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滿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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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四章 滿月酒

  天還沒大亮,丁冬九就醒了。

  窗外傳來幾聲雞叫,院子裡沒有動靜,露水打在瓦片上,滴答滴答地響。他在炕上躺了一會兒,聽著身旁王一梅均勻的呼吸聲和丁福偶爾翻身的動靜,心裡頭盤算著今天的行程——回牛尾村,參加三姐丁來娣家兒子的滿月酒。

  這滿月酒是大事。在這個時代,新生兒能平安活過一個月,就算是闖過了第一道鬼門關。尤其丁來娣是二婚嫁到邵家的,又生的是兒子,這滿月酒辦得體面不體面,直接關係到她在邵家的地位和臉面。丁冬九心裡清楚,他這個當弟弟的,今天不光是要去吃酒的,更是要去給姐姐撐腰的。

  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披上外衣,走到院子裡。晨光熹微,空氣裡帶著一股草木的清香味兒。他洗了把臉,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進屋王一梅已經在穿衣服了。

  丁福還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從被窩裡撈出來的時候,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地不肯睜眼。王一梅給他穿上一身新做的紅衣裳——衣裳上用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福字,領口袖口都鑲了邊,看著喜氣洋洋的。丁福被折騰醒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咧嘴笑了,伸出小手摸了摸胸前那個福字,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娘,這是啥?」

  「這是福字,你的名字。」王一梅一邊給他系腰帶,一邊笑著說,「今兒個去你三姑家吃酒,你得乖一點,不許調皮,聽見沒?」

  丁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眼就被院子裡的竹馬吸引了注意力,扭著身子就要往下竄。

  丁冬九一把撈住他,把他抱了起來:「行了,走吧,別誤了時辰。」

  出發之前,丁冬九特意去了一趟丁成的房間。丁成正坐在窗前背書,手裡捧著一本《三字經》,搖頭晃腦地念著。看見父親進來,他放下書,規規矩矩地站了起來:「爹。」

  「今兒個你三姑家辦滿月酒,你得上學堂,就不帶你回去了。」丁冬九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放了學你就去鋪子裡,跟著滿銀哥吃飯,晚上讓滿銀哥送你回宅子。家裡有嘉言和余娃,王嬸子也會過來給你做飯,你好好的,別惹事,聽見沒?」

  丁成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回答:「爹放心,兒子知道了。」

  丁冬九看著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心裡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這孩子自從進了學堂,一下子就懂事了不少,雖然少了些孩童的天真爛漫,可在這個時代,早點懂事未必是壞事。他伸手拍了拍丁成的腦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馬德勝的驢車到門口了。車上鋪了一條乾淨的褥子,放了一床小被子,還有一包給丁來娣家帶的禮物——除了丁冬九準備的銀鎖子和銀鐲子之外,還有王一梅親手做的幾件小衣裳,以及兩匹顏色鮮亮的尺頭。

  丁冬九把丁福抱上車,又扶著王一梅上了車,自己坐到車前,車夫一抖韁繩,驢車便沿著官道,朝著牛尾村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秋風送爽,路兩旁的莊稼已經收割得差不多了,田野里一片空曠遼遠。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呈現出一種深沉而寧靜的美。丁福趴在車板上,好奇地看著路邊的風景,一會兒指著天上的鳥喊「鳥鳥」,一會兒指著路邊的牛喊「牛牛」,興奮得不得了。王一梅坐在旁邊,一隻手扶著他的後背,防止他從車上滾下去,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斷過。

  驢車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牛尾村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土牆灰瓦,炊煙裊裊,雞鳴狗吠。可這一次回來,丁冬九的心態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了——上一次回來是為了安排過冬的柴火和煤坯,這一次回來,是為了給姐姐撐場面。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整了整身上那件灰布長衫的衣領。

  驢車在丁家大門口停下來的時候,胡氏已經等在門口了。她今天也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看見丁冬九一家三口從車上下來,她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抱起丁福,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哎喲我的乖孫,可想死奶奶了!」

  丁福被親得咯咯直笑,摟著胡氏的脖子不撒手。

  胡氏抱著丁福,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丁冬九和王一梅,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好,都穿得體面。走,咱們先去你三姐家,你大姐二姐四姐她們怕都先去了。」

  一家人便坐驢車朝著縣城邵掌柜家去。

  邵掌柜家在縣城西街,宅子雖然不是特別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門上貼著紅色的對聯,門楣上掛著紅綢,院子裡擺了好幾張大圓桌,桌上鋪著紅布,擺滿了花生、紅棗、糖果之類的吃食。前來賀喜的親戚鄰居絡繹不絕,院子裡一片熱鬧的景象。

  按照當地的習俗,滿月酒有很多講究。嬰兒要在這一天剃去胎髮,寓意從頭開始、一生順遂。剃下來的胎髮要用紅布包好,縫在嬰兒的枕頭裡,保佑孩子平安長大。然後由長輩抱著嬰兒,在院子裡繞一圈,接受親朋好友的祝福。最後才是開席吃酒,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丁冬九一家走進院子的時候,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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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一件合體的灰布長衫,腳上是千層底的布鞋,腰板挺直,神態從容,舉手投足之間已經有了幾分掌柜的氣度。王一梅跟在他身邊,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衣裳,頭髮盤得整整齊齊,雖然懷著身孕,可氣色紅潤,步履穩健,一看就是日子過得舒心的人才有的狀態。丁福被胡氏抱在懷裡,穿著一身紅衣裳,白白胖胖的,像年畫上的娃娃一樣,誰見了都想逗一逗。

  「他舅來了!」「哎呀,這一家子可真體面!」「聽說丁掌柜在白河鎮發了財了,看這樣子,果然不假!」周圍的親戚鄰居紛紛交頭接耳,目光裡帶著羨慕和探究。

  丁冬九一一跟邵家親戚們打著招呼,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既不張揚,也不怯場。他走到正屋門口,看見大姐丁招娣、二姐丁盼娣、四姐丁迎娣都已經到了,正圍在炕邊上看孩子。幾個姐夫也在旁邊站著說話,李連鎖看見丁冬九進來,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冬九來了!快來看看你外甥!」

  丁冬九笑著走過去,湊到炕邊一看——丁來娣正靠在炕頭上,懷裡抱著一個用大紅襁褓包裹著的嬰兒。那嬰兒剛剛吃飽了奶,正閉著眼睛打瞌睡,小臉蛋粉粉嫩嫩的,鼻子小巧挺翹,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一樣貼在臉上。雖然還沒長開,可已經能看出來是個漂亮孩子——繼承了丁來娣的好相貌,邵掌柜本身也白淨,這孩子將來長大了,肯定是個俊俏的後生。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丁冬九由衷地贊了一句。

  丁來娣抬起頭來,看著弟弟,臉上帶著初為人母的溫柔和滿足,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紅。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邵掌柜站在一旁,嘴笑得合不攏,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綢緞馬褂,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整個人喜氣洋洋的,逢人就要介紹一下他兒子的名字:「大號叫邵繼承,小名寶兒——繼承,繼承香火的意思!」

  丁冬九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對銀光閃閃的長命鎖和一對小巧精緻的銀鐲子。長命鎖上鏨著「長命百歲」四個字,銀鐲子上刻著吉祥的紋樣,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

  「三姐,這是我給寶兒的。」丁冬九把銀鎖和銀鐲子遞了過去。

  丁來娣接過那對銀鎖和銀鐲子,手有些遲疑,她知道這對銀器的分量——在鄉下地方,一般人家滿月酒能送幾尺布、幾個雞蛋就算不錯的了,能送銀鎖銀鐲子的,那得是至親且家境殷實的人家才拿得出手。她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銀鎖,眼圈有些紅。

  「冬九,你……」她抬起頭來,聲音哽咽,「你有心了。」

  大姐丁招娣連忙掏出手帕遞過去,嘴裡勸道:「大喜的日子,哭啥?快擦擦,別讓人看了笑話。」

  丁來娣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又破涕為笑,把銀鎖戴在了寶兒的脖子上。銀鎖在寶兒胸前晃了晃,寶兒被晃醒了,睜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又閉上了眼睛,繼續呼呼大睡。眾人都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屋子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幾位姐姐也紛紛拿出了自己帶來的禮物——大姐丁招娣送了一套小衣裳,針腳細密,布料柔軟;二姐丁盼娣送了一頂虎頭帽,帽子上繡著兩隻栩栩如生的老虎耳朵,看著威風凜凜;四姐送了一雙小虎頭鞋,鞋底納得厚厚的,結實耐穿。雖然都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可每一件都是做姑姑的一片心意。

  就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之中,丁冬九注意到,那邊圓桌邊坐著幾個人,臉上的表情跟喜慶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邵掌柜家的幾房遠親,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穿著一件半舊的醬色衣裳,臉上的皺紋很深,嘴角向下撇著,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與的人。她旁邊坐著兩個中年婦人,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目光不時往丁來娣這邊瞟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善。

  丁冬九心裡頭一動,想起了之前聽說過的一件事——邵掌柜的原配去世多年,一直沒有續弦,也沒有子嗣。他家族裡的人早就盯上了他這份家業,有好幾房都打算把自己的兒子過繼給他,好繼承他的財產。可沒想到邵掌柜半路娶了丁來娣,如今又生了親生兒子,那些人的如意算盤全落了空。到手的鴨子飛了,他們心裡頭能舒服才怪。

  果然,沒過多久,那位老太太就開口了。

  她站起身來,拄著一根拐杖,顫巍巍地走到炕邊,低頭看了看寶兒,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彆扭:「這孩子長得倒是白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養得住。小孩子家家的,月子裡頭最要緊,萬一有個閃失……」

  這話一出口,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

  丁來娣的臉色刷地白了,抱著寶兒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邵掌柜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眉頭皺了起來。

  丁冬九的眼睛眯了眯,臉上的笑容不變,可眼神已經冷了下來。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丁來娣和寶兒前面,看著那位老太太,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這位嬸子,今天是寶兒的好日子,您這話說得可不吉利。」

  那老太太被他這麼一堵,臉上的肉抖了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丁冬九沒給她機會,繼續說道:「寶兒是我三姐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邵家的香火,自有他繼承。至於養不養得住——不勞您操心。有我丁家在一天,寶兒就能平平安安地長大。」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語氣平和,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老太太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的表情青一陣白一陣的。

  旁邊的滿金和滿倉也站了過來。滿倉雖然沒有說話,可他往那兒一站,高大的身材像一堵牆一樣,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滿金則笑嘻嘻地看著那位老太太,語氣溫和地補了一句:「老人家,今兒個是大喜的日子,咱們還是說點高興的事兒吧。」

  老太太被這兄弟倆一左一右地夾在中間,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麼,冷哼了一聲,拄著拐杖轉身走了。她身後的那兩個中年婦人和那個男子,也跟著灰溜溜地退到了一邊。

  邵掌柜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丁冬九一眼,又看了看滿金和滿倉,心裡頭暗暗慶幸——這個媳婦娶對了,她娘家人是真的靠得住。

  這場小小的風波過後,氣氛又重新活躍了起來。


  於是,那些原本有些觀望態度的親戚,紛紛換上了笑臉,湊到丁來娣跟前,夸寶兒長得好看、有福氣,又說丁來娣有本事、嫁了個好人家。變臉的速度之快,讓丁冬九在心裡頭暗暗感嘆——這人情世故,古今中外都是一個樣。

  其中有一位邵掌柜的堂嬸,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為人比較厚道,跟秦寡婦那些人不是一路的。她抱著寶兒逗了一會兒,轉頭看見了站在丁來娣身邊的大妞——大妞是丁來娣與前夫所生的女兒,今年已經十二三歲了,長得亭亭玉立,眉眼之間已經有了幾分少女的風韻。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碎花衣裳,安安靜靜地站在母親身邊,幫著遞東西、招呼客人,懂事又勤快。

  堂嬸看了大妞一會兒,眼睛一亮,拉著丁來娣的手,笑眯眯地說:「來娣呀,你家大妞可真出挑,長得俊,又懂事。我家那個小孫子,今年十五了,在鎮上鋪子裡當學徒,人老實本分,改天讓他們認識認識?」

  丁來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正要說話,旁邊的丁冬九已經接過了話頭,笑呵呵地說道:「嬸子,大妞的親事我已經在白河鎮看好人家了。對方家裡是開鋪子的,家底殷實,小伙子人也端正。等再過兩年,大妞再大一些,就把親事定下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吃了一驚。

  大妞是丁來娣跟前夫生的孩子,說白了就是個拖油瓶。在鄉下地方,拖油瓶的女兒能找個普通莊稼漢嫁了就算不錯了,誰能想到丁冬九居然在白河鎮給她找了開鋪子的人家?那可是城裡人!

  堂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連連點頭:「好好好,那敢情好!大妞這孩子有福氣,攤上你這麼個好舅舅!」

  周圍的親戚們也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丁家這個弟弟可真夠意思,連外甥女的親事都管了。」

  「開鋪子的人家,那可比種地的強多了。」

  「丁來娣這娘倆真是好命,一個嫁了邵掌柜,一個又要嫁到城裡去……」

  「誰說二婚的女人就沒出路了?你看看人家丁來娣,這日子過得比頭婚的還風光!」

  丁來娣坐在炕上,聽著周圍的議論聲,抱著懷裡的寶兒,眼眶又一次濕潤了。她抬起頭,看向站在人群中的丁冬九。丁冬九正跟邵掌柜說著話,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沖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安慰,幾分驕傲,還有幾分只有姐弟倆才懂的默契。

  丁來娣低下頭,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

  她這輩子,前半輩子受了太多的苦。被休棄、被嘲笑、被看不起,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沒想到,老天爺給她送來了一個邵掌柜,又給她送來這麼一個處處維護她的弟弟。她丁來娣何德何能,能攤上這樣的好命?

  院子裡響起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鞭炮聲中,邵掌柜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開席了!各位親朋好友,入座吧!」

  眾人紛紛落座,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一盤盤熱騰騰的菜餚端上了桌,有紅燒肉、燉雞塊、炸丸子、蒸魚……雖然都是些普通的農家菜,可在這年頭,已經是相當豐盛的席面了。

  丁冬九被安排在主桌,跟邵掌柜和幾位重要的親戚坐在一起。他端起酒杯,敬了邵掌柜一杯,又敬了在座的各位親戚一圈。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笑聲、勸酒聲、小孩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幅熱鬧而溫暖的鄉村宴席圖。

  丁冬九放下酒杯,看著滿院子熱鬧的人群,又看了看正屋裡面抱著寶兒、臉上帶著幸福笑容的三姐,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踏實的感覺。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雖然還會有各種各樣的麻煩和挑戰,可只要一家人齊心協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他滿意地咀嚼著,心裡頭想——這日子,真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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