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讀書人的事,能叫花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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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不是村里那種被雞鳴犬吠喚醒的亮,而是從窗戶紙縫隙里透進來的,被高高的院牆過濾過一遍的,無精打采的亮。

  趙瑞一夜沒睡,睜著眼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姑父輕蔑的話,家丁譏誚的臉,還有那碗連豬食都不如的稀粥,像一根根針,扎得他渾身難受。

  蘇銘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角落裡,一板一眼地打著一套奇怪的拳。

  動作很慢,很笨拙,像是村里老人在活動筋骨。

  趙瑞看不懂,只覺得可笑,可看著蘇銘那張平靜的臉,他又笑不出來。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一種讓他完全陌生的專注。

  「你……你真要去書鋪?」趙瑞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沙啞。

  蘇銘收了拳,長長吐出一口白氣,點了點頭:「去。」

  「……我跟你一起去。」趙瑞從床板上爬起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去,或許只是因為,他實在受不了這個讓人窒息的院子,受不了獨自一人面對那粉碎的驕傲。

  青石鎮的街道,在清晨醒來,像一頭打著哈欠的巨獸。

  早起的店家卸下門板,夥計們潑水掃街,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色的熱氣,混雜著肉香和面香,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

  趙瑞低著頭,下意識地想把自己的臉藏進衣領里。

  他覺得街上每個人都在看他,看他這身破爛的衣服,看他臉上的淤青。

  蘇銘卻走得很穩。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上過多停留,而是像一塊海綿,吸收著周圍的一切。

  車馬行的位置,糧油鋪的價格,巡街城衛兵換崗的路線……

  「徒兒,看到了嗎?」林嶼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像個經驗豐富的導遊,「左邊那個布莊,掛出來的都是細棉布和綢緞,說明鎮上的富戶不少。右邊那個當鋪,門口卻排著隊,說明窮人更多。」

  「這是一個典型的階級分化明顯的封建社會模型。我們的目標,就是儘快從被剝削階級,爬到剝削階級……不,是成為不被任何人剝削的、自給自足的獨立個體。」

  「記住,繁華是他們的,危險也是他們的。我們只是路過。」

  兩人在街上七拐八繞,憑著蘇銘昨天記下的路線,找到了鎮上最大的一家書鋪——文寶齋。

  書鋪的門臉是黑漆木的,透著一股莊重。

  一個穿著長衫、留著八字鬍的掌柜,正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櫃檯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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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眼皮,看到走進來的蘇銘和趙瑞,眉頭不易察明地皺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趙瑞那副狼狽樣,眼裡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看書可以,手洗乾淨了再碰。」掌柜的聲音不冷不熱,「別把書給弄髒了,這裡的書,你們可賠不起。」

  趙瑞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攥緊了拳頭,卻沒敢像以前那樣發作。

  蘇銘卻像是沒聽見,他走到牆邊,在一個水盆里仔仔細細地洗了手,用自己的衣角擦乾,然後才走到書架前。

  「不錯,徒兒,『苟道』心法又精進了。」林嶼讚許道,「忍辱負重,是投資回報率最高的情緒管理。跟無關緊要的人置氣,除了浪費口水,不會有任何收益。」

  文寶齋的書很多,一排排書架頂到了天花板,空氣里瀰漫著墨香和舊紙張特有的味道。

  蘇銘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比肉包子還香。

  他沒有去看那些擺在最顯眼位置的《經義集解》、《策論要點》,那些書用料考究,一看就價格不菲。

  他徑直走到了最裡面的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泛黃的舊書和雜書。

  他抽出一本,蹲在角落裡,旁若無人地翻閱起來。

  趙瑞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掌柜的鄙夷,書鋪里其他讀書人投來的異樣目光,都讓他如芒在背。

  他看到蘇銘像個真正的書呆子一樣,蹲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心裡忽然生出一股無名火。

  可這火,卻怎麼也燒不起來。

  他只能也學著蘇銘的樣子,找了個角落,拿起一本書,假裝在看。

  時間一點點過去。

  蘇銘完全沉浸在了書本的世界裡。

  他看得很雜,地理志,人物傳,甚至是一些農學相關的書籍。

  這些知識像一扇扇窗戶,讓他看到了蘇家村以外的廣闊天地。

  「徒兒,光看不行,得留下憑證。」林嶼的聲音適時響起,「去,買兩本書。」

  蘇銘在心裡回道:「師父,錢……要省著花。」

  「糊塗!」林嶼的聲音嚴肅起來,「這能叫花錢嗎?這叫戰略投資!我問你,以後咱們的造紙方子,怎麼來的?你總不能說是你晚上做夢夢到的吧?」

  蘇銘愣住了。

  「你就說,是從一本不起眼的雜書里看到的!死無對證!這叫什麼?這叫構建『智慧財產權防火牆』!花幾十文錢,買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避免未來無窮無盡的麻煩,這筆買賣,划算不划算?」

  「再者說,咱們住在周家,省下了一大筆客棧錢。這筆錢,就要用在刀刃上!知識,就是我們現在最鋒利的刀刃!去,找一本講各地風物的,再找一本講農桑技巧的。越舊越便宜越好!」

  蘇銘的心一下子亮堂起來。

  他站起身,開始在舊書堆里翻找。

  就在他伸手去夠一本壓在最下面的、書皮都破損了的《稼穡要術》時,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

  那是一隻很乾淨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蘇銘抬起頭,看到了一個少年。

  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雖然料子普通,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個褶皺。

  他面容清瘦,嘴唇抿得很緊,一雙眼睛,像深潭裡的水,沉靜得不像個少年人。

  他看到蘇銘,愣了一下,默默地收回了手。

  蘇銘注意到,這個少年腳邊放著一個小書箱,箱子開著,裡面不是什麼名貴的書籍,而是一沓裁切整齊的草紙,還有一套簡陋的筆墨。

  他剛才,竟是在這裡一邊看書,一邊抄錄。

  能在這裡抄書的,要麼是家境貧寒買不起書,要麼就是對學問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

  蘇銘對他生出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他將那本《稼穡要術》拿出來,遞了過去:「你先看吧。」

  少年搖了搖頭,聲音清冷,卻很清晰:「不必,我已看完。你拿吧。」

  說完,他便收拾起自己的小書箱,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書架。

  蘇銘看著他的背影,又找到了另一本封面模糊的《南疆異聞錄》,將兩本書拿在手裡,走向櫃檯。

  「掌柜,這兩本,多少錢?」

  八字鬍掌柜接過書,懶洋洋地翻了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六十文錢,一文都不能少。」

  六十文。

  這幾乎是蘇家半個月天的嚼用。

  蘇銘的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串沉甸甸的銅錢。

  錢上,還帶著大哥二哥的體溫和汗水的味道。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一旁的趙瑞看到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蘇銘深吸一口氣,從錢串上,仔仔細細地數出了六十枚銅錢,放在櫃檯上。

  「給你。」

  掌柜收了錢,將兩本破書往他面前一推,便不再理會。掌柜的眼睛一轉看到了少年說道:「姓許的滾出去。」

  蘇銘小心翼翼地將書收進自己的小包袱里,像是捧著兩件稀世珍寶。

  他轉身,離開了書店。

  那個抄書的少年,也走了出來,他看著蘇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青石鎮的書,很貴。」少年說道,「西城角的老槐樹下,有個書攤,他的書,都是些手抄本,能便宜一半。」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沖蘇銘和趙瑞微微頷首,背著他的小書箱,徑直離開了。

  蘇銘看著他的背影,將「西城角,老槐樹,書攤」這幾個字,默默記在了心裡。

  「徒兒,看見沒,這也是個聰明人。」林嶼感慨道,「知道用信息來換取一個潛在的人情。這種人,如果不是敵人,就可以嘗試結交。在『苟道』的路上,多一個朋友,就多一條信息渠道,多一分安全保障。」

  走出文寶齋,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趙瑞一直沉默著,直到走出很遠,他才低聲問了一句。

  「你……你為什麼買那兩本破書?那對考試又沒用。」

  蘇銘的腳步沒有停,他看著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讀書,不只是為了考試。」

  趙瑞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看著蘇銘的背影,那個在他眼裡一直有些木訥、有些遲鈍的同村少年,在這一刻,仿佛變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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