此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戒備，不是審視，而是像夜行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人提著燈在等自己時那種安心。
他將《心經》小心地卷好，放在膝蓋上，雙手合十，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卻更加溫和：「小施主此來，貧僧受益良多。不知小施主可有什麼心愿，若貧僧力所能及，定當盡力。」
林驚羽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迎上普泓上人的目光：「晚輩確實有一事相求。」
「請說。」
「晚輩聽聞天音寺有一處無字壁，是貴寺歷代高僧參禪悟道之所。晚輩想懇請上人，允許晚輩一觀。」
普泓上人微微一怔。無字壁是天音寺的重地，向來不對外開放，即便是本寺弟子也需修行到一定年限才有資格參悟。一個外派的年輕弟子提出這樣的請求，著實罕見。他低頭看了一眼膝上那捲《心經》，指尖在絹帛邊緣輕輕撫過，像是觸摸著什麼極為珍貴的東西。
他抬起頭時，目光中的猶豫已經淡了幾分：「無字壁一事，需與寺中長老商議。小施主遠道而來，不妨在寺中住下等候幾日，待貧僧與長老們商量之後，再給施主答覆。」
林驚羽起身行禮：「多謝上人。」
普泓上人叫來方才那位年輕僧人，吩咐他安排一間安靜的客房讓林驚羽住下。林驚羽跟著僧人走出大雄寶殿時，回頭看了一眼——普泓上人依然坐在那張舊木椅上，低頭看著膝上那捲絹帛，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像在觸摸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殿中青煙裊裊，在他身邊緩緩纏繞，將那個灰袍老僧的身影攏在一片淡淡的煙雲里。
僧人領著他穿過幾道迴廊，最終停在一處清幽的小院前。院子不大，院角種著一叢青竹，竹影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客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陳設簡樸，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盞未點的油燈和一個粗瓷茶杯。僧人合掌道：「施主在此安心住下，若有需要，門外有鈴，搖響便有人來。」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林驚羽走進客房，關好房門，在桌前坐下。黃鳥從他肩頭飛起，落在窗欞上，金色的羽毛在暮色中融成一團柔和的光暈。小寶從他懷裡鑽出來，好奇地在桌面上嗅了一圈，又鑽回去了。他坐了一會兒，想著泓上人說過的話——要與長老商議，三天內給答覆。他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竹葉在晚風中的沙沙聲，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