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水玄蛇，靈能手槍
第一天，他沿著絕壁從東走到西，沒有找到。
第二天，他從西往回走，在臨近午時，終於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岩壁轉角處看到了它——一棵枝幹虬結、樹皮皴裂的老樹，根系深深扎入絕壁的縫隙中，半枯半榮的枝葉在陰風中微微搖晃。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幾乎不可能注意到它。他攀上那棵老樹，撥開垂落的藤蔓，後面果然露出一個窄窄的洞口。
他側身鑽了進去。洞道很短，前方有微弱的水光晃動。他走出幾步，眼前出現了一個不大的石室，正上方有一線水簾從洞頂垂下，落入下方一個淺淺的水潭中，清澈的潭水在微光中波光粼粼，水珠濺起時發出細碎的叮咚聲響。他抬眼看向水簾旁邊的石壁——七顆殷紅色的石頭嵌在石壁中，排列如勺狀，在濕潤的水汽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走到潭邊，俯身看向水面。水波輕輕晃動，七顆紅石的倒影在水中浮現出來，組成一個手掌的形狀。他伸出手，將右手按在水中倒影的掌形上，指尖觸到潭底的七顆石子，同時按下。
石壁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水簾後方的石壁緩緩向後退去，露出了一條幽深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的發光礦石越來越少，光線變得昏暗而沉靜。他沿著通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了一間石室。
魔教供奉幽明聖母和天煞明王的石室。兩尊石像一慈一惡，一左一右，香爐積滿了灰塵，蒲團破舊不堪。他沒有停留，繞過石像繼續向更深處走去，最終走進了那間鐘乳石林立的洞穴。洞穴深處，一塊巨大的石碑矗立在石壁前，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十個大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繞過石碑，看到了那具骷髏——八百年前黑心老人的遺骸。骷髏端坐在石台之上，空洞的眼眶面朝著來路，像在等待著什麼人。林驚羽在骷髏前站了片刻，然後轉開目光，打量四周。左右各有一條岔路，幽深漆黑，不知通向何處。
他先走向左側的岔路。通道很長，走了約七八十步才走到了一間石室。石室不大，四壁粗糙，但正前方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字跡古拙蒼勁，筆走龍蛇，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蒼涼氣勢。他舉著火晶石走近，那些文字在紅光中漸漸清晰起來。
天書·第一卷。
他站在石壁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那些文字艱深晦澀，但在他眼中卻有一種奇異的通透感——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就等著有人來看它們。這天書總綱與他已有的仙魂之力隱隱呼應，原本只是腦海中記憶的文字，此刻每個字都變得金燦燦，像是有了實體一般。他確認內容與原著一般無二，且不再有什麼變化後，抬掌貼住石壁，靈力微微一吐，將那些文字盡數震碎。碎屑簌簌落下，化作一蓬細粉，再無痕跡可尋。
他回到岔路口，轉向右側。這邊的通道稍短一些，走到盡頭時出現了一間中等大小的石室。室內沿牆擺著許多架子，一個挨著一個，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像是八百年間從未有人動過。架子上大多空空如也，只有些殘破的標籤還釘在木框邊緣，勉強能辨認出幾個褪色的字跡：「五嶽神戟「、「觀月索「、「離人錐「……名字一個比一個響亮，架子卻一個比一個空。
林驚羽沿著架子一排排看過去，走到最後一排、最角落的那個格子時，終於看到了一個東西——一隻鐵盒，巴掌大小，靜靜地躺在格子的深處，鐵皮表面已經鏽蝕斑駁，但盒蓋的輪廓依然完整，邊角處還殘留著一道精細的紋路。他沒有直接伸手去拿。原著中記載得很清楚，這鐵盒裡有古屍毒，尋常人打開便是死路一條。他將斬龍劍平放在鐵盒之上，碧綠色的劍身在幽暗中泛起一層清冽的劍芒，運起太極玄清道第七層的修為，將靈力注入劍身，又引動虛空不滅神雷殘留在仙魂中的一絲法則之力，使其在斬龍劍上凝聚成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密雷網，沿著劍刃流瀉而下，將整個鐵盒層層包裹。
雷霆之力在他掌心跳動，發出一陣極其低微的嗡鳴，像一聲壓縮到極致的悶雷。沿著斬龍劍穩穩地落在盒蓋上，雷網隨著他的意念滲入鐵盒的縫隙之中。盒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像是什麼東西在雷霆之力下被蒸發殆盡。他等了片刻，確認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消散乾淨，才用劍掀開盒蓋。
裡面靜靜躺著一隻金色的小鈴鐺。
他拿起合歡鈴，入手微涼，鈴身上紋路古樸精緻，在火晶石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金色光澤。他輕輕晃了一下，鈴鐺發出一聲清響，在空蕩蕩的石室中迴蕩開來，溫柔得像一聲嘆息。
他收起合歡鈴，又在骷髏端坐的石台附近仔細搜尋了一番。石台側面有一處不顯眼的刻痕，他順著那痕跡的走向摸索，在石台底座下方摸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搬開之後，裡面露出幾行娟秀而決絕的字跡：
九幽陰靈，諸天神魔，
以我血軀，奉為犧牲。
三生七世，永墮閻羅，
只為情故，雖死不悔。
痴情咒。他默念了一遍，牢牢記在心裡。然後抬掌貼住石壁，靈力微微一吐，將那幾行字盡數震碎，碎屑簌簌落下，化作一蓬細粉，再無痕跡可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骷髏，然後將鐵盒放回原處，轉身走出了滴血洞。身後的石門緩緩合攏，將那八百年的秘密重新封入黑暗。
他重新站在無情海邊的岩石平台上，正要沿原路返回，忽然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輕微震動。他猛地抬起頭，看到前方的黑暗中，兩道巨大的碧綠色光芒正在緩緩亮起——那是一雙豎瞳。上古魔獸黑水玄蛇從黑暗中現身，蛇軀粗逾數丈，鱗甲在陰靈散發的幽白光芒中泛著冷硬的暗光，蛇頭昂起時遮蔽了大半個視野。那雙碧綠色的豎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蛇信在空氣中輕輕顫動，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螻蟻般的人類的味道。
林驚羽來不及多想，斬龍劍已經出鞘。碧綠色的劍光如秋水乍破，他運起全身修為，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如潮，暗紫色的雷電紋路在仙魂表面急劇亮起。他沒有退。退也來不及了。在死靈淵下、無情海邊，面對這等上古魔獸，轉身逃跑無異於找死。他只做了一件事——握緊劍柄，迎面而上。
斬龍劍與巨大的蛇鱗碰撞時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火花在鱗甲表面迸濺開來。黑水玄蛇吃痛，蛇尾橫掃而至，帶著一股能把岩石拍碎的力量呼嘯而來。林驚羽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借著劍鋒的反推力側閃，但那股餘波仍然掃中他的左肩。他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岩壁上，碎石橫飛，胸腔中的氣血一陣翻湧。他落地後單膝撐地，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但握著劍的手沒有鬆開。黑水玄蛇已經轉過身來，那雙碧綠色的豎瞳近距離正對著他，蛇口大張時腥風撲面，下一次攻擊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轟然落下。
他沒有躲。確切地說，他來不及躲了。那一瞬間他只能用斬龍劍橫在身前，將所有還能調動的靈力全部灌入劍刃，碧綠色的光芒與蛇口迸出的腥風撞在一起，嗡鳴聲刺耳欲聾。就在蛇牙即將觸及劍刃的前一瞬，封靈印上的那道縫隙毫無徵兆地打開了。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穿過腥風和碎石，精準地流向那雙近在咫尺的碧綠色豎瞳。
黑水玄蛇的動作在一瞬間頓住了。
那雙豎瞳中的凶光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冰面下湧起了暖流。它看了他很久，那雙豎瞳中的光芒慢慢融化，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被時間磨去稜角的、古老的、溫和的目光。然後它做了一個讓林驚羽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巨大的蛇身開始收縮，鱗甲與鱗甲之間發出細密的摩擦聲，數丈長的身軀一寸一寸地變小，就像潮水退入深海一般，從龐然大物漸漸變成了一團盤繞在岩石上的暗色影子。它又縮了一縮，最終變成了一條約莫指節粗細、剛好能繞在手腕上的小蛇，鱗片依然泛著冷硬的暗光，那雙碧綠色的豎瞳比原先小了無數倍，卻依然清晰明亮。
它游過來，輕輕盤上了林驚羽的右手腕。觸感微涼，像一道環形的玉石，鱗甲邊緣並不鋒利，反而有一種光滑的、溫馴的觸感。它盤好之後就安靜下來了，小小的蛇頭搭在他的腕骨上，眼睛半閉半合，像睡著了。
林驚羽低頭看著右手腕上那一道暗色的環，又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那片空蕩蕩的岩壁。黑水玄蛇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他手腕上那截安靜的、冰涼的鱗環。他試著動了動右手，小蛇沒有反應，只是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安靜的姿態。他想了想，用左手輕輕碰了一下它的鱗片，它依然沒有動，那雙半閉的豎瞳中泛著一層極其微弱的碧光，像是正在沉入某個深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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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心跳徹底平復下來，才緩緩站起身。小寶這時才從懷裡探出腦袋，嗅了嗅空氣里的味道，又縮了回去。
他活動了一下左肩，鈍痛還在但不算嚴重，骨頭應該沒有大礙。他最後看了一眼無情海幽暗的水面，然後轉身沿原路向上走去。攀上斷崖，沿著傾斜的洞道一步一步往回走。洞口的光亮越來越近，當他終於站在空桑山午後的陽光里時，眯起了眼睛。山風迎面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穿過他的衣襟和發梢，拂過他右手腕上那圈安靜的鱗環。他低頭看了一眼，小蛇依然睡著，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幽沉的光。
他站在洞口，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深吸了一口氣。懷裡那枚合歡鈴貼著他的胸口微微發暖，天書總綱泛著金光在他腦海中沉穩地盤踞著，手腕上那道冰涼的鱗環像一枚不會說話的信物。收穫比他預想中要多得多——不僅是天書和合歡鈴，還有這隻沉睡在腕間的小東西。山風拂過肩頭，他轉身向東北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穩了一些。走了幾步，右手腕上的小蛇微微動了一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去了。
……
兩日後，終於來到了第二個目的地，小池鎮。
鎮口那塊石碑依舊立在路旁，林驚羽走近時看了一眼，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小池鎮」三個字還是清楚的。他穿過鎮中的街道，沒有多做停留，只是順路買了幾張餅揣在懷裡。鎮上的人來來往往，販夫走卒叫賣聲不絕，和他當初在書中讀到的那副世情畫卷如出一轍。
他穿過鎮子，向北邊那片樹林走去。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樹木漸漸茂密起來，光線暗了下來，腳下的路也變得坑窪不平。走了不久，看到前方灌木掩映之中露出了一口古井。
滿月之井。
井口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青石井沿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透著一股不知多少年的滄桑感。林驚羽在井邊站了片刻，沒有俯身去看。他知道這口井的傳說，但他也清楚自己現在的心境——不想看。有些東西，看了反而徒增牽掛。
他繼續往前走。樹林深處的霧氣漸漸濃了起來，但對他如今第七層的修為來說，這點霧氣和白日走路沒太大區別。他的仙魂感知力鋪展開來，像一張無形的地圖，將周圍的地形輪廓清晰地映在意識之中。不一會兒，他便找到了黑石洞的入口。
洞口比他想像中的要低矮一些，約莫一人高，兩側岩石漆黑如墨。他側身鑽了進去，洞道傾斜向下，空氣漸漸變得潮濕陰冷，一股淡淡的礦物氣息混雜在風中。小寶忽然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身子，鼻尖微微翕動，像是在嗅著什麼。
「你也覺得這地方不簡單？」林驚羽低聲說。
小寶沒有回應，只是兩隻耳朵豎得筆直，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隱隱泛著幽光。
洞道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前方豁然開朗——一道斷崖橫在眼前。
崖邊岩壁嶙峋，向下望去漆黑一片，深淵無底，陰風從下方湧上來，帶著隱約的熱氣。崖壁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穴，有的只有碗口粗，有的卻足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如蜂窩一般，交錯分布在斷崖兩側的石壁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林驚羽站在崖邊向下望了一眼，沒有猶豫。他祭出斬龍劍，碧綠色的劍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柄橫空出世的秋水。他踏上劍身，御劍而行，朝著斷崖下方平穩地落下去。
越往下，周圍的氣溫逐漸升高。那些石洞中偶爾閃過幾雙發亮的眼睛——有鼠、有蛇、有叫不上名字的小獸，但都只是遠遠地窺視，沒有靠近。林驚羽沒有在意，仙魂感知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惕，專注地向下飛行。斷崖很深，他飛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空氣越來越熱，像靠近一座燒了多年的窯爐。下方的黑暗深處開始泛出微弱的紅光，伴隨著隆隆的悶響，像地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加快速度向下俯衝，紅光越來越亮，熱浪越來越灼人。終於，他穿過了最後一段黑暗，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岩漿湖出現在他面前。熾熱的岩漿緩慢流動著，時而鼓起一個巨大的氣泡，破裂時濺起數尺高的赤紅碎浪。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發燙。
在岩漿湖的邊緣，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平台，平整光滑，顯然是天然形成的落腳點。林驚羽落在平台上，收起斬龍劍，環顧四周。洞穴里很安靜，只有岩漿翻湧的轟鳴聲和偶爾從岩縫中逸出的熱氣嘶鳴。平台的石面上乾乾淨淨，沒有妖狐的蹤跡，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任何生靈居住過的跡象。
「果然還沒來。」他低聲說了一句。按原著的時間線，那兩隻妖狐搬來這裡盤踞，應該是在七脈會武前後。現在他來得太早了。不過也好，省得動手。
他正打算轉身離開，懷中的小寶忽然躁動起來——它從衣襟里一下子竄了出來，蹲在林驚羽的肩頭，兩隻前爪緊緊抓著他的領口，身子繃得筆直，鼻尖衝著岩漿湖中央的方向，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吱吱」叫聲。那叫聲急切而興奮，帶著一種明顯的指向性。
林驚羽順著它的視線望去。岩漿湖中央，靠近平台邊緣約莫七八丈遠的位置，赤紅翻湧的岩漿表面有一小片區域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周圍的岩漿是明亮的橙紅色，那一小片卻透著一層幽沉的暗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沉在底下，將上方岩漿的顏色映得偏暗。那片暗色只在岩漿翻湧時偶爾露出來一瞬間，很快就被新的熱浪覆蓋，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
小寶的爪子不斷指向那個位置，急切地在林驚羽肩頭來回蹦跳。
「那下面有東西？」林驚羽問。
小寶用力點頭，又「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催促。
林驚羽沒有猶豫。他蹲下身，靈力在掌中凝聚成一隻半透明的真氣大手，無色無形，只有靈力波動在空氣中微微震顫。他將那隻大手緩緩探入岩漿之中，熾熱的溫度順著靈力傳導上來，像是把手伸進了滾沸的開水裡——但還在他承受範圍內。他用真氣大手在岩漿中摸索著，觸感滾燙而黏稠，像攪動一鍋熾熱的泥漿。
第一次撈了個空。
他調整方向，讓真氣大手向那片暗色區域更深處探去。這一次，指尖觸到了一樣東西——堅硬，沉重，表面粗糙，帶著一股灼熱的溫度，但和周圍流動的岩漿質感截然不同。他用真氣大手合攏，將那東西裹住，緩緩向上提起。
阻力很大。那東西仿佛在岩漿深處紮根，周圍的熱浪翻湧著將它往下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和他爭奪。林驚羽咬緊牙關，靈力加速運轉，第七層的修為全力催動，真氣大手的五指死死扣住那東西的邊緣，一寸一寸地往上提。岩漿表面開始劇烈翻湧，氣泡接連炸裂，赤紅的碎浪向四周飛濺，有幾滴濺到平台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留下幾塊焦黑的印記。
「給我起來！」
他猛地一發力，手腕處的暗紫色雷電紋路驟然亮起，一股沛然之力順著靈力傳導至真氣大手之中。那東西終於被硬生生拽出了岩漿。一大片赤紅的岩漿被帶起，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明亮的弧線，然後紛紛落入湖面。那東西被真氣大手托舉著，穩穩地落在平台邊緣的石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林驚羽收回真氣，定睛看去。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鐵塊，通體泛著五色光華——赤紅、橙黃、碧綠、靛藍、暗紫，五種顏色在鐵塊表面交替流轉，像是凝固的彩虹，又像熔煉了世間所有火焰的餘燼。它表面粗糙不平，帶著岩漿燒灼過的痕跡，但手指觸上去時卻並不燙，反而有一種溫熱如玉的質感。入手沉重，沉得不像一塊拳頭大的鐵，倒像抱了一塊磨盤。
「五色珍鐵。」林驚羽脫口而出。
他曾在道玄真人的藏書中讀到過這種東西的記載。五色珍鐵是地心深處歷經數萬年高溫高壓才能生成的極珍稀礦材，產量極少，可遇不可求。它不像玄鐵那樣堅硬，也不像寒鐵那樣鋒銳，但它有一個任何材料都無法比擬的特性——對靈力的傳導率極高，接近百分之百，且能在靈力衝擊下保持結構穩定，不會因劇烈的能量波動而崩裂。換句話說，這是煉製靈力傳導類法寶的絕佳材料。
小寶蹲在他肩頭，爪子搭在鐵塊邊緣碰了碰，隨即滿意地縮回身子，用後爪撓了撓耳朵，一副「你看我厲害吧」的得意模樣。
林驚羽將五色珍鐵捧在手中，感受著那股溫熱從掌心滲入經脈。他忽然想起了前世——不是在青雲山的日子，而是更早的，在地球上那段灰暗的、被生活磨鈍了稜角的日子。那時候他站在零食店的收銀台後面，看著貨架上那些玩具槍，偶爾會想，要是能有一把真的該多好。那個念頭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早就被現實和生活壓得看不見了。但此刻，當這塊五色珍鐵在他掌中散發溫熱的五色光華時，那個被遺忘的念頭忽然浮了上來，清晰得像昨天才想過一樣。
手槍。
前世的夢想，在這個世界或許真的能做出來。
他捧起五色珍鐵，坐回平台邊緣較平整的一處。小寶從肩頭跳下來，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他。手腕上的小黑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換了個角度搭在腕骨上，又安靜了。林驚羽閉上眼睛，將太極玄清道的靈力緩緩注入五色珍鐵之中，同時運轉虛空不滅神雷殘留在仙魂中的那一絲法則之力，將兩種力量融合在一起，以靈力為刃，以神雷為錘，開始用心神對這塊鐵塊進行塑形。
五色珍鐵在他掌中漸漸軟化，像被揉搓的熟面，隨著他的意念緩緩改變形狀。他沒有選擇複雜的槍型，而是做了一種最簡單、最樸素的造型——一支通體修長的手槍，握把處略微彎曲以貼合掌心，槍管筆直，膛線清晰。整個槍身長約半尺，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五色光華在金屬深處緩緩流轉，像沉睡的光河。
槍身的主體塑成之後，他開始做彈夾。彈夾卡在握把下方，可以容納九枚子彈。他在彈夾內部刻下一個細密的回吸法陣——子彈射出之後，只要動能消耗殆盡，法陣就會自動感應到子彈的位置，將它牽引回彈夾之中。為了拉長這個法陣的有效距離，他在彈夾內壁反覆疊加了三層回縮印記，確保哪怕子彈飛出千丈之遠也能被拉回來。
然後是子彈。
他從五色珍鐵余料中分出九小團，每一團都只比黃豆大一圈。他小心翼翼地將每一粒子彈塑成流線型，尾部微微收窄，彈頭略微尖銳，並在每一粒子彈的彈身上刻下一個直徑不足半寸的微型法陣——加速陣。這種法陣的原理很簡單：壓縮靈力於彈體內部，在擊發的一瞬間瞬間釋放，將子彈向前方極速推出。他把加速陣疊加到了六層，極限。
最後是最核心的部分——槍膛。他在槍膛內部嵌入了一個微型壓縮法陣，可以在扣動扳機的瞬間將使用者注入的靈力壓縮到極致，再通過槍口的定嚮導管射出，推動子彈以遠超弓弩的速度飛出。整個系統像是一個靈力放大器，用最少的消耗打出最大的動能。
整個煉器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四個時辰。當最後一道紋路刻完、最後一寸表面打磨平整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頭上已經布滿細密的汗珠。五色珍鐵的能量波動在他掌中穩定下來，像一條被馴服的河流，安靜地流淌在槍身深處。
他掂了掂手中的武器，沉甸甸的，分量正好。他給九枚子彈壓入彈夾，將彈夾卡入槍體，抬起右手，指向平台對面的岩壁。距離約莫二十丈，岩壁粗礪厚重，覆蓋著一層被岩漿烤焦的黑色礦殼。
「試一槍。」他低聲說。
手指扣動扳機。
槍膛內發出一聲極短的嗡鳴，像是將一道閃電壓縮到了極致後猛然釋放，一道赤紅色的光芒從槍口噴射而出，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那光芒穿過二十丈的距離，精準地轟在對面的岩壁上——然後炸開。
巨響。
碎石橫飛。粉塵沖天而起，像一道灰黑色的幕牆沿著岩壁向上捲動，將那一整片區域徹底遮蔽。腳下的平台微微震動，岩漿湖面被聲浪掀起一圈漣漪，許久才平復。林驚羽眯著眼看過去，粉塵緩緩沉降，露出岩壁上的情形——一個足有半人深、丈許方圓的大坑，邊緣呈放射狀裂紋，像被一顆隕石正面砸中，坑底的岩石焦黑髮亮，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槍，槍口溫熱，五色光華流轉如常，沒有一絲裂紋。
「不錯。」他說。
他退出彈夾，九枚子彈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一枚不少，其中一枚彈身上還帶著輕微的餘溫。
他把槍收入懷中，又拍了拍肩頭已經蹲累了的小寶，彎下腰將地上散落的五色珍鐵碎屑一一拾起包好，然後轉身走向來路。斷崖之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洞穴依然安靜地張著口，陰風從深處吹來，帶著地心深處的古老氣息。他御劍而起，沿著來時的方向飛回斷崖上方，穿過狹窄的洞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洞口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密林深處蟲鳴聲聲，月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灑在地面上像碎銀。他在洞口附近找了棵大樹，在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拿出乾糧慢慢啃著。小寶蹲在他膝蓋上，兩隻前爪捧著一小塊餅，小口小口地啃。手腕上的小黑蛇不知什麼時候動了一下，沿著他的小臂緩緩遊了一段，停在肘彎處又沉沉睡了過去。
林驚羽低頭看著懷中的手槍，手指輕輕撫過光滑的槍身。五色光華在他的觸碰下微微蕩漾，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他想到了前世的自己，想到那間被生活壓得快要透不過氣的出租屋，想到那個站在收銀台後面日復一日重複著相同動作的年輕人。那時候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坐在一個修真世界的密林深處，懷揣一把用五色珍鐵打造的靈能手槍，手腕上盤著上古魔獸，肩頭蹲著尋寶鼠，懷裡還揣著合歡鈴和刻進腦海的天書總綱。
他輕輕笑了一下，把槍收好，向後靠在大樹粗糙的樹幹上，仰頭望著枝葉縫隙間露出的星空。頭頂的星河明亮而安靜，像一條流淌了萬年的光河。
「這才哪到哪。」他低聲說。
遠處，黑石洞的入口隱沒在黑暗中，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第二天，他從西往回走，在臨近午時，終於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岩壁轉角處看到了它——一棵枝幹虬結、樹皮皴裂的老樹，根系深深扎入絕壁的縫隙中，半枯半榮的枝葉在陰風中微微搖晃。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幾乎不可能注意到它。他攀上那棵老樹，撥開垂落的藤蔓，後面果然露出一個窄窄的洞口。
他側身鑽了進去。洞道很短，前方有微弱的水光晃動。他走出幾步，眼前出現了一個不大的石室，正上方有一線水簾從洞頂垂下，落入下方一個淺淺的水潭中，清澈的潭水在微光中波光粼粼，水珠濺起時發出細碎的叮咚聲響。他抬眼看向水簾旁邊的石壁——七顆殷紅色的石頭嵌在石壁中，排列如勺狀，在濕潤的水汽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走到潭邊，俯身看向水面。水波輕輕晃動，七顆紅石的倒影在水中浮現出來，組成一個手掌的形狀。他伸出手，將右手按在水中倒影的掌形上，指尖觸到潭底的七顆石子，同時按下。
石壁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水簾後方的石壁緩緩向後退去，露出了一條幽深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的發光礦石越來越少，光線變得昏暗而沉靜。他沿著通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了一間石室。
魔教供奉幽明聖母和天煞明王的石室。兩尊石像一慈一惡，一左一右，香爐積滿了灰塵，蒲團破舊不堪。他沒有停留，繞過石像繼續向更深處走去，最終走進了那間鐘乳石林立的洞穴。洞穴深處，一塊巨大的石碑矗立在石壁前，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十個大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繞過石碑，看到了那具骷髏——八百年前黑心老人的遺骸。骷髏端坐在石台之上，空洞的眼眶面朝著來路，像在等待著什麼人。林驚羽在骷髏前站了片刻，然後轉開目光，打量四周。左右各有一條岔路，幽深漆黑，不知通向何處。
他先走向左側的岔路。通道很長，走了約七八十步才走到了一間石室。石室不大，四壁粗糙，但正前方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字跡古拙蒼勁，筆走龍蛇，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蒼涼氣勢。他舉著火晶石走近，那些文字在紅光中漸漸清晰起來。
天書·第一卷。
他站在石壁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那些文字艱深晦澀，但在他眼中卻有一種奇異的通透感——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就等著有人來看它們。這天書總綱與他已有的仙魂之力隱隱呼應，原本只是腦海中記憶的文字，此刻每個字都變得金燦燦，像是有了實體一般。他確認內容與原著一般無二，且不再有什麼變化後，抬掌貼住石壁，靈力微微一吐，將那些文字盡數震碎。碎屑簌簌落下，化作一蓬細粉，再無痕跡可尋。
他回到岔路口，轉向右側。這邊的通道稍短一些，走到盡頭時出現了一間中等大小的石室。室內沿牆擺著許多架子，一個挨著一個，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像是八百年間從未有人動過。架子上大多空空如也，只有些殘破的標籤還釘在木框邊緣，勉強能辨認出幾個褪色的字跡：「五嶽神戟「、「觀月索「、「離人錐「……名字一個比一個響亮，架子卻一個比一個空。
林驚羽沿著架子一排排看過去，走到最後一排、最角落的那個格子時，終於看到了一個東西——一隻鐵盒，巴掌大小，靜靜地躺在格子的深處，鐵皮表面已經鏽蝕斑駁，但盒蓋的輪廓依然完整，邊角處還殘留著一道精細的紋路。他沒有直接伸手去拿。原著中記載得很清楚，這鐵盒裡有古屍毒，尋常人打開便是死路一條。他將斬龍劍平放在鐵盒之上，碧綠色的劍身在幽暗中泛起一層清冽的劍芒，運起太極玄清道第七層的修為，將靈力注入劍身，又引動虛空不滅神雷殘留在仙魂中的一絲法則之力，使其在斬龍劍上凝聚成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密雷網，沿著劍刃流瀉而下，將整個鐵盒層層包裹。
雷霆之力在他掌心跳動，發出一陣極其低微的嗡鳴，像一聲壓縮到極致的悶雷。沿著斬龍劍穩穩地落在盒蓋上，雷網隨著他的意念滲入鐵盒的縫隙之中。盒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像是什麼東西在雷霆之力下被蒸發殆盡。他等了片刻，確認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消散乾淨，才用劍掀開盒蓋。
裡面靜靜躺著一隻金色的小鈴鐺。
他拿起合歡鈴，入手微涼，鈴身上紋路古樸精緻，在火晶石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金色光澤。他輕輕晃了一下，鈴鐺發出一聲清響，在空蕩蕩的石室中迴蕩開來，溫柔得像一聲嘆息。
他收起合歡鈴，又在骷髏端坐的石台附近仔細搜尋了一番。石台側面有一處不顯眼的刻痕，他順著那痕跡的走向摸索，在石台底座下方摸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搬開之後，裡面露出幾行娟秀而決絕的字跡：
九幽陰靈，諸天神魔，
以我血軀，奉為犧牲。
三生七世，永墮閻羅，
只為情故，雖死不悔。
痴情咒。他默念了一遍，牢牢記在心裡。然後抬掌貼住石壁，靈力微微一吐，將那幾行字盡數震碎，碎屑簌簌落下，化作一蓬細粉，再無痕跡可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骷髏，然後將鐵盒放回原處，轉身走出了滴血洞。身後的石門緩緩合攏，將那八百年的秘密重新封入黑暗。
他重新站在無情海邊的岩石平台上，正要沿原路返回，忽然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輕微震動。他猛地抬起頭，看到前方的黑暗中，兩道巨大的碧綠色光芒正在緩緩亮起——那是一雙豎瞳。上古魔獸黑水玄蛇從黑暗中現身，蛇軀粗逾數丈，鱗甲在陰靈散發的幽白光芒中泛著冷硬的暗光，蛇頭昂起時遮蔽了大半個視野。那雙碧綠色的豎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蛇信在空氣中輕輕顫動，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螻蟻般的人類的味道。
林驚羽來不及多想，斬龍劍已經出鞘。碧綠色的劍光如秋水乍破，他運起全身修為，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如潮，暗紫色的雷電紋路在仙魂表面急劇亮起。他沒有退。退也來不及了。在死靈淵下、無情海邊，面對這等上古魔獸，轉身逃跑無異於找死。他只做了一件事——握緊劍柄，迎面而上。
斬龍劍與巨大的蛇鱗碰撞時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火花在鱗甲表面迸濺開來。黑水玄蛇吃痛，蛇尾橫掃而至，帶著一股能把岩石拍碎的力量呼嘯而來。林驚羽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借著劍鋒的反推力側閃，但那股餘波仍然掃中他的左肩。他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岩壁上，碎石橫飛，胸腔中的氣血一陣翻湧。他落地後單膝撐地，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但握著劍的手沒有鬆開。黑水玄蛇已經轉過身來，那雙碧綠色的豎瞳近距離正對著他，蛇口大張時腥風撲面，下一次攻擊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轟然落下。
他沒有躲。確切地說，他來不及躲了。那一瞬間他只能用斬龍劍橫在身前，將所有還能調動的靈力全部灌入劍刃，碧綠色的光芒與蛇口迸出的腥風撞在一起，嗡鳴聲刺耳欲聾。就在蛇牙即將觸及劍刃的前一瞬，封靈印上的那道縫隙毫無徵兆地打開了。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穿過腥風和碎石，精準地流向那雙近在咫尺的碧綠色豎瞳。
黑水玄蛇的動作在一瞬間頓住了。
那雙豎瞳中的凶光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冰面下湧起了暖流。它看了他很久，那雙豎瞳中的光芒慢慢融化，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被時間磨去稜角的、古老的、溫和的目光。然後它做了一個讓林驚羽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巨大的蛇身開始收縮，鱗甲與鱗甲之間發出細密的摩擦聲，數丈長的身軀一寸一寸地變小，就像潮水退入深海一般，從龐然大物漸漸變成了一團盤繞在岩石上的暗色影子。它又縮了一縮，最終變成了一條約莫指節粗細、剛好能繞在手腕上的小蛇，鱗片依然泛著冷硬的暗光，那雙碧綠色的豎瞳比原先小了無數倍，卻依然清晰明亮。
它游過來，輕輕盤上了林驚羽的右手腕。觸感微涼，像一道環形的玉石，鱗甲邊緣並不鋒利，反而有一種光滑的、溫馴的觸感。它盤好之後就安靜下來了，小小的蛇頭搭在他的腕骨上，眼睛半閉半合，像睡著了。
林驚羽低頭看著右手腕上那一道暗色的環，又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那片空蕩蕩的岩壁。黑水玄蛇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他手腕上那截安靜的、冰涼的鱗環。他試著動了動右手，小蛇沒有反應，只是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安靜的姿態。他想了想，用左手輕輕碰了一下它的鱗片，它依然沒有動，那雙半閉的豎瞳中泛著一層極其微弱的碧光，像是正在沉入某個深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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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心跳徹底平復下來，才緩緩站起身。小寶這時才從懷裡探出腦袋，嗅了嗅空氣里的味道，又縮了回去。
他活動了一下左肩，鈍痛還在但不算嚴重，骨頭應該沒有大礙。他最後看了一眼無情海幽暗的水面，然後轉身沿原路向上走去。攀上斷崖，沿著傾斜的洞道一步一步往回走。洞口的光亮越來越近，當他終於站在空桑山午後的陽光里時，眯起了眼睛。山風迎面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穿過他的衣襟和發梢，拂過他右手腕上那圈安靜的鱗環。他低頭看了一眼，小蛇依然睡著，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幽沉的光。
他站在洞口，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深吸了一口氣。懷裡那枚合歡鈴貼著他的胸口微微發暖，天書總綱泛著金光在他腦海中沉穩地盤踞著，手腕上那道冰涼的鱗環像一枚不會說話的信物。收穫比他預想中要多得多——不僅是天書和合歡鈴，還有這隻沉睡在腕間的小東西。山風拂過肩頭，他轉身向東北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穩了一些。走了幾步，右手腕上的小蛇微微動了一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去了。
……
兩日後，終於來到了第二個目的地，小池鎮。
鎮口那塊石碑依舊立在路旁，林驚羽走近時看了一眼，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小池鎮」三個字還是清楚的。他穿過鎮中的街道，沒有多做停留，只是順路買了幾張餅揣在懷裡。鎮上的人來來往往，販夫走卒叫賣聲不絕，和他當初在書中讀到的那副世情畫卷如出一轍。
他穿過鎮子，向北邊那片樹林走去。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樹木漸漸茂密起來，光線暗了下來，腳下的路也變得坑窪不平。走了不久，看到前方灌木掩映之中露出了一口古井。
滿月之井。
井口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青石井沿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透著一股不知多少年的滄桑感。林驚羽在井邊站了片刻，沒有俯身去看。他知道這口井的傳說，但他也清楚自己現在的心境——不想看。有些東西，看了反而徒增牽掛。
他繼續往前走。樹林深處的霧氣漸漸濃了起來，但對他如今第七層的修為來說，這點霧氣和白日走路沒太大區別。他的仙魂感知力鋪展開來，像一張無形的地圖，將周圍的地形輪廓清晰地映在意識之中。不一會兒，他便找到了黑石洞的入口。
洞口比他想像中的要低矮一些，約莫一人高，兩側岩石漆黑如墨。他側身鑽了進去，洞道傾斜向下，空氣漸漸變得潮濕陰冷，一股淡淡的礦物氣息混雜在風中。小寶忽然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身子，鼻尖微微翕動，像是在嗅著什麼。
「你也覺得這地方不簡單？」林驚羽低聲說。
小寶沒有回應，只是兩隻耳朵豎得筆直，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隱隱泛著幽光。
洞道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前方豁然開朗——一道斷崖橫在眼前。
崖邊岩壁嶙峋，向下望去漆黑一片，深淵無底，陰風從下方湧上來，帶著隱約的熱氣。崖壁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穴，有的只有碗口粗，有的卻足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如蜂窩一般，交錯分布在斷崖兩側的石壁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林驚羽站在崖邊向下望了一眼，沒有猶豫。他祭出斬龍劍，碧綠色的劍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柄橫空出世的秋水。他踏上劍身，御劍而行，朝著斷崖下方平穩地落下去。
越往下，周圍的氣溫逐漸升高。那些石洞中偶爾閃過幾雙發亮的眼睛——有鼠、有蛇、有叫不上名字的小獸，但都只是遠遠地窺視，沒有靠近。林驚羽沒有在意，仙魂感知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惕，專注地向下飛行。斷崖很深，他飛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空氣越來越熱，像靠近一座燒了多年的窯爐。下方的黑暗深處開始泛出微弱的紅光，伴隨著隆隆的悶響，像地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加快速度向下俯衝，紅光越來越亮，熱浪越來越灼人。終於，他穿過了最後一段黑暗，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岩漿湖出現在他面前。熾熱的岩漿緩慢流動著，時而鼓起一個巨大的氣泡，破裂時濺起數尺高的赤紅碎浪。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發燙。
在岩漿湖的邊緣，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平台，平整光滑，顯然是天然形成的落腳點。林驚羽落在平台上，收起斬龍劍，環顧四周。洞穴里很安靜，只有岩漿翻湧的轟鳴聲和偶爾從岩縫中逸出的熱氣嘶鳴。平台的石面上乾乾淨淨，沒有妖狐的蹤跡，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任何生靈居住過的跡象。
「果然還沒來。」他低聲說了一句。按原著的時間線，那兩隻妖狐搬來這裡盤踞，應該是在七脈會武前後。現在他來得太早了。不過也好，省得動手。
他正打算轉身離開，懷中的小寶忽然躁動起來——它從衣襟里一下子竄了出來，蹲在林驚羽的肩頭，兩隻前爪緊緊抓著他的領口，身子繃得筆直，鼻尖衝著岩漿湖中央的方向，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吱吱」叫聲。那叫聲急切而興奮，帶著一種明顯的指向性。
林驚羽順著它的視線望去。岩漿湖中央，靠近平台邊緣約莫七八丈遠的位置，赤紅翻湧的岩漿表面有一小片區域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周圍的岩漿是明亮的橙紅色，那一小片卻透著一層幽沉的暗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沉在底下，將上方岩漿的顏色映得偏暗。那片暗色只在岩漿翻湧時偶爾露出來一瞬間，很快就被新的熱浪覆蓋，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
小寶的爪子不斷指向那個位置，急切地在林驚羽肩頭來回蹦跳。
「那下面有東西？」林驚羽問。
小寶用力點頭，又「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催促。
林驚羽沒有猶豫。他蹲下身，靈力在掌中凝聚成一隻半透明的真氣大手，無色無形，只有靈力波動在空氣中微微震顫。他將那隻大手緩緩探入岩漿之中，熾熱的溫度順著靈力傳導上來，像是把手伸進了滾沸的開水裡——但還在他承受範圍內。他用真氣大手在岩漿中摸索著，觸感滾燙而黏稠，像攪動一鍋熾熱的泥漿。
第一次撈了個空。
他調整方向，讓真氣大手向那片暗色區域更深處探去。這一次，指尖觸到了一樣東西——堅硬，沉重，表面粗糙，帶著一股灼熱的溫度，但和周圍流動的岩漿質感截然不同。他用真氣大手合攏，將那東西裹住，緩緩向上提起。
阻力很大。那東西仿佛在岩漿深處紮根，周圍的熱浪翻湧著將它往下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和他爭奪。林驚羽咬緊牙關，靈力加速運轉，第七層的修為全力催動，真氣大手的五指死死扣住那東西的邊緣，一寸一寸地往上提。岩漿表面開始劇烈翻湧，氣泡接連炸裂，赤紅的碎浪向四周飛濺，有幾滴濺到平台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留下幾塊焦黑的印記。
「給我起來！」
他猛地一發力，手腕處的暗紫色雷電紋路驟然亮起，一股沛然之力順著靈力傳導至真氣大手之中。那東西終於被硬生生拽出了岩漿。一大片赤紅的岩漿被帶起，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明亮的弧線，然後紛紛落入湖面。那東西被真氣大手托舉著，穩穩地落在平台邊緣的石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林驚羽收回真氣，定睛看去。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鐵塊，通體泛著五色光華——赤紅、橙黃、碧綠、靛藍、暗紫，五種顏色在鐵塊表面交替流轉，像是凝固的彩虹，又像熔煉了世間所有火焰的餘燼。它表面粗糙不平，帶著岩漿燒灼過的痕跡，但手指觸上去時卻並不燙，反而有一種溫熱如玉的質感。入手沉重，沉得不像一塊拳頭大的鐵，倒像抱了一塊磨盤。
「五色珍鐵。」林驚羽脫口而出。
他曾在道玄真人的藏書中讀到過這種東西的記載。五色珍鐵是地心深處歷經數萬年高溫高壓才能生成的極珍稀礦材，產量極少，可遇不可求。它不像玄鐵那樣堅硬，也不像寒鐵那樣鋒銳，但它有一個任何材料都無法比擬的特性——對靈力的傳導率極高，接近百分之百，且能在靈力衝擊下保持結構穩定，不會因劇烈的能量波動而崩裂。換句話說，這是煉製靈力傳導類法寶的絕佳材料。
小寶蹲在他肩頭，爪子搭在鐵塊邊緣碰了碰，隨即滿意地縮回身子，用後爪撓了撓耳朵，一副「你看我厲害吧」的得意模樣。
林驚羽將五色珍鐵捧在手中，感受著那股溫熱從掌心滲入經脈。他忽然想起了前世——不是在青雲山的日子，而是更早的，在地球上那段灰暗的、被生活磨鈍了稜角的日子。那時候他站在零食店的收銀台後面，看著貨架上那些玩具槍，偶爾會想，要是能有一把真的該多好。那個念頭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早就被現實和生活壓得看不見了。但此刻，當這塊五色珍鐵在他掌中散發溫熱的五色光華時，那個被遺忘的念頭忽然浮了上來，清晰得像昨天才想過一樣。
手槍。
前世的夢想，在這個世界或許真的能做出來。
他捧起五色珍鐵，坐回平台邊緣較平整的一處。小寶從肩頭跳下來，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他。手腕上的小黑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換了個角度搭在腕骨上，又安靜了。林驚羽閉上眼睛，將太極玄清道的靈力緩緩注入五色珍鐵之中，同時運轉虛空不滅神雷殘留在仙魂中的那一絲法則之力，將兩種力量融合在一起，以靈力為刃，以神雷為錘，開始用心神對這塊鐵塊進行塑形。
五色珍鐵在他掌中漸漸軟化，像被揉搓的熟面，隨著他的意念緩緩改變形狀。他沒有選擇複雜的槍型，而是做了一種最簡單、最樸素的造型——一支通體修長的手槍，握把處略微彎曲以貼合掌心，槍管筆直，膛線清晰。整個槍身長約半尺，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五色光華在金屬深處緩緩流轉，像沉睡的光河。
槍身的主體塑成之後，他開始做彈夾。彈夾卡在握把下方，可以容納九枚子彈。他在彈夾內部刻下一個細密的回吸法陣——子彈射出之後，只要動能消耗殆盡，法陣就會自動感應到子彈的位置，將它牽引回彈夾之中。為了拉長這個法陣的有效距離，他在彈夾內壁反覆疊加了三層回縮印記，確保哪怕子彈飛出千丈之遠也能被拉回來。
然後是子彈。
他從五色珍鐵余料中分出九小團，每一團都只比黃豆大一圈。他小心翼翼地將每一粒子彈塑成流線型，尾部微微收窄，彈頭略微尖銳，並在每一粒子彈的彈身上刻下一個直徑不足半寸的微型法陣——加速陣。這種法陣的原理很簡單：壓縮靈力於彈體內部，在擊發的一瞬間瞬間釋放，將子彈向前方極速推出。他把加速陣疊加到了六層，極限。
最後是最核心的部分——槍膛。他在槍膛內部嵌入了一個微型壓縮法陣，可以在扣動扳機的瞬間將使用者注入的靈力壓縮到極致，再通過槍口的定嚮導管射出，推動子彈以遠超弓弩的速度飛出。整個系統像是一個靈力放大器，用最少的消耗打出最大的動能。
整個煉器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四個時辰。當最後一道紋路刻完、最後一寸表面打磨平整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頭上已經布滿細密的汗珠。五色珍鐵的能量波動在他掌中穩定下來，像一條被馴服的河流，安靜地流淌在槍身深處。
他掂了掂手中的武器，沉甸甸的，分量正好。他給九枚子彈壓入彈夾，將彈夾卡入槍體，抬起右手，指向平台對面的岩壁。距離約莫二十丈，岩壁粗礪厚重，覆蓋著一層被岩漿烤焦的黑色礦殼。
「試一槍。」他低聲說。
手指扣動扳機。
槍膛內發出一聲極短的嗡鳴，像是將一道閃電壓縮到了極致後猛然釋放，一道赤紅色的光芒從槍口噴射而出，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那光芒穿過二十丈的距離，精準地轟在對面的岩壁上——然後炸開。
巨響。
碎石橫飛。粉塵沖天而起，像一道灰黑色的幕牆沿著岩壁向上捲動，將那一整片區域徹底遮蔽。腳下的平台微微震動，岩漿湖面被聲浪掀起一圈漣漪，許久才平復。林驚羽眯著眼看過去，粉塵緩緩沉降，露出岩壁上的情形——一個足有半人深、丈許方圓的大坑，邊緣呈放射狀裂紋，像被一顆隕石正面砸中，坑底的岩石焦黑髮亮，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槍，槍口溫熱，五色光華流轉如常，沒有一絲裂紋。
「不錯。」他說。
他退出彈夾，九枚子彈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一枚不少，其中一枚彈身上還帶著輕微的餘溫。
他把槍收入懷中，又拍了拍肩頭已經蹲累了的小寶，彎下腰將地上散落的五色珍鐵碎屑一一拾起包好，然後轉身走向來路。斷崖之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洞穴依然安靜地張著口，陰風從深處吹來，帶著地心深處的古老氣息。他御劍而起，沿著來時的方向飛回斷崖上方，穿過狹窄的洞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洞口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密林深處蟲鳴聲聲，月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灑在地面上像碎銀。他在洞口附近找了棵大樹，在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拿出乾糧慢慢啃著。小寶蹲在他膝蓋上，兩隻前爪捧著一小塊餅，小口小口地啃。手腕上的小黑蛇不知什麼時候動了一下，沿著他的小臂緩緩遊了一段，停在肘彎處又沉沉睡了過去。
林驚羽低頭看著懷中的手槍，手指輕輕撫過光滑的槍身。五色光華在他的觸碰下微微蕩漾，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他想到了前世的自己，想到那間被生活壓得快要透不過氣的出租屋，想到那個站在收銀台後面日復一日重複著相同動作的年輕人。那時候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坐在一個修真世界的密林深處，懷揣一把用五色珍鐵打造的靈能手槍，手腕上盤著上古魔獸，肩頭蹲著尋寶鼠，懷裡還揣著合歡鈴和刻進腦海的天書總綱。
他輕輕笑了一下，把槍收好，向後靠在大樹粗糙的樹幹上，仰頭望著枝葉縫隙間露出的星空。頭頂的星河明亮而安靜，像一條流淌了萬年的光河。
「這才哪到哪。」他低聲說。
遠處，黑石洞的入口隱沒在黑暗中，像一隻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