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到河陽，遇見何叔
大竹峰的黑節竹林，如今已是林驚羽每隔幾日必定會到的地方。
張小凡的進境比他預想中要好。自從那日系統地指點了他一番靈力的運轉路徑之後，那個少年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門道，修煉的速度雖然還算不上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紮實，不再像以前那樣在錯誤的路上白白耗費力氣。林驚羽每次來，都會先看他運功一遍，指出幾處需要調整的地方，然後讓他自己練，自己在旁邊坐著，偶爾答幾句問題，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待著，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
張小凡也不怎麼說話，但林驚羽注意到，他修煉時那種緊繃的狀態已經慢慢松下來了，不再像從前那樣生怕自己出錯，也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沮喪很久。失敗了他就重來，卡住了就問，問完了繼續練，那股悶頭向前的勁頭，倒讓林驚羽想起原著里那個後來歷經波折卻始終沒有倒下的少年。
這一日午後，林驚羽照例來到竹林。
他穿過那片密密匝匝的黑節竹時，遠遠便看到張小凡已經盤坐在青石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一縷淡薄的靈氣正沿著他的經脈緩緩流轉，雖然微弱，但走勢清晰而穩定——那是第一層即將穩固的徵兆。
林驚羽沒有出聲，在幾步外站定，安靜地看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張小凡緩緩收功，睜開了眼睛。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帶著一種剛跑完長跑後那種疲憊但滿足的神色。轉頭看到林驚羽站在不遠處，他咧嘴笑了一下：「你來了。「
「剛到。「林驚羽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運功看起來順了不少。「
「嗯！「張小凡用力點頭，「上次你說中府穴那裡的靈力要輕拿輕放，我回去試了兩天，果然比之前好多了。現在小周天基本都能走通，只有偶爾會卡一下。「
林驚羽點了點頭，正要開口，竹林邊緣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一個敦厚的聲音遠遠傳來：「小師弟，你在這裡嗎？師父讓我來叫你回去吃飯……「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來人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道士，面容方正，眉目憨厚，穿著一件洗得微微發白的藍色道袍，腰間別著一柄闊劍。他走到近處，看到林驚羽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林師弟？你怎麼也在？「
宋大仁，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大弟子，原著里那個對同門極盡照顧、為人寬厚老實的大師兄。林驚羽只見過一面，但未有交談。此刻見他走來，他站起身拱手行禮：「宋師兄。我正好路過，看到張師弟在修煉，便過來看看。「
宋大仁走到張小凡身邊，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林驚羽，目光在他背上的斬龍劍上停了一瞬，隨即又移開了。他笑呵呵地道：「小師弟最近修煉確實用心了不少，以前練一會兒就蔫了，現在一坐就是兩個時辰。我還納悶他怎麼突然這麼刻苦了，原來是有高人指點。「
張小凡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什麼，但宋大仁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師娘從山下帶回來一些山上少見的食材，今天我們有口服了。「
張小凡連忙站起來，撓了撓頭，對林驚羽道：「驚羽，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你還來麼？「
「來。「林驚羽說。
張小凡咧嘴一笑，快步往竹林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林驚羽，然後才小跑著消失在竹影之間。
竹林里安靜了下來，宋大仁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片被夕照染成暖金色的竹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林驚羽，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的溫和：「林師弟，你這段時間經常來指點小師弟修煉，我替師父師娘多謝你了。「
「師兄客氣。「林驚羽微微低頭，「張師弟天資雖不算頂尖，但勝在肯下苦功，只要路子對了，他遲早能修出名堂來。「
宋大仁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這個少年說話的分寸和他這個年紀不太相符——既沒有誇口，也沒有刻意謙虛，只是平平淡淡地陳述了一件事實。他想了想，又道：「你與小師弟同出草廟村，這份情誼，確實難得。「
「同出一村是緣，能再相遇是份。「林驚羽說，「能幫一把是一把。「
宋大仁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一下。他走過來，在林驚羽旁邊的青石上坐下，這個高大的漢子坐下時動作有些笨拙，但沒有那種做作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人——不講究姿態，也不在乎體面，只是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說實話，「宋大仁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師父他老人家這段時間心思都在門中事務上，對小師弟的教導確實少了一些。我們幾個做師兄的雖然也想多帶帶他，但各自都有功課要忙，有時候就疏忽了。「他頓了一下，看向林驚羽，「你能隔三差五來指點他，說實話，我心裡是感激的。「
林驚羽聽到這裡，心頭微動。他看向宋大仁，那個高大漢子正望著遠處的竹梢，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真誠，也有一種他不太願意明說的——也許是自責，也許是愧疚。
「宋師兄，「林驚羽開口，「你在意張師弟，我能看出來，有你在，他其實不會走太偏。「
宋大仁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伸手拍了拍林驚羽的肩：「你這孩子，嘴倒是甜。「
就在宋大仁的手落在他肩頭的那一瞬，林驚羽感覺到了。封靈印上的那道縫隙，如同一扇被風吹開的門，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悄然打開了，柔和的光芒從仙魂深處無聲湧出，穿過夕照下的竹影，流向坐在他身旁的高大漢子。宋大仁的笑容依然憨厚，眼神卻變得更暖了一些。他看著林驚羽的目光里，原本只是同門間的客套和感激，此刻卻已經多了幾分兄長般的親近。
「對了，「宋大仁忽然說，「過幾日我下山採買，你要不要一起去？河陽城有幾家鋪子的點心不錯，山上的人大都喜歡。你要是去，順便帶點回來給你師兄們嘗嘗也好。「
林驚羽微微一怔，然後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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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麼說定了。「宋大仁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我先回去了，你也別太晚回去。「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林師弟。「
「嗯？「
宋大仁笑了一下：「以後有空常來大竹峰坐坐，不只為了指點小師弟，你自己來也成。師娘泡的茶不錯。「
林驚羽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遠處炊煙從大竹峰的方向裊裊升起，像是一根柔和的細線，將他與這個地方輕輕連在了一起。
……
下山那日，天高雲淡。
宋大仁起了個大早，在林驚羽住處外等了一會兒。他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道袍，腰間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看那分量，顯然是準備了一長串要採買的東西。見林驚羽出來，他笑呵呵地招了招手：「林師弟，走吧，趁早去趁早回，師娘還等著我買醬料呢。「
林驚羽背上斬龍劍，跟著宋大仁沿山道往下走。清晨的山風涼絲絲的，吹過衣襟時帶著草木的清香。他們一路閒談著下了青雲山，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看到了河陽城的輪廓。
這座城比林驚羽想像中要熱鬧得多。或許是臨近青雲山的緣故，城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偶爾能看到幾個身著道袍的青雲弟子，混在販夫走卒和趕集的百姓之間，倒也不算顯眼。宋大仁對這裡顯然很熟悉，帶著林驚羽穿過幾條人流如織的街道，拐進一條稍微安靜些的巷子，停在了一家掛著「何記雜貨「招牌的鋪子前。
「這家東西全。「宋大仁說著推門進去，「何叔在這兒做了幾十年生意，什麼都有，還便宜。「
鋪子裡光線有些暗，貨架上堆滿了瓶瓶罐罐和布匹繩索，角落裡還碼著幾袋糧食。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乎乎的老者，約莫六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衫，袖口卷到肘彎處，手裡捧著一個紫砂壺，正小口小口地抿著茶。看到宋大仁進來，他放下茶壺，笑呵呵地迎上來：「大仁啊！又來採買？這位是……「他的目光落到林驚羽身上，微微一頓。
「這是掌門的關門弟子，林驚羽林師弟。「宋大仁介紹道，「第一次下山，我順道帶他轉轉。「
何叔上下打量了林驚羽幾眼，目光在他背上的斬龍劍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堆起笑臉：「哦，掌門高徒！失敬失敬，快坐快坐，我去給你們沏壺茶。「他轉身要去後堂，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人。
「何叔不用忙，「林驚羽拱手道，「我們只是來採買些東西，坐坐就走。「
何叔擺了擺手：「難得來一趟，急什麼。大仁的師父要的東西我早就備好了，耽誤不了工夫。「他說著已經走進了後堂，不一會兒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上面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和三個粗瓷杯。茶湯澄黃透亮，熱氣裊裊升起時有一股清冽的豆香，林驚羽聞到那茶香時微微一怔——這茶雖然裝在不顯眼的粗瓷杯里，品質卻比他想像中好得多。
何叔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他那把紫砂壺重新坐了下來。「嘗嘗。「他說。
林驚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入口清潤，回甘綿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他放下杯子，看了何叔一眼，這位胖乎乎的老者正樂呵呵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熱絡但不讓人反感的好奇。
「何叔這茶不錯。「林驚羽說。
「嗨，自家山上種的，不值幾個錢。「何叔擺擺手，但眼角那絲得意卻是藏不住的，「林師侄喜歡的話，回頭帶一些回去。反正我這兒多的是。「
宋大仁已經在一旁翻看起貨架上的東西來了，嘴裡念叨著「師娘要的醬料是那種紅瓶的還是黃瓶的來著……「。何叔也不催他，端著茶壺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卻時不時落回林驚羽身上。林驚羽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微微一動——這位何叔看他的眼神，和尋常店家看客人的眼神不太一樣，多了一種審視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仔細估量的物件。
「何叔在這河陽城做了多少年生意了？「林驚羽隨口問道。
何叔放下茶壺，眯著眼想了想：「三十多年了吧。以前在別處開過鋪子，後來搬到河陽城就定下來了。「他笑了笑，「年紀大了，也不想再挪窩了，這一帶的人都認識我，買東西方便些。「
「那何叔認識的人應該不少。「林驚羽說，「河陽城裡上下，大概沒有你不熟的吧？「
何叔呵呵一笑，正要接話，忽然，林驚羽感覺到封靈印上那道細微的縫隙無聲打開了。
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如同一縷看不見的暖風，穿過鋪子裡略顯暗淡的光線，流向面前這位胖乎乎的老者。何叔端著茶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那笑容底下的東西卻分明不一樣了——之前那種客氣的、生意場上慣有的熱絡，此刻忽然變得更深、更實，像是一層薄冰下的水面，在無人察覺的時候悄悄化開了。
「林師侄，你說這話，「何叔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更溫和了一些，「我倒想起一件事來。「
「什麼事？「
何叔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他放下茶壺，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林驚羽，道：「草廟村那事，我都聽說了。你和小凡那孩子是從那裡出來的，對吧？「
林驚羽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是。「
何叔點了點頭，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林驚羽微微意外的話：「那地方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做點有用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林驚羽：「林師侄，你若是有什麼想法，不妨跟我說說。「
那一刻，林驚羽心中轉過了許多念頭。他原本只是想來河陽城採買些東西，順道熟悉一下環境，並沒有特意打算做什麼。但何叔這句話，卻像一扇忽然推開的窗，讓他看到了一個之前沒有認真想過的可能。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何叔可認識工匠？「
何叔眼睛一亮：「認識。這河陽城裡修房子的、做木工的、挖塘的，沒有我不認識的。「
「那我想請何叔幫我一個忙。「林驚羽說，「草廟村那個地方，我想建一座山莊，不用太奢華，但要結實。山莊前面要有一個大廣場，鋪青石，能容幾百人站立的。山莊後面要挖一個大湖，引活水進來，左右兩側種上密林，把山莊圍起來。「
何叔聽著，沒有打斷他。等林驚羽說完，他點了點頭，又問道：「這個山莊，你打算叫什麼名字？「
林驚羽想了一下：「草廟山莊。「
何叔看著他，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片刻後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一個鼓鼓的錢袋和一本泛黃的冊子，又走回來，把錢袋放在桌上，拍了拍：「這件事，我來辦。你不用操心錢的事，也不用操心人手的事。我何叔在河陽城幾十年，別的不說，做這點事還是做得來的。「
「何叔……「林驚羽剛要開口，何叔已經擺了擺手：「你別推辭，我就當是為那兩個孩子做點事。再說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通透，「林師侄你將來不會是個普通人，我能結交你這個人，比什麼都值。「
林驚羽看著這位胖乎乎的老者，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像是早已見慣了世事，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把注下在對的人身上。
「那就麻煩何叔了。「林驚羽拱手道。
「不麻煩不麻煩。「何叔笑呵呵地拍了拍錢袋，又轉身從櫃檯下拿出幾個青花瓷罐，塞到林驚羽手裡，「這是我自己留的最好的一批茶，你帶回去喝。喝完了讓人捎個話，我再給你送去。「
林驚羽看了看眼前的瓷罐，罐身溫潤，封口嚴實，隔著蓋子都能聞到那股清冽的茶香。
這時宋大仁終於選好了東西，抱著一堆瓶瓶罐罐走過來，嘴裡還念叨著：「總算找到師娘要的那種醬料了……咦，何叔你怎麼把這麼好的茶拿出來了？這不是你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的麼？「
何叔白了宋大仁一眼：「你這孩子懂什麼，好茶要給自己人喝才有滋味。行了行了，東西都齊了？趕緊回去吧，別讓師娘等急了。「
宋大仁嘿嘿一笑，也不多問，抱起東西往外走。林驚羽將青花瓷罐小心地收起，朝何叔拱手道別。走出巷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何叔還站在鋪子門口，手裡端著那把紫砂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宋大仁走在前頭，忽然偏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林驚羽一眼：「林師弟，何叔這人我認識十幾年了，他可不是對誰都這麼熱絡的。「他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
張小凡的進境比他預想中要好。自從那日系統地指點了他一番靈力的運轉路徑之後，那個少年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門道，修煉的速度雖然還算不上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紮實，不再像以前那樣在錯誤的路上白白耗費力氣。林驚羽每次來，都會先看他運功一遍，指出幾處需要調整的地方，然後讓他自己練，自己在旁邊坐著，偶爾答幾句問題，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待著，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
張小凡也不怎麼說話，但林驚羽注意到，他修煉時那種緊繃的狀態已經慢慢松下來了，不再像從前那樣生怕自己出錯，也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沮喪很久。失敗了他就重來，卡住了就問，問完了繼續練，那股悶頭向前的勁頭，倒讓林驚羽想起原著里那個後來歷經波折卻始終沒有倒下的少年。
這一日午後，林驚羽照例來到竹林。
他穿過那片密密匝匝的黑節竹時，遠遠便看到張小凡已經盤坐在青石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一縷淡薄的靈氣正沿著他的經脈緩緩流轉，雖然微弱，但走勢清晰而穩定——那是第一層即將穩固的徵兆。
林驚羽沒有出聲，在幾步外站定，安靜地看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張小凡緩緩收功，睜開了眼睛。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帶著一種剛跑完長跑後那種疲憊但滿足的神色。轉頭看到林驚羽站在不遠處，他咧嘴笑了一下：「你來了。「
「剛到。「林驚羽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運功看起來順了不少。「
「嗯！「張小凡用力點頭，「上次你說中府穴那裡的靈力要輕拿輕放，我回去試了兩天，果然比之前好多了。現在小周天基本都能走通，只有偶爾會卡一下。「
林驚羽點了點頭，正要開口，竹林邊緣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一個敦厚的聲音遠遠傳來：「小師弟，你在這裡嗎？師父讓我來叫你回去吃飯……「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來人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道士，面容方正，眉目憨厚，穿著一件洗得微微發白的藍色道袍，腰間別著一柄闊劍。他走到近處，看到林驚羽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林師弟？你怎麼也在？「
宋大仁，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大弟子，原著里那個對同門極盡照顧、為人寬厚老實的大師兄。林驚羽只見過一面，但未有交談。此刻見他走來，他站起身拱手行禮：「宋師兄。我正好路過，看到張師弟在修煉，便過來看看。「
宋大仁走到張小凡身邊，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林驚羽，目光在他背上的斬龍劍上停了一瞬，隨即又移開了。他笑呵呵地道：「小師弟最近修煉確實用心了不少，以前練一會兒就蔫了，現在一坐就是兩個時辰。我還納悶他怎麼突然這麼刻苦了，原來是有高人指點。「
張小凡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什麼，但宋大仁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師娘從山下帶回來一些山上少見的食材，今天我們有口服了。「
張小凡連忙站起來，撓了撓頭，對林驚羽道：「驚羽，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你還來麼？「
「來。「林驚羽說。
張小凡咧嘴一笑，快步往竹林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林驚羽，然後才小跑著消失在竹影之間。
竹林里安靜了下來，宋大仁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片被夕照染成暖金色的竹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林驚羽，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的溫和：「林師弟，你這段時間經常來指點小師弟修煉，我替師父師娘多謝你了。「
「師兄客氣。「林驚羽微微低頭，「張師弟天資雖不算頂尖，但勝在肯下苦功，只要路子對了，他遲早能修出名堂來。「
宋大仁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這個少年說話的分寸和他這個年紀不太相符——既沒有誇口，也沒有刻意謙虛，只是平平淡淡地陳述了一件事實。他想了想，又道：「你與小師弟同出草廟村，這份情誼，確實難得。「
「同出一村是緣，能再相遇是份。「林驚羽說，「能幫一把是一把。「
宋大仁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一下。他走過來，在林驚羽旁邊的青石上坐下，這個高大的漢子坐下時動作有些笨拙，但沒有那種做作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人——不講究姿態，也不在乎體面，只是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說實話，「宋大仁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師父他老人家這段時間心思都在門中事務上，對小師弟的教導確實少了一些。我們幾個做師兄的雖然也想多帶帶他，但各自都有功課要忙，有時候就疏忽了。「他頓了一下，看向林驚羽，「你能隔三差五來指點他，說實話，我心裡是感激的。「
林驚羽聽到這裡，心頭微動。他看向宋大仁，那個高大漢子正望著遠處的竹梢，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真誠，也有一種他不太願意明說的——也許是自責，也許是愧疚。
「宋師兄，「林驚羽開口，「你在意張師弟，我能看出來，有你在，他其實不會走太偏。「
宋大仁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伸手拍了拍林驚羽的肩：「你這孩子，嘴倒是甜。「
就在宋大仁的手落在他肩頭的那一瞬，林驚羽感覺到了。封靈印上的那道縫隙，如同一扇被風吹開的門，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悄然打開了，柔和的光芒從仙魂深處無聲湧出，穿過夕照下的竹影，流向坐在他身旁的高大漢子。宋大仁的笑容依然憨厚，眼神卻變得更暖了一些。他看著林驚羽的目光里，原本只是同門間的客套和感激，此刻卻已經多了幾分兄長般的親近。
「對了，「宋大仁忽然說，「過幾日我下山採買，你要不要一起去？河陽城有幾家鋪子的點心不錯，山上的人大都喜歡。你要是去，順便帶點回來給你師兄們嘗嘗也好。「
林驚羽微微一怔，然後點頭：「好。「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那就這麼說定了。「宋大仁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我先回去了，你也別太晚回去。「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林師弟。「
「嗯？「
宋大仁笑了一下：「以後有空常來大竹峰坐坐，不只為了指點小師弟，你自己來也成。師娘泡的茶不錯。「
林驚羽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遠處炊煙從大竹峰的方向裊裊升起，像是一根柔和的細線，將他與這個地方輕輕連在了一起。
……
下山那日，天高雲淡。
宋大仁起了個大早，在林驚羽住處外等了一會兒。他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道袍，腰間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看那分量，顯然是準備了一長串要採買的東西。見林驚羽出來，他笑呵呵地招了招手：「林師弟，走吧，趁早去趁早回，師娘還等著我買醬料呢。「
林驚羽背上斬龍劍，跟著宋大仁沿山道往下走。清晨的山風涼絲絲的，吹過衣襟時帶著草木的清香。他們一路閒談著下了青雲山，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看到了河陽城的輪廓。
這座城比林驚羽想像中要熱鬧得多。或許是臨近青雲山的緣故，城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偶爾能看到幾個身著道袍的青雲弟子，混在販夫走卒和趕集的百姓之間，倒也不算顯眼。宋大仁對這裡顯然很熟悉，帶著林驚羽穿過幾條人流如織的街道，拐進一條稍微安靜些的巷子，停在了一家掛著「何記雜貨「招牌的鋪子前。
「這家東西全。「宋大仁說著推門進去，「何叔在這兒做了幾十年生意，什麼都有，還便宜。「
鋪子裡光線有些暗，貨架上堆滿了瓶瓶罐罐和布匹繩索，角落裡還碼著幾袋糧食。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乎乎的老者，約莫六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衫，袖口卷到肘彎處，手裡捧著一個紫砂壺，正小口小口地抿著茶。看到宋大仁進來，他放下茶壺，笑呵呵地迎上來：「大仁啊！又來採買？這位是……「他的目光落到林驚羽身上，微微一頓。
「這是掌門的關門弟子，林驚羽林師弟。「宋大仁介紹道，「第一次下山，我順道帶他轉轉。「
何叔上下打量了林驚羽幾眼，目光在他背上的斬龍劍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堆起笑臉：「哦，掌門高徒！失敬失敬，快坐快坐，我去給你們沏壺茶。「他轉身要去後堂，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人。
「何叔不用忙，「林驚羽拱手道，「我們只是來採買些東西，坐坐就走。「
何叔擺了擺手：「難得來一趟，急什麼。大仁的師父要的東西我早就備好了，耽誤不了工夫。「他說著已經走進了後堂，不一會兒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上面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和三個粗瓷杯。茶湯澄黃透亮，熱氣裊裊升起時有一股清冽的豆香，林驚羽聞到那茶香時微微一怔——這茶雖然裝在不顯眼的粗瓷杯里，品質卻比他想像中好得多。
何叔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他那把紫砂壺重新坐了下來。「嘗嘗。「他說。
林驚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入口清潤，回甘綿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他放下杯子，看了何叔一眼，這位胖乎乎的老者正樂呵呵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熱絡但不讓人反感的好奇。
「何叔這茶不錯。「林驚羽說。
「嗨，自家山上種的，不值幾個錢。「何叔擺擺手，但眼角那絲得意卻是藏不住的，「林師侄喜歡的話，回頭帶一些回去。反正我這兒多的是。「
宋大仁已經在一旁翻看起貨架上的東西來了，嘴裡念叨著「師娘要的醬料是那種紅瓶的還是黃瓶的來著……「。何叔也不催他，端著茶壺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卻時不時落回林驚羽身上。林驚羽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微微一動——這位何叔看他的眼神，和尋常店家看客人的眼神不太一樣，多了一種審視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仔細估量的物件。
「何叔在這河陽城做了多少年生意了？「林驚羽隨口問道。
何叔放下茶壺，眯著眼想了想：「三十多年了吧。以前在別處開過鋪子，後來搬到河陽城就定下來了。「他笑了笑，「年紀大了，也不想再挪窩了，這一帶的人都認識我，買東西方便些。「
「那何叔認識的人應該不少。「林驚羽說，「河陽城裡上下，大概沒有你不熟的吧？「
何叔呵呵一笑，正要接話，忽然，林驚羽感覺到封靈印上那道細微的縫隙無聲打開了。
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如同一縷看不見的暖風，穿過鋪子裡略顯暗淡的光線，流向面前這位胖乎乎的老者。何叔端著茶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那笑容底下的東西卻分明不一樣了——之前那種客氣的、生意場上慣有的熱絡，此刻忽然變得更深、更實，像是一層薄冰下的水面，在無人察覺的時候悄悄化開了。
「林師侄，你說這話，「何叔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更溫和了一些，「我倒想起一件事來。「
「什麼事？「
何叔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他放下茶壺，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林驚羽，道：「草廟村那事，我都聽說了。你和小凡那孩子是從那裡出來的，對吧？「
林驚羽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是。「
何叔點了點頭，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林驚羽微微意外的話：「那地方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做點有用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林驚羽：「林師侄，你若是有什麼想法，不妨跟我說說。「
那一刻，林驚羽心中轉過了許多念頭。他原本只是想來河陽城採買些東西，順道熟悉一下環境，並沒有特意打算做什麼。但何叔這句話，卻像一扇忽然推開的窗，讓他看到了一個之前沒有認真想過的可能。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何叔可認識工匠？「
何叔眼睛一亮：「認識。這河陽城裡修房子的、做木工的、挖塘的，沒有我不認識的。「
「那我想請何叔幫我一個忙。「林驚羽說，「草廟村那個地方，我想建一座山莊，不用太奢華，但要結實。山莊前面要有一個大廣場，鋪青石，能容幾百人站立的。山莊後面要挖一個大湖，引活水進來，左右兩側種上密林，把山莊圍起來。「
何叔聽著，沒有打斷他。等林驚羽說完，他點了點頭，又問道：「這個山莊，你打算叫什麼名字？「
林驚羽想了一下：「草廟山莊。「
何叔看著他，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片刻後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一個鼓鼓的錢袋和一本泛黃的冊子，又走回來，把錢袋放在桌上，拍了拍：「這件事，我來辦。你不用操心錢的事，也不用操心人手的事。我何叔在河陽城幾十年，別的不說，做這點事還是做得來的。「
「何叔……「林驚羽剛要開口，何叔已經擺了擺手：「你別推辭，我就當是為那兩個孩子做點事。再說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通透，「林師侄你將來不會是個普通人，我能結交你這個人，比什麼都值。「
林驚羽看著這位胖乎乎的老者，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像是早已見慣了世事，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把注下在對的人身上。
「那就麻煩何叔了。「林驚羽拱手道。
「不麻煩不麻煩。「何叔笑呵呵地拍了拍錢袋，又轉身從櫃檯下拿出幾個青花瓷罐，塞到林驚羽手裡，「這是我自己留的最好的一批茶，你帶回去喝。喝完了讓人捎個話，我再給你送去。「
林驚羽看了看眼前的瓷罐，罐身溫潤，封口嚴實，隔著蓋子都能聞到那股清冽的茶香。
這時宋大仁終於選好了東西，抱著一堆瓶瓶罐罐走過來，嘴裡還念叨著：「總算找到師娘要的那種醬料了……咦，何叔你怎麼把這麼好的茶拿出來了？這不是你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的麼？「
何叔白了宋大仁一眼：「你這孩子懂什麼，好茶要給自己人喝才有滋味。行了行了，東西都齊了？趕緊回去吧，別讓師娘等急了。「
宋大仁嘿嘿一笑，也不多問，抱起東西往外走。林驚羽將青花瓷罐小心地收起，朝何叔拱手道別。走出巷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何叔還站在鋪子門口，手裡端著那把紫砂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宋大仁走在前頭，忽然偏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林驚羽一眼：「林師弟，何叔這人我認識十幾年了，他可不是對誰都這麼熱絡的。「他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