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紅燒肉涼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離開周宅,秋風一吹,蘇銘才感覺背心有些發涼。

  與老師的那場對話,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兇險萬分,耗費的心神絲毫不亞於在考場上寫完一篇策論。

  「如何,徒兒?為師這手以退為進,可好使?」林嶼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師父神機妙算。」蘇銘由衷道,回想周文海最後那鄭重其事的囑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有了老師的全力支持,他前往京城,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過,這老家的事,還沒完呢。」林嶼話鋒一轉,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村里那位趙里正,可不是盞省油的燈。你如今鯉魚躍了龍門,在他眼裡,是祥瑞,也是變數。想想那造紙作坊吧。」

  蘇銘目光微凝,師父提醒得是,趙德全將作坊視為禁臠,自己中舉歸來,在他眼中,恐怕不是榮耀,而是可能來搶奪利益的威脅。

  夕陽的餘暉,像一匹溫暖的橘色綢緞,鋪滿了整個蘇家村。

  炊煙從各家屋頂裊裊升起,混雜著泥土與草木的芬芳,在晚風中瀰漫。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幾個被拉得極長的身影。

  沒有喧鬧的鑼鼓,沒有刺目的紅綢,只有母親陳氏一次又一次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望向路的那頭。

  父親蘇山蹲在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神情。

  大哥蘇峰和二哥蘇陽並排站著,目光同樣鎖定在小路的盡頭,像兩尊沉默的望夫石。

  當一個小小的青色身影終於出現在路的拐角處時,陳氏幾乎是瞬間就認了出來。

  她用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速度沖了過去。

  沒有哭喊,也沒有責問。

  她一把抓住蘇銘的胳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他臉上、身上來回地掃視,仿佛要檢查他是否缺了哪塊肉。

  「回來了就好……」

  她反覆念叨著這四個字,聲音沙啞,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回來了就好……」

  蘇山走了過來,他那寬大粗糙的手掌,在蘇銘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力道很重,帶著山石般的力量。

  他盯著兒子那張清瘦了不少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瘦了。」

  蘇峰憨笑著上前,默默地從蘇銘手中接過那個簡陋的行李包袱。

  本書首發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蘇陽則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給了蘇銘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用力勒了一下。

  「走,回家!」他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娘給你做了最愛吃的紅燒肉!」

  溫情,像傍晚的炊煙,將蘇銘緊緊包裹。

  這股樸實無華的暖意,衝散了府城的所有喧囂與算計,讓他那根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這裡,是他的根。

  林嶼的魂體在戒指里伸了個懶腰。

  嘖,還是這股子煙火氣聞著舒坦。什麼鹿鳴宴的瓊漿玉液,哪有這碗紅燒肉來得實在?徒兒啊,記住了,這就是錨點,讓你在外面飄的時候,不至於忘了自己是誰。

  一家人剛踏進熟悉的院門,碗筷還沒來得及擺上桌。

  一個爽朗得有些刺耳的笑聲,便毫無徵兆地從門外傳了進來。

  「哈哈哈!我當是誰回來了!原來是咱們蘇家村的文曲星,蘇舉人衣錦還鄉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話音未落,里正趙德全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就出現在了門口。

  他身後還跟著三位村裡的族老,一個個都換上了體面的衣裳,臉上掛著標準化的笑容。

  這陣仗,仿佛是掐准了時間,專門等在這裡的一般。

  陳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蘇山則默默地站直了身體,將煙鍋別回腰間。

  「趙伯,幾位叔公。」蘇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趙德全連忙擺手,臉上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你現在是舉人老爺,我們這些泥腿子,可當不起你的禮!」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睛卻在蘇銘身上滴溜溜地轉。

  「蘇舉人,這次真是給咱們蘇家村,給咱們青石鎮,大大地爭了一口氣啊!」

  他重重拍了拍蘇銘的肩膀,話鋒一轉。

  「雖說呢……嗯,名次上,是略有那麼一點點遺憾。不過不要緊!舉人就是舉人,那也是天上掉下來的文曲星,了不得!」

  他這話說得巧妙,先高高捧起,再輕輕落下,既顯出了親近,又點明了那「第七十三名」與「亞元」之間的差距。

  蘇銘只是微笑著,並不接話。

  趙德全見他不為所動,便引著眾人進了堂屋,自顧自地在主位旁坐下。

  他端起蘇陽剛倒上的那碗粗茶,吹了吹浮沫,目光掃過蘇家這幾間明顯翻新過的土屋,最後又落回蘇銘身上。

  「蘇銘啊,你如今是鯉魚跳了龍門,眼看著就要鵬程萬里,去京城做大官了。」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咱們村里這個小小的造紙作坊,想必你這等大人物,也看不上眼嘍。」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你放心!你只管安心去考你的狀元。家裡這攤子事,有伯父我,還有幾位族老,替你,也替咱們全村人,牢牢地看好了!這,可是咱們全村一百多口老老小小的飯碗啊!」

  「全村」兩個字,他咬得極重。

  這番話,如同一根根看不見的繩索,試圖將蘇銘與作坊的關係,用「全村大義」的名義徹底隔離開。

  來了來了,這老狐狸的茶藝表演開始了,先給你戴高帽,再哭窮賣慘,最後用道德大旗一裹,就把作坊的控制權揣自己兜里了,一套組合拳,玩得真溜。

  林嶼吐槽:「圖窮匕見了這是!徒兒為了一個作坊,與趙德全徹底撕破臉,會導致你父母兄長在村中寸步難行,這得不償失。」

  「徒兒明白。」蘇銘應道。

  趙德全似乎覺得火候還不夠,又放下茶碗,臉上露出一種極為懇切和關懷的神色。

  「往後啊,你就安心在京城,步步高升。萬一……我是說萬一啊,」他頓了頓,語氣顯得格外貼心,「官場上的事,它不好說。萬一哪天不順了,想家了,想回來了……」

  他指了指外面作坊的方向。

  「咱們這作坊里,永遠有你一個管事的位置!伯父我給你留著!」


  他在告訴蘇銘:你的退路,現在由我掌控。

  蘇家眾人的臉色都有些變了。

  陳氏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蘇山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銘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謙和的微笑。

  他站起身,親自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壺,走到趙德全面前,為他續上了茶水。

  滾燙的茶水注入碗中,冒起裊裊熱氣。

  「趙伯,您言重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院裡那口古井的水面。

  「晚輩能僥倖中舉,全是靠老師的教導和鄉親們的支持。這『文曲星』三個字,晚輩萬萬擔當不起。」

  他將茶碗推到趙德全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至於作坊,」他話鋒一轉,目光坦然地迎向趙德全,「正如趙伯您所說,這是咱們蘇家村的根基,是全村人的飯碗。」

  他微微一笑,說出了一句讓趙德全眼皮一跳的話。

  「晚輩這點微末功名,是讀書讀來的。往後的心思,也只會在科場上,在書本里,心無旁騖,絕不敢因一己之私,而廢了全村的大公。」

  他對著趙德全和三位族老,再次長長一揖。

  「日後作坊的一切事務,但憑趙伯與各位叔公做主。晚輩年紀輕,見識淺,不敢妄言,也絕無異議。」

  這番話,如同一顆定心丸,正中趙德全下懷。

  他明確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放棄了對作坊的任何管理權和話語權。

  趙德全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真誠了許多。

  他正要開口說幾句場面話,卻見蘇銘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對未來的憧憬。

  「當然,」蘇銘的目光望向門外,仿佛看到了遙遠的京城,「他日晚輩若真能在外面,求得一點點微末的成就,也定然不會忘記,是家鄉的水土養育了我。」

  「到時候,若能為家鄉的父老鄉親們做點什麼,那才是晚輩真正的福分。」

  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不忘本的情義,也像一顆種子,輕輕地埋在了趙德全和幾位族老的心裡。

  我若真發達了,忘不了家鄉,自然也忘不了你們。

  但前提是,你們也別把事情做得太絕,讓我這個「發達」了的人,回到家鄉時,心裡不痛快。

  趙德全是個聰明人,他聽懂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蘇銘的胳膊。

  「好!好!有你這句話,伯父就放心了!蘇家出了你這麼個麒麟兒,是我們全村的福氣啊!」

  他又寒暄了幾句,叮囑蘇銘好好歇息,便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領著三位族老告辭離去。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寧靜。

  晚飯的桌上,那碗紅燒肉被燉得油光鋥亮,香氣撲鼻。

  陳氏不停地往蘇銘碗裡夾著肉,嘴裡念叨著:「多吃點,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沒吃好。」

  她絕口不提什麼名次,什麼遺憾。

  在她眼裡,兒子平安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蘇山默默地倒了一碗酒,端起來,對著蘇銘。

  「喝一口。」

  蘇銘端起碗,和父親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液入喉,燒得他胸口一片火熱。

  蘇山放下酒碗,看著兒子,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爹知道,你心裡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大道要走。」

  「家裡的事,有我,有你兩個哥哥,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這份不加任何條件的信任與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間涌遍蘇銘的四肢百骸。

  他眼眶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爹,我明白。」

  夜深了。

  家人都已睡下,蘇銘的房間裡,還亮著一豆燈火。

  他將二哥蘇陽單獨叫了進來,並小心地關好了房門。

  蘇陽看著弟弟這副鄭重的模樣,心裡有些打鼓。

  「三郎,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蘇銘沒有說話,他從貼身的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張紙。

  那不是府城買來的精美紙張,而是自家作坊出的、質地略顯粗糙的竹紙。

  紙上,用細密的炭筆,畫著一些蘇陽看不懂的圖形,旁邊還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二哥,你坐。」

  蘇銘將紙在桌上鋪開。

  油燈的光芒下,第一張紙上的圖形,赫然是一副流程圖,從竹料的堆放到蒸煮的大灶,再到最後的紙漿池,每一個環節都用箭頭連接,旁邊還標註著「分段加溫」、「鹼水循環」、「餘熱利用」等奇怪的詞語。

  「這是……改良的蒸煮法子。」蘇銘指著圖紙,低聲解釋,「按照這個法子,能省下一半的柴火,出漿的速度,還能快上三成。」

  蘇陽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蘇銘又抽出第二張紙。

  上面沒有圖,只有幾行字,像個藥方。

  「山上有一種叫『牛筋草』的野草,葉子很韌。把它搗爛,取汁,按照這個比例加進紙漿里,造出來的紙,韌性會增加一倍,遇水也不容易破。」

  蘇陽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蘇銘最後拿出第三張紙。

  「作坊里那些撈不起來的碎漿,還有裁切下來的廢紙邊,別扔了。把它們重新打碎,壓成厚實的紙板,可以賣給鎮上的鋪子做包裝盒。或者,做成更粗糙柔軟的廁紙,價錢便宜,但走量大,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還有,後山那幾畝坡地,別全種糧食了。我畫了圖,可以試試嫁接一些咱們這兒沒有的果樹,比如梨,比如桃。三五年後,又是一條穩當的財路。」

  蘇陽呆呆地看著桌上的三張紙,只覺得它們比金子還要沉重。

  這些東西,任何一樣拿出去,都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家,一輩子吃穿不愁。

  而他的弟弟,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它們全放在了自己面前。

  「三郎,你……」蘇陽的聲音有些發顫。

  「二哥。」蘇銘打斷了他,眼神變得無比鄭重,「這些,你收好。然後,你記住我說的三件事。」

  蘇陽立刻坐直了身體,神情專注。

  「第一,徐徐圖之,不可冒進。先把這改良的蒸煮法子吃透,其他的,等時機成熟了,再一點一點拿出來。切記,不要一次性把所有東西都亮出來,那會招來禍事。」

  「第二,核心技術,務必掌握在咱們自家手裡。這些方子,你記在心裡,然後把紙燒了。除了你,最多,只能讓大哥知道,連爹娘都不能說。這是咱們家真正的底牌。」

  蘇陽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那幾張紙小心地折好,貼身藏入懷中。

  「第三,」蘇銘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耳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湊到蘇陽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

  「記住,趙德全信不過。如果將來,家裡遇到了連他也解決不了的大麻煩,或者……有人想對咱們家下死手。」

  「你什麼都不要管,立刻帶上爹娘和大哥一家,去青石鎮,找縣學的周文海。」

  「你就說,是我蘇銘讓你去的。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定會庇護你們周全。」

  蘇陽的心,猛地一沉。

  他終於明白了弟弟這番安排的深意。

  這不只是在為家裡謀劃財路,更是在鋪設一條足以在危機關頭保住全家性命的退路。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肩膀卻已經扛起整個家族未來的弟弟,眼眶一熱,說不出話來。

  他只能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蘇銘的肩膀。

  「三郎,二哥……都記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