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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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榜之日,整個京城為之沸騰。

  天還未亮,貢院前那條寬闊的大街便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蘇兄,你快看!人太多了,我們根本擠不進去!」

  許清急得滿頭大汗,他個子不高,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幾次試圖往前沖,都被更壯實的人給推了回來。

  蘇銘站在人群的外圍,神色依舊平靜。

  他拍了拍許清的肩膀:「不急,榜就在那裡,跑不了。」

  「這怎麼能不急!」許清漲紅了臉,「這可是決定我們後半生命運的時刻!」

  蘇銘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知道,許清是對的。

  對於天底下絕大多數的讀書人來說,這張金榜,就是他們的命。

  「咚——咚——咚——」

  午時三刻,禮部的鳴鑼官敲響了銅鑼。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剎那。

  只見幾名官差抬著一張巨大的皇榜,在甲士的護衛下,緩緩走出貢院,將其張貼在了高高的放榜牆上。

  「出來了!」

  人群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炸開。

  無數人潮水般向著榜牆涌去,哭喊聲、尖叫聲、歡呼聲混雜在一起。

  「中了!我中了!三甲第七十二名!爹!娘!我中了!」

  「沒有我……怎麼會沒有我……十年啊……」

  許清早已不見了蹤影,他憑藉著瘦小的身形,不知何時已經擠到了最前面。

  蘇銘被人群推搡著,他沒有去擠,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當第一波最瘋狂的人潮稍稍退去,他才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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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清正呆呆地站在榜下,仰著頭,看著皇榜,一動不動。

  蘇銘走過去,剛想開口,卻見兩行清淚,從許清的眼角滑落。

  蘇銘的心一沉。

  落榜了?

  他順著許清的目光看去。

  只見那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名字的金榜上,在二甲的區域,赫然寫著一行字。

  「二甲第三十五名,許清,南直隸青石縣人。」

  蘇銘鬆了口氣。

  二甲前列,賜進士出身。

  對於家境貧寒的許清來說,這已經是足以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成績了。

  「許兄,恭……」

  他那個「喜」字還沒說出口,許清突然「哇」的一聲,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他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口,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爹……娘……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周圍的人見怪不怪,甚至投來幾分羨慕的目光。

  金榜題名時,又有幾人能真正自持?

  蘇銘安靜地站在他身邊,為他護著一方小小的空間,沒有去打擾這份遲來的宣洩。

  等許清的情緒稍稍平復,蘇銘才開口道:「恭喜。」

  許清擦乾眼淚,站起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他用力地拍著蘇銘的肩膀。

  「蘇兄!同喜!同喜!快找找你的名字!」

  蘇銘搖了搖頭,目光在榜單的末尾,也就是三甲的區域掃過。

  他預估自己的名次,應該在三甲中後段,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然而,他從後往前,仔仔細細地找了一遍。

  沒有。

  蘇銘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難道,連三甲都沒考上?

  不可能。以他那份答卷的水平,就算再平庸,也不至於名落孫山。

  「怎麼會沒有?」許清也急了,「蘇兄,你再仔細看看!是不是看漏了?」

  蘇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一絲波瀾,將目光,緩緩地向上移動。

  二甲……

  二甲末尾……沒有。

  二甲中段……沒有。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用館閣體寫就的工整名字。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仿佛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寒意。

  在皇榜那極為顯眼的位置,在二甲區域的最前列,一個名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二甲第十名,蘇銘,南直隸青石縣人。」

  許清也看到了。

  他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比剛才自己中榜時還要響亮的歡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蘇兄!二甲第十!天啊!你只差一點就進一甲了!」

  他激動地抓住蘇銘的胳膊,用力地搖晃著,語無倫次。

  「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周夫子知道了,定會為你驕傲的!」

  周圍的人群,也投來了混雜著羨慕、嫉妒、驚嘆的目光。

  二甲第十名,這已經是足以進入翰林院,成為儲相的清貴之選!

  蘇銘的身體僵在那裡,任由許清搖晃。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

  他的內心,如同一片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塊巨石,掀起了驚濤駭浪。

  完了。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不對勁!」

  林嶼的聲音在他腦中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警惕與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徒兒,咱們的計劃,出大問題了!」

  蘇銘強行壓下心頭的巨震,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許清道:「許兄,我……我有些頭暈,我們先回去吧。」

  「對對對!是該回去!好好慶祝一番!」許清兀自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沒有察覺到蘇銘的異常。

  在兩人轉身離開時,蘇銘感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他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一瞥。

  在人群外圍,一棵大槐樹下,一個穿著永昌侯府僕從服色的中年人,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人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敵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算計的玩味。

  仿佛在欣賞一件,本以為是塊廢鐵,卻意外發現是塊好鋼的工具。

  那目光,讓蘇銘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

  回到朋來客棧。

  許清興奮地張羅著要去最好的酒樓訂一桌酒席,被蘇銘以身體不適為由攔下了。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蘇銘坐在桌邊,倒了一杯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這個名次,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他就像一個只想在水下悄悄潛行的人,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推出了水面,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下。

  「別慌,讓為師捋一捋。」

  林嶼的聲音也異常嚴肅。

  他在蘇銘的腦海中,快速地將所有信息碎片拼接、推演。

  周文海的往事、永昌侯府的霸道、清流派的存在、主考官王尚書的性格……

  片刻之後,林嶼長長地嘆了口氣。

  「徒兒,我們……被人當槍使了。」

  「什麼意思?」

  「你想想,這次閱卷,誰的權力最大?」

  「主考官,吏部尚書王德佑。」

  「對。此人信奉『無過便是功』,最喜歡什麼樣的文章?」

  「四平八穩,無可挑剔。」蘇銘瞬間明白了什麼。

  「沒錯!你的答卷,簡直是完美地長在了他的審美點上!文采斐然,根基紮實,立論穩妥到無懈可擊!所以,在初選時,你的名次就絕對不會低!」林嶼的聲音帶著一絲懊惱,「我們都忽略了,『藏拙』不等於『寫得爛』。你交上去的,是一份完美的『優秀範文』,而不是一份普通的『及格答卷』。」

  「可這也不至於把我拔到二甲第十。」蘇銘依舊不解。

  「關鍵在於後面的博弈!」林嶼的聲音沉了下來,「殿試最終的名次,尤其是前二十名,從來不只是看文章,更是各方勢力角力的結果!」

  「你想,這次科考,永昌侯府代表的勛貴勢力,和那些清流文官,都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在一甲和二甲前列。但主考官王尚書,又是個想和稀泥的老狐狸,他誰都不得罪。」

  「當他們為了一甲那三個名額,和二甲前幾名爭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肯讓步時,會發生什麼?」

  蘇銘的眼神一凝:「妥協。」

  「賓果!」林嶼打了個響指,「為了打破僵局,顯示所謂的『公允』,他們就會各自退一步,把幾個爭議最大的名額,讓給一些『背景乾淨』、『文章又確實漂亮』的第三方人選。這樣,誰的面子都過得去。」

  「而你,蘇銘,」林嶼的語氣變得無比複雜,「就是那個最完美的『妥協產物』!」

  「第一,你的文章,連王尚書都挑不出毛病,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第二,你的身份太妙了。『周文海的門生』!在清流那邊看來,周文海是當年被勛貴迫害的自己人,你天然就帶著親近感。而在永昌侯府看來,周文海已經致仕十幾年,毫無威脅,提拔他的學生,既賣了清流一個面子,又不會給自己樹敵。」

  「最重要的一點是,你毫無根基!一個從偏遠小縣來的窮小子,就算進了翰林院,也翻不起任何浪花,只能任由他們拿捏!」

  林嶼的分析,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蘇銘的臉色,變得一片煞白。

  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靠才學走到了這個位置。

  他是一件被擺上貨架的商品,因為「品相好」、「無害」,而被兩方大佬默契地選中,用來填充一個他們爭搶不下、又不能空置的貨櫃。

  他不是被選中了。

  他是被犧牲了。

  「那……該怎麼辦?」蘇銘的聲音有些乾澀。

  成為二甲第十,意味著他幾乎必然會進入翰林院。

  進入那個大興朝最清貴,也是最兇險的權力中樞。

  「還能怎麼辦?」林嶼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既來之,則安之。不就是當棋子嗎?誰怕誰!」

  「他們想拿捏你,也得看有沒有那個本事!從今天起,咱們的『苟道』,要升級了。」

  「以前是『潛龍勿用』,現在,咱們要學著『見龍在田』!」

  蘇銘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條通往京城的、平坦的官道,已經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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