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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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第一場雪,下得無聲無息。

  一夜之間,朋來客棧灰瓦的屋頂、寂靜的庭院,都覆上了一層鬆軟而寂寥的白。

  窗欞外,世界變得安靜,只剩下偶爾枝頭積雪墜地的簌簌聲。

  房間內,炭盆散發的微弱暖意,勉強抵禦著從門窗縫隙滲入的寒氣。

  許清將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裡面是兩塊還溫熱的麥餅,自己則坐下,攤開那本從不離身的簿子,眉宇間帶著外出搜集情報後的疲憊與專注。

  「蘇兄,先墊墊肚子。」他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聲音壓得很低,「今日收穫不小。」

  他坐下攤開那本從不離身的簿子,開始匯報一天的成果。

  「我去了幾家大書鋪,也混跡在城南的幾處茶樓,聽那些落榜的老秀才們閒聊。」

  許清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很快,像是在背誦一篇爛熟於心的文章。

  「本屆春闈的主考,十有八九是吏部尚書王德佑。此人是老成持重派,為官幾十年,信奉『無過便是功』,最厭惡行文險怪、立論偏激的學子。」

  他翻過一頁,指著上面幾個名字。

  「京城三大文社,『竹林社』是清流一脈,『西園會』多是勛貴子弟,背後就有永昌侯府的影子。他們推崇的文風,是辭藻華麗,氣勢磅礴,內里卻要切合實用。」

  蘇銘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許清喝了口涼茶,繼續道:「我將他們近兩年的範文都找來看了,總結下來,想入王大人的法眼,文章須得四平八穩。想讓其他閱卷官欣賞,文采又不能平庸。」

  他看向蘇銘,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蘇兄,以你的才學,若將那篇水患策論的鋒芒稍稍收斂,再潤色一番文采,爭個一甲也未嘗不可!」

  蘇銘拿起一塊麥餅,慢慢地咀嚼著。

  「不。」

  他吐出一個字。

  許清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化為錯愕:「為何?蘇兄,十年寒窗,不就為了一朝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如此藏拙,豈非……自縛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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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老師的告誡。」蘇銘搬出了周文海這面大旗,語氣沉穩,「老師說,京城水深,非青石鎮可比。初來乍到,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先站穩腳跟,看清風向,再圖其他不遲。」

  聽到是周文海的叮囑,許清不再爭辯,他臉上的不解緩緩散去。

  林嶼在戒指里悠然自得。

  計策一定,兩人便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漫長冬季做準備。

  京城的物價,讓許清的每一次採購都像是一場精密的計算。

  蘇銘則在林嶼的建議下,將大部分預算花在了舊書上。

  他沒有買那些熱門的時文集,而是專挑前朝的史料、廢棄的律法案例,以及一本名為《山河異志》的地理雜記。

  在許清看來,這是為了博聞強記,夯實學問根基。

  他不知道,蘇銘真正的目的,是在這些故紙堆里,尋找另一個世界的蛛絲馬跡。

  大雪封門,蘇銘徹底進入了蟄伏期。

  每日待在狹小的客棧房間裡,閉門苦讀。

  他不再練習自己那筆鋒銳利的字體,轉而模仿時下最流行的館閣體。

  一筆一划,工整,呆板,毫無個性,像一張標準的面具。

  而無人之時,他則盤膝靜坐,一遍遍運轉《斂息訣》。

  京城的龍氣像一塊巨大的磨刀石,壓制著他外放的神識,卻也逼得他將所有心神都向內收斂。

  他對自身氣息、心跳、乃至每一個細微表情的控制,都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如今的他,只需一個念頭,就能變成客棧里最不起眼的那個住客。

  這日午後,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

  蘇銘睜開眼,身上的所有氣息瞬間變得平和而普通,像一個剛剛午睡醒來的尋常書生。

  「誰?」

  「在下劉季,景州來的學子,久聞蘇兄大名,特來拜會。」門外的聲音很是熱情。

  蘇銘打開門,一個麵皮白淨、笑容可掬的青年站在門口。

  兩人分賓主落座,那劉季自來熟地聊起了景州的學風,京城的物價,言語風趣。

  聊了半盞茶的功夫,他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問道:「蘇兄師從青石鎮周夫子,我亦曾聽聞周夫子大名。據說夫子當年在翰林院,也是一等一的鐵骨諫臣,不知因何致仕歸鄉?」

  來了。

  蘇銘心中一片雪亮,臉上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恭敬。

  「劉兄謬讚了。家師之事,我等晚輩,實在不敢妄議。」

  劉季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又笑道:「是我唐突了。只是聽聞周夫子當年那道《清厘漕弊疏》,觸怒了永昌侯府,這才……」

  蘇銘立刻打斷他,臉上帶著一絲惶恐。

  「劉兄,此等朝堂大事,我一介白身,哪裡知曉。家師也從未與我說過這些。」

  他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態。

  「天色不早,在下還需溫習功課,就不多留劉兄了。」

  劉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起身告辭,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拜訪。

  許清後腳就推門進來了,臉色難看。

  「蘇兄,方才那人,我見過他。」

  許清壓著嗓子道「前日我在西園會那幫人常去的茶樓外,見他從永昌侯府一位清客的馬車上下來,神態甚是恭敬。」

  蘇銘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林嶼在戒指里哼了一聲。

  小樣兒,跟我徒兒玩心眼?你還嫩了點。咱們這套「一問三不知」神功,可是苟道的核心秘法。

  夜深人靜,蘇銘翻開了那本泛黃的《山河異志》。

  書頁上滿是前人留下的批註,字跡潦草。

  當他翻到描述北疆一處名為「黑風淵」的章節時,林嶼的聲音突然在他腦中響起。

  「停!就是這頁!」

  蘇銘凝神看去,只見那段文字旁,有一行極小的硃筆批註。

  「淵下有異光,雷鳴不絕,疑有妖物為天所誅。」

  「嘿,有意思。」林嶼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妖物為天所誅』,這說法,聽著就像是修士渡劫失敗。徒兒,把這個地名記下來,這絕不是空穴來風。考完試,咱們或許可以去瞅瞅。」

  蘇銘不動聲色地用指甲,在「黑風淵」三個字旁,劃下了一道極淺的印記。

  年關將至。

  京城的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充滿了節慶的氣氛。

  但這份熱鬧,卻與朋來客棧里的士子們無關。

  春闈將近,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連帶著客棧大堂里的空氣都顯得格外壓抑。

  有幾位同樣來自南方的士子,覺得與蘇銘、許清投契,便湊了些份子錢,在客棧里擺了一桌,算是提前過個年。

  席間,一位名叫張瑞的學子喝了幾杯酒,面色漲紅,開始抨擊時政。

  「如今北疆戰事不明,朝中卻還在為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禮法爭吵不休,真是誤國!」

  另一位則憂心忡忡。


  蘇銘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有人問到他,他也只拿經義上的問題來探討,絕不碰任何具體的人和事。

  一頓飯,吃得人心各異。

  就在新年前幾天,一件小事,卻在京城的士林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一位翰林院老編修,在主持編修一本前朝史錄時,被對家揪住了一個錯漏。

  並非什麼原則性的大錯,只是將一位前朝宗室的名字,因避諱當朝某個不起眼的貴人,改動了一個字。

  此事可大可小。

  但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最終以「治學不嚴,蒙蔽聖聽」為由,罰了老編修半年的俸祿,還將其貶去了國子監當助教。

  消息傳來,整個清流士林,人人自危。

  這件事發生的第二天,蘇銘去院中收衣服。

  他發現,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的袖口上,多了一道半寸長的小口子。

  口子很細,像是被院裡枯樹的枝丫不小心掛到的。

  但他伸手一摸,那切口平整,分明是利器所為。

  蘇銘站在寒風裡,拿著那件破損的袍子,一言不發。

  這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林嶼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他們這是在告訴你,我們盯著你,隨時可以給你身上劃一道口子。今天在衣服上,明天,就可能在你的前途上,甚至……脖子上。」

  當晚,蘇銘與許清的房間裡,油燈亮到了深夜。

  「……若有緊急情況,我會在窗台上放半塊瓦片。你見到後,什麼都不要問,立刻去騾馬市的福順茶館,找那位張掌柜。」

  蘇銘將劉教授給他的那條後路,告訴了許清。

  許清重重地點頭,將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

  開春了。

  禮部正式頒布了春闈的章程,貢院的大門前,貼出了密密麻麻的考生須知。

  整個京城的客棧,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

  蘇銘和許清最後一次去貢院外熟悉環境。

  他們發現,貢院周圍巡邏的兵丁,比半個月前多了一倍。

  而且,在那些普通軍士中,還混雜著一些眼神銳利、氣息精悍的便衣。

  他們的站位看似隨意,卻隱隱封鎖了所有關鍵的路口。

  「是京營的人,還有……大內侍衛。」林嶼的聲音在蘇銘腦中響起,「這陣仗,不像是防考生作弊,倒像是防刺客。」

  許清也看出了不對勁,他拉了拉蘇銘的袖子。

  「蘇兄,你看那邊。」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貢院旁一座最氣派的別院門口,車馬喧囂,僕從如雲。

  一輛極其奢華的馬車停在門口,車壁上,那個醒目的「魏」字家徽,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疼。

  「是魏國公府的小公爺,聽說他也要下場。」許清低聲道。

  蘇銘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考前的最後一夜。

  京城無眠。

  無數士子在做著最後的準備,或焚香禱告,或徹夜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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