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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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海的宅邸。

  蘇山和陳秀蓮老淚縱橫,幾乎要癱倒在地。

  蘇陽和蘇峰兩兄弟紅著眼眶,死死攥著拳頭,一言不發。

  他們從縣衙的熟人那裡,聽到了那個足以讓天塌下來的噩耗。

  「周夫子……俺的銘兒……俺的銘兒他……」陳秀蓮泣不成聲,話都說不完整。


  他獨自回到書房,來回踱步,捻著鬍鬚的手,微微顫抖。

  他知道,官方的文書,九成是真的。

  那個他最為看重的學生,那個聰慧機敏、心性遠超常人的少年,恐怕真的已經……

  可看著外面那兩個幾近崩潰的老人,他能說出那個「死」字嗎?

  不能。

  那一個字,會徹底壓垮這個家。

  良久,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走出書房,來到蘇家人面前,聲音沉穩而堅定。

  「二位,先莫要悲傷,聽老夫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北疆路途遙遠,匪盜橫行,官府的邸報,常常為了推卸責任而誇大其詞。」

  周文海看著蘇山夫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依老夫看,這『山匪劫殺』,多半是銘兒使的一招金蟬脫殼之計!」

  「金蟬脫殼?」蘇陽不解地抬頭。

  「不錯!」周文海重重點頭,「銘兒何等聰慧?他早已料到永昌侯府不會善罷甘休,定會在路上動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藉此機會,偽造一出『死亡』的假象,從此擺脫朝廷的監視,天高海闊,另尋生路!」

  這番話,如同一道光,照進了蘇家人的絕望之中。

  蘇山夫婦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周文海,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夫子……您是說……銘兒他還活著?」

  「十有八九!」周文海的語氣不容置疑,「只是,他既已『死』了,便在短期內無法與你們聯繫,否則豈不是前功盡棄?你們要做的,不是悲傷,而是替他守好這個秘密,安安穩穩地活下去,等他!」

  「等他將來,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自會回來尋你們!」

  這個善意的謊言,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蘇山夫婦的心中。

  他們寧願相信這個充滿希望的解釋,也不願接受那個冰冷殘酷的現實。

  「對……對!俺的銘兒那麼聰明,他一定還活著……」陳秀蓮擦著眼淚,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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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海隨即做出安排。

  他早已在青石鎮靠近縣學的一處僻靜巷子裡,買下了一座小小的院落。

  「蘇家村,你們暫時別回去了。就安心在青石鎮住下,對外只說是我的遠房親戚。」

  「蘇峰,蘇陽,你們踏實肯干,我已在鎮上一家相熟的糧鋪,為你們尋了份差事,足夠養家餬口。」

  他安排得井井有條,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撐起了一片暫時的屋檐。

  ……

  蘇家村。

  里正趙德全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

  他拿著一張從縣城傳來的字條,在院中站了許久。

  字條上的內容,與周文海聽到的如出一轍。

  蘇銘,死了。

  趙德全的臉上,看不出喜悲。

  他先是感到一陣輕鬆。

  那個總是壓在他心頭、讓他感覺無法掌控的少年,終於消失了。

  緊接著,是一陣莫名的失落與恐慌。

  沒有了蘇銘,造紙坊那最核心的改良技術,會不會就此斷了傳承?

  最後,這兩種情緒都化為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翻開造紙坊的帳本,看著上面那一筆筆劃撥給「縣學公帳」的款項,心中煩躁。

  周文海的影子,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蘇家全家遷往青石鎮,受周文海庇護,他連派人盯梢都做不到。

  造紙坊,名義上還是村裡的,可實際上,大半的利潤與命脈,都牢牢攥在縣學的手裡。

  他趙德全,從一個土皇帝,變成了一個高級管事。

  「死了也好。」

  他低聲自語。

  「死了,就再也沒人能分我的心了。」

  他轉身回屋,關上了門。

  ......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戶部給主事安排的官舍內。

  許清坐在書案前,神情平靜得可怕,孤燈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筆尖蘸滿了墨,卻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未落。

  他的眼神,不再是白日裡那種空洞的死寂,而是化作了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水面之下,是洶湧的暗流與徹骨的冰封。

  終於,筆尖落下,寫下了一個名字。

  隨後,他開始在這名字之下,分門別類,羅列條目。

  紙上,一個個名字,一個個官職,一個個相關的事件,被他用蠅頭小楷,清晰地羅列出來。

  「漕運:」心腹於漕幫的把控,歷年貪墨份額,涉及的船隻、碼頭。與沿河州府官員的利益輸送網絡(從記憶中搜刮聽聞的碎片,謹慎標註「待查」)。

  「軍需:」皮甲弊案始末,涉及的工匠、中間人(憑藉在戶部接觸的零星信息,大膽假設)北疆軍費撥付中的異常流向(這是他目前能接觸到,也最可能找到突破口的地方)。

  「朝中黨羽:」已知的、與永昌侯府過從甚密的官員名單(從平日觀察、同僚閒談中拼湊)可能的把柄(貪腐、枉法、蔭庇子弟等)。

  他知道,這裡面許多信息可能只是捕風捉影,甚至謬誤百出。

  但他不在乎。這是他復仇之路的起點,他將用未來的數年、數十年,去驗證、去填充、去完善這份名單。

  他要將永昌侯府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大山,一寸寸地挖空,直至其轟然倒塌。

  「蘇兄,」他對著虛空,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堅定,「你看好了。從今日起,我許清,便不再是那個只知聖賢書的書生了。」

  「你要的『藏拙』,我懂了。你要的『和光同塵』,我也會。」

  「我會比他們更懂得潛藏,比他們更精通規則,比他們……更狠。」

  他凝視著紙上的內容,將其深深刻入腦海。

  然後他借著案前孤燈的燭火,將這份名單化為灰燼。

  隨後,他重新鋪開戶部的公文,拿起另一支筆,臉上所有的情緒瞬間收斂,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他開始處理那些堆積的公務,算盤聲再次響起,精準,高效,不帶一絲個人情感。

  他不再與李巍之流做口舌之爭,對於旁人的試探與嘲諷,他或沉默以對,或報以毫無破綻的、公式化的微笑。

  他變成了戶部衙門裡一個沉默而勤勉的影子,一個逐漸被上司認為「踏實可用」,被同僚認為「識時務」的普通官員。

  然而,在這表象之下,他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獵人,開始不動聲色地編織自己的網。

  他利用核對帳目的機會,記住了幾個與永昌侯府有間接往來商號的名稱。

  他借著與其他衙門交接文書的機會,與一些不得志的低級官吏「偶遇」,閒聊中,不經意地收集著朝堂的碎片信息。

  他甚至開始研究《大興律》的刑名篇與戶律篇,不是為了科考,而是為了尋找律法條文中的漏洞與武器。

  數日後,一封沒有落款、字跡經過刻意改變的信件,連同五十兩紋銀,被送到了青石鎮周文海的案頭。信中只言,受蘇銘昔日同窗所託,資助其家人,望夫子成全。

  周文海看著那陌生的筆跡和沉甸甸的銀兩,心中瞭然,一聲長嘆後,默默收下。

  他明白,這是許清在用他的方式,履行對亡友的承諾。

  這條暗線,就此無聲無息地連接了起來。

  ……

  一個月後,吏部考核。

  許清的評語上,多了「勤勉務實,堪當重任」八字。

  他的頂頭上司,那位曾勸他明哲保身的李主事,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許清啊,你能想通,很好。這京城,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許清躬身,態度謙卑:「多謝大人教誨,下官明白。」

  當他直起身時,目光掠過戶部衙門高高的門檻,望向外面那片被權力與欲望染指的灰濛濛的天空。

  這京城,容不下一個活的蘇銘。

  但它會容下一個……活的許清。

  一個將仇恨深埋心底,伺機而動的……許清。

  京城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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