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西瓜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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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西瓜種子

  第二天中午過後,雨才停。天果然涼了一些,有了初秋的感覺。院子裡的積水順著排水溝慢慢流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雨後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大黑在院子裡撒歡跑了兩圈,抖了一身的水珠,又跑到大門口去嗅那些被雨水打落的樹葉。雞也被放出窩了,在院子裡踱著步,時不時低頭啄一下地上的小蟲。

  一上午,王一梅和丁來娣把十來斤素肉做好了。王一梅細細炒的豆腐渣,調鹼水,丁來娣和面、蒸、壓、切片,兩人配合默契,一上午的工夫,十幾斤素肉碼得整整齊齊的,用油紙包好,放在陰涼處晾著。

  滿金帶了幾個粗面饅頭,用布包好,跟丁冬九說了一聲,便步行回縣城了。他不放心新租的房子,畢竟才住進去沒幾天,下雨了,門窗都好著沒有,漏不漏雨,總得回去看一眼才安心。看看下午能不能賣點滷煮。

  丁傳根和滿倉丁冬九趁著雨後地濕,把菜地收拾了一遍。豆角還在結,一茬一茬的,摘不完。大冬瓜和大南瓜都還在藤上長著,一天一個樣。老韭菜根不用怎麼管,割了一茬又長一茬。他們把地翻了翻,又種了一畦秋菠菜和一畦蘿蔔。

  滿倉直起腰來,用胳膊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問了一句:「外爺,咱不種點大白菜?」

  丁傳根蹲在地頭,看了看那塊剩下的小空地:「得種點,地方太小了,種不了幾棵。」

  丁冬九接了一句:「白菜需要量大,種這幾棵不夠幹啥的。不如種點大蒜,實用,不占地方,收了一茬能吃大半年。大白菜還是到去年那個大王兄弟家去換比較划算,他家種得多,咱拿豆腐換,拿錢買,都省事。」

  丁傳根想了想,點了點頭說:「好,多換些,今年怕是得換兩個去年那些量!」

  丁冬九蹲在地邊上,看著那幾個圓滾滾的大南瓜,心裡又想起了大姐家在趙家窪的那幾畝沙地。沙土地種西瓜是最好的,他留意了這一陣,一直沒找到西瓜種子。他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事,逢人就打聽,可始終沒有下落。他蹲在那裡,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土疙瘩,心裡盤算著——到底去哪兒能弄到西瓜種子呢?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躺在炕上,商量著明天的事。

  「明天我得回一趟白河鎮。」丁冬九說。

  王一梅側過身來看著他:「還有幾天就八月十五了,滿金要去琴兒家下定,你不盯著?」

  「我著急去把素肉改良的方子教給滿銀和王嬸子。新來的那個大牙,我還不託底,得回去看看他們配合得怎麼樣。」

  王一梅聽了,點點頭,兩口子親親熱熱說說孩子,說說家裡的事,便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坐上馬德勝趕的驢車,先去縣城送貨。車上裝著給縣城幾家老主顧的貨——豆腐、豆乾、鹵下貨,還有那十斤新做的素肉,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碼在筐里。

  到了縣城,驢車先在順安居門口停下。丁冬九跳下車,和夥計把豆腐和豆乾搬進後廚,過了秤,結了帳。邵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看見他忙完了,讓進來坐下,給他倒了一碗茶。

  丁冬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也不繞彎子:「邵掌柜,你上回跟我說的事,我回去跟我三姐提了。」

  邵掌柜一貫的和氣臉,帶著笑看著他,帶著期待。

  「她沒有一口回絕,說要考慮考慮。」丁冬九說,「她是個和離回娘家的人,心裡受過傷,凡事都比別人多想幾步,這也正常。她說要跟她閨女商量一下,畢竟是母女倆過日子,閨女也大了,這事得讓孩子心裡過得去才行。」

  邵掌柜聽了,鬆口氣 笑了笑,點了點頭:「應該的。這是大事,是該好好想想,跟孩子商量商量也是應當的。我不著急,讓她慢慢考慮。」

  丁冬九看他神色如常,沒有不悅的意思,心裡踏實了一些,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了。

  從順安居出來,他坐上驢車,靠在車板上,心裡琢磨著——三姐那邊沒有一口回絕,就是有門兒。邵掌柜這邊也沒有著急催促,是個穩當人。這事要是能成,對三姐來說,未嘗不是一條好出路。

  到了仙客來,他把往常送的貨卸下來之後,把那十斤新做的素肉送進了後廚,沒有急著走,等了一會兒,看著胖師傅親手炸了一盤、炒了一盤,嘗過之後,胖師傅放下筷子,連連點頭:「丁掌柜,你這素肉是真不錯。我以前也見過別的素肉,有的太軟,一炒就散;有的太硬,嚼著像木頭。你這個有嚼勁,有紋理,像瘦肉,可又沒有肉腥氣。好!」

  他擦了擦嘴,又說:「金老爺家老太太的壽宴,訂一百五十斤。這點錢在他家不算啥,我當肉做,你只管送來,我有數了,用料紮實些,別省。」

  丁冬九心裡大喜,笑著說:「胖師傅放心,保證給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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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仙客來出來,他坐上自家驢車,往白河鎮的方向走。驢車出了城門,上了官道,丁冬九靠在車板上,才把心裡那股高興勁兒放出來了一些,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一百五十斤,按現在的價錢算,這一單就是一兩半銀子的進項。他扭頭對趕車的馬德勝說:「四姐夫,你回去之後跟我家裡說一聲,讓一梅安排人手,要給仙客來供一五十斤素肉,這幾天先把素肉做出來。做好安排一起送貨。」

  馬德勝點了點頭,也沒多問,只應了一聲:「行,我記下了。」

  到了白河鎮,已經是後半晌了,今天沒拉東西,驢車就不進街道了。丁冬九跳下驢車,跟馬德勝約好了時間:「四姐夫,最遲八月十三後晌,你來接我。」

  「好!」馬德勝調轉車頭,準備回去,順便撿了兩個客。

  丁冬九遠遠看見丁記豆腐的鋪子門開著,門口有人在買豆腐,滿銀在櫃檯後面招呼客人,余娃在旁邊幫忙遞油紙和草繩。院子裡,李大牙正蹲在井邊洗刷籠布,王周氏在灶房裡忙活,王丫坐在小板凳上撿豆子。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丁冬九走過去的時候,滿銀一抬頭看見了他,高興得喊了一聲:「舅!」他把手裡的活交給余娃,快步迎了出來,「舅,你回來了?家裡都好吧?我大哥的聘禮下了沒有?我娘身體咋樣?」

  丁冬九被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笑了起來,一邊往院子裡走一邊回答:「都好,聘禮下了,你娘身體也好,你大哥高興得很。」他又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幹活的大牙——這小伙子洗得乾乾淨淨的,穿著王周氏給他補過的舊衣裳,雖然還是那副黑黑的樣子,可氣色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不少,眼神也清正,不像有什麼歪心思的人。

  滿銀又問起家裡下聘的細節,丁冬九一樣一樣地跟他說了——五個銀錠子、半匹碎花布、半匹大紅布、十斤肉、二斤糖、一壇酒,還有滿倉那根銅簪子。滿銀聽得津津有味,聽到銅簪子的時候,嘿嘿笑了兩聲:「我哥還會這一手呢?」

  「你哥是個細心人。」丁冬九說。

  滿銀又問:「舅,八月十五我想回趟家。我還沒在新房子裡住過呢。又怕鋪子周轉不成。」

  丁冬九點了點頭:「我想下咋安排,到時候一起回。」

  丁冬九看王婆子發了面,他出去買了二斤肉和一捆大蔥,回來跟王周氏說:「今晚包包子吃,大肉蔥餡的,大家都解解饞。」

  大家一聽都歡騰起來。王周氏笑著接過肉和蔥,系上圍裙,就開始忙活。她剁肉、切蔥、調餡、發麵,動作麻利,一氣呵成。包子蒸好的時候,一掀鍋蓋,白茫茫的蒸汽散去,一個個白胖胖的包子擠在蒸屜里,皮薄餡大,油光透亮,香氣撲鼻。

  丁冬九招呼大家吃飯。大家推讓著,等丁冬九拿了一個開始吃才都動手。大牙端著碗,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裡面的肉汁一下子涌了出來,燙得他直吸氣,可捨不得吐,一邊哈氣一邊嚼,咽下去之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包子,又看了看丁冬九,沒說話,又咬了一口。他吃了三個,就有眼色的放下了筷子,不拿了。丁冬九和滿銀同時拿起一個包子,遞到他面前。丁冬九說:「往飽吃,別拘束。」大牙看了看那兩個遞到面前的包子,遲疑一下,抬頭看丁冬九神態自然,是真給他。「謝謝東家!」他接過去,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得很急。

  吃完飯,丁冬九把改良素肉的方法教給了王周氏和滿銀——在原來的配方基礎上,加一點鹼水,揉勻了,蒸出來的素肉更緊實、更有嚼勁。王周氏當晚就試做了一批,蒸出來切開一看,果然比以前的好了不少。她切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連連點頭:「東家,這素肉肯定能好賣。」

  吃完飯 王氏收拾好灶頭,帶王丫回去,小姑娘縮了縮脖子——早晚天氣涼了,她還穿著單衣。丁冬九心裡合計著,該給大家準備過冬的衣裳和鋪蓋了。過冬是個大問題。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把新做好的素肉送到郭家食鋪。郭掌柜一看那素肉的成色,切了一片嘗了嘗,眼睛亮了:「丁掌柜,你這素肉又進了一步!比以前更緊實了,嚼著跟瘦肉一樣。好, 你這人確實適合做生意。」他把這幾天的帳結算了——豆腐、鹵貨、素肉、豆乾,一共一千四百六十文,其中素肉就占了六百文。

  丁冬九收了錢,沒有急著走,跟郭掌柜寒暄了幾句,忽然想起西瓜籽的事,試探問了一句:「郭掌柜,白河鎮香客來往多,消息靈通,你在白河鎮來往人多,有沒有聽說過哪裡能弄到西瓜種子?」

  郭掌柜愣了一下:「西瓜?你咋知道西瓜的?」

  丁冬九笑了笑:「以前在營里,看朝廷給將尉們送的犒勞品里有,我伺候的小尉官,給我分了一口,說是西域那邊傳來的瓜果,瓤紅籽黑,甜得很。」

  郭掌柜放下手裡的茶杯,想了想:「你還真問對人了。前兩年有個香客從外地拉了一車西瓜送到雲岩寺供佛,飯頭師父分著吃了兩塊,我正好在他那裡,走運也嘗了一小塊。他特別愛吃西瓜,把瓜籽搜留著留下了。他說那瓜好吃,不好買,可他不會種,怕糟蹋了種子,一直收著沒動。」

  丁冬九心裡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郭掌柜,能不能麻煩你跟飯頭師父說一聲,把那籽讓給我一些?我試著種種,萬一種出來了,明年夏天大家都能吃上西瓜。」

  郭掌柜哈哈大笑:「行,我去跟飯頭師父說。要是真種出來了,我可要第一個吃。」

  丁冬九從郭家食鋪出來,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他先去糧鋪買了一袋子粗面,又去鹽鋪買了幾斤鹽,扛回鋪子裡。放下東西,他又去了鎮上的鐵匠鋪。

  鐵匠鋪的老闆姓劉,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光著膀子,胸前圍著一塊黑乎乎的皮圍裙,正在爐前鍛打一把菜刀。丁冬九等在旁邊,等他打完一個火候,才開口說了自己的需求——打兩個能燒煤坯的鐵皮爐子,要帶煙囪的,冬天磨豆腐的時候屋裡不能太冷,住人的屋子沒有炕,也得靠爐子取暖。

  劉鐵匠放下錘子,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汗,想了想:「兩個爐子,加三節小煙囪,連工帶料,八百四十文。」

  丁冬九在心裡算了一下,點了點頭:「行,先訂上。什麼時候能打好?」

  「十天後來取。」

  丁冬九交了定金,從鐵匠鋪出來,算計著日子,還要去拉煤。

  回到鋪子裡,王周氏正在燒水準備做晌午飯,王丫蹲在灶房門口幫忙燒火,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李大牙壓完了豆腐,正在院子裡洗刷籠布,余娃在旁邊幫忙,一邊幹活一邊跟大牙說笑:「大牙哥,你剛才看見沒有?斜對面壽衣鋪那個老闆,弄了個紙人試壽衣,擺在門口,嚇我一跳。」

  大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個慫娃,紙人有啥好怕的。」

  丁冬九走進灶房,從灶坑裡挖出一盆草木灰,倒進一個陶缸里,加上水,用木棍攪了攪,放在一邊先沉澱著。這是做鹼水用的,也是做素肉和過濾鹽的關鍵輔料。

  吃完午飯,丁冬九把大牙叫過來:「走,跟我去買石炭。」

  大牙推著那輛獨輪車,跟著丁冬九去了鎮外的炭場。炭場裡堆著兩大堆石炭——一堆是大塊的煤塊,一堆是碎煤面子。炭場老闆迎上來,報了價:煤塊一秤四十五文,一秤十五斤;煤面子便宜些,一秤三十文。這還沒冷,石炭價格沒有漲。

  丁冬九蹲下來,撥了一下煤面子,用指頭捻了捻,又看了看那堆煤塊,心裡盤算了一下——煤塊耐燒,可價格貴;煤面子便宜,可需要摻粘土打成煤坯才能燒。他想了想,說:「給我來二十秤煤面子。」

  炭場老闆稱了煤,大牙分兩趟才把二十秤煤面子推回鋪子裡。院子裡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煤堆。丁冬九看著那堆煤面子,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打煤坯需要粘土,這地方哪裡有粘土。大牙在旁邊聽見了,說了一句:「東家,我知道哪裡能弄到粘土。以前在碼頭扛活的時候,見過有人拉粘土燒瓦罐。」丁冬九一聽高興了:「行,明天你帶我去弄點粘土回來。」

  晚上,大牙下工回去了,王周氏也帶著王丫回了棚戶區。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丁冬九和滿銀兩個人。他們在院子裡搬過來盆盆罐罐,又是濾又是澄,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做了一批鹼水,澄好後裝進兩個陶罐里,封好口,放在陰涼處存著。

  丁冬九又把那幾斤鹽倒進一個小缸里,加水攪化了,然後按照自己總結出來的比例,加上適量的鹼水,攪拌均勻,用細布過濾掉雜質,再把濾好的鹽水倒進鍋里,小火慢熬。水汽蒸騰,鍋里的鹽水漸漸變成了白色的結晶。他用一把小鏟子把結晶刮下來,鋪在一塊乾淨的布上,放在通風處晾著。

  等他把這些都忙完,聽外面打更都快二更了。他洗了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心裡盤算著——明天去弄粘土,後天打煤坯,過幾天鐵爐子就能取了,再往後就是八月十五,滿金下定,然後就是金老爺家的壽宴,一百五十斤素肉……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不覺得累。他心裡踏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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