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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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春光

  四月頭的牛尾村,是一年裡最好看的時候。

  地里的麥苗已經長到一拃高了,綠油油地鋪滿了田壟,風一吹,像一層綠色的水波在田野上盪開。河邊的柳樹垂下了嫩綠的枝條,在暖洋洋的春風裡輕輕搖擺。桃花開了又謝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風卷到路邊、溝渠里,星星點點的粉色綴在綠色中間,像一幅隨手潑灑的畫。

  丁冬九坐著驢車,沿著村道往趙家窪的方向走。這條路他四月里已經跑了四五趟了,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有坑、哪裡要拐彎。一邊走一邊和四姐夫拉閒呱。

  西瓜出苗了。

  頭一批種子下地之後,丁冬九心裡一直吊著一塊石頭。他雖然嘴上說得輕巧——"不行再想辦法"——可心裡頭比誰都緊張。這瓜種是好不容易從雲岩寺弄來的,要是種不活,浪費了種子,種子不好得,更耽誤了一季的收成。

  好在大姐和姐夫爭氣。

  丁冬九蹲在地頭,看著壟上那一排排嫩綠的瓜苗,心裡頭像喝了蜜似的。瓜苗已經長出了兩片真葉,葉片肥厚,顏色深綠,莖稈粗壯,一看就知道底肥給得足。個別幾窩沒有出苗的,大姐夫已經補種過了,用小樹枝在旁邊做了記號,等著看能不能趕上。

  大姐夫蹲在壟溝里,正拿著一把小鏟子給瓜苗鬆土。他幹得很仔細,每一鏟都離瓜根一寸多遠,生怕傷著那些嫩生生的根須。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布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片,可臉上的神情專注得很,他的眉頭微微擰著,嘴巴抿成一條線,鏟子下去的時候連呼吸都放輕了。

  大姐丁招娣提著一桶水從院子裡走出來,沿著壟溝慢慢地澆著。她比去年胖了一些,臉色也紅潤了,挽著袖子,露出兩截結實的小臂。她把水澆在瓜苗根部,一滴也沒有灑在外面。水滲進土裡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滋滋聲,她耳朵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聽那聲音。

  "大姐,這苗長得不錯。"丁冬九蹲在地頭,伸手摸了摸一片瓜葉,葉片厚實有彈性,在指間留下一股清冽的青草氣息。

  "可不是嘛。"丁招娣放下水桶,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你姐夫天天蹲在地里看,恨不得跟苗說話。那幾窩沒出苗的,他心疼得跟啥似的,又補了一遍種,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

  大姐夫聽見這話,從壟溝里站起來,把鏟子往地上一插,走過來蹲在丁冬九旁邊。他從腰裡摸出菸袋,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那片瓜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說了一句:"肥還是管用。蚯蚓糞上上去,苗長得就是不一樣。"

  丁冬九點了點頭。大姐家養蚯蚓已經養順手了,去年冬天積攢的蚯蚓糞全用在了這塊瓜地上,底肥足,追肥也跟得上,苗自然壯實。丁冬九隔三差五就從家裡捎一袋子豆渣過來,摻進蚯蚓床里,蚯蚓繁殖得快,糞肥也就源源不斷。

  白河鎮那邊,嘉言養的那一筐蚯蚓也繁殖得不錯。小姑娘雖然不會說話,可養蚯蚓是一把好手,每天定時餵食、噴水、翻床,把那些小東西伺候得妥妥帖帖的。攢下來的蚯蚓糞,丁冬九每次回牛尾村都帶上,拉到趙家窪,全餵了西瓜地。

  王一梅有一次看他忙前忙後的,忍不住說了一句:"你這往趙家窪跑得可真勤,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那邊另安了個家呢。"

  丁冬九笑著說:"這是金瓜,不上心不行。"

  王一梅白了他一眼,可也沒再多說什麼。她知道丁冬九的心思——這西瓜要是種成了,大姐家多了一條進項,整個趙家在趙家窪也算頭一份。自家也多了財路。

  牛尾村這邊,倉房裡的蘑菇也進入了穩定產出的階段。

  開春之後天氣轉暖,倉房裡能通風了,蘑菇的生長環境比冬天好控制多了。胡氏每天早晚各去倉房看一趟,調節通風,控制濕度,採摘成熟的蘑菇。她已經完全掌握了蘑菇的習性,什麼時候該噴水,什麼時候該開窗透氣,心裡清清楚楚的。

  三批六筐蘑菇,輪流採收,每十來天就能收一茬。胡氏把採下來的蘑菇分類碼好——品相好的送去賣錢,品相差一點的自家吃或者送人。丁冬九每次回村,都把蘑菇帶到縣城去賣,仙客來的龐師傅每次都照單全收,給的價格也公道。

  這天傍晚,丁冬九從縣城回來,把賣蘑菇的錢從懷裡掏出來,數出一百文,用紅繩穿好,走進灶房遞到胡氏面前:"娘,這是你的獎金。"

  胡氏正蹲在灶前添柴,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看了一眼那串銅錢,又看了一眼丁冬九,手上的火鉗子沒放下,嘴裡說著:"給自家人幹活還要啥獎金?胡鬧。"

  丁冬九沒收回手,就那麼舉著往娘跟前遞。胡氏又看了一眼那串錢,火鉗子在手裡攥了兩下,最後還是接了過去。她在手心裡掂了掂,一百文,不多,銅錢是丁冬九特意挑了新的,在灶火映照下黃亮亮的。胡氏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壓下去,沒多說什麼,站起來把銅錢收進自己屋裡的柜子里,鎖好了。她鎖柜子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丁冬九站在灶房門口,看見胡氏鎖好柜子轉過身來的時候,嘴角那個翹起來的弧度還在。

  丁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灶房,站在丁冬九身後,仰著臉扯了扯他的袖子:"爹,我也有功勞!我天天挑野菜餵雞呢!大黑的肚子圓滾滾的,都是我餵的!"

  丁冬九低頭看著他,丁成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腮幫子鼓著,像是怕他爹不認帳似的。丁冬九蹲下來,跟兒子平視:"對,你也有功勞。你還要幫忙帶弟弟,還要幫奶奶幹活。你的功勞嘛——"他從口袋裡摸出二十文錢,遞到丁成手心裡,"拿去,買紙買筆,好好念書。"

  丁成接過錢,攥在手心裡,手心裡熱乎乎的,他高興地蹦了一下,轉身就跑沒影了。跑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喊了一聲:"爹你說話算話!"然後一頭扎進院子裡不見了。

  院子裡,大黑的肚子越來越大,圓滾滾的,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像一隻毛茸茸的球在滾動。她趴在大青石旁邊,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渾然不覺自己即將成為母親。胡氏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看了一眼大黑,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這陣子老往村西頭跑,我看是村西頭那條大黃狗的種。"

  胡氏納鞋底的動作沒停,針扎進厚布里,又扯出線來,語氣跟說今天天氣好一樣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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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又新抓了十來只小雞,黃絨絨的,在母雞翅膀底下鑽來鑽去,嘰嘰喳喳地叫著。胡氏打算等清明節前後,把那兩隻愛叨架的公雞殺了吃肉——養了一年多了,光吃食不下蛋,還整天追著小雞滿院子跑,早就該殺了。

  家裡的雞蛋現在已經能跟上了,隔天就能收七八個,胡氏每天早上給丁福蒸一個雞蛋羹,或者煮半個蛋黃,用勺子碾碎了餵他。丁福已經快會站了,扶著炕沿能自己站一會兒,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抓到什麼東西就往嘴裡塞。胡氏說他"忙叨得很",一刻也閒不住。

  王一梅是家裡最忙的人。她天不亮就起來,餵雞、煮豬食、做飯、洗衣裳、收拾院子,還要照看菜地。菜地是她去年冬天就規劃好的——去年種的那些菜都留了種子,今年開春直接下地,省了買種子的錢。黃瓜、豆角、茄子、韭菜、小蔥、大蒜,一樣種了一畦,整整齊齊的,看著就喜人。


  有一天傍晚,丁傳根看完地回來,在院子裡蹲下來洗臉,丁冬九也回來了,爺倆在院子裡碰上了。丁傳根把毛巾搭在磨盤上,點了菸袋,坐在石墩上吸了兩口,抬眼看了看丁冬九。丁冬九搬了個小凳子在他旁邊坐下,知道他爹有話要說。

  丁傳根沉默了一會兒,菸袋鍋里的火星明滅了一下,他開口說了一句:"冬九,咱家那點地,還是少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丁冬九,眼睛望著院子外面的天,餘光卻掃著兒子的反應。丁冬九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盤算著,要是手頭寬裕了,再買幾畝。"丁傳根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兩個孫子,將來一人得有一塊地。有了地就有了根,走到哪都不怕。"

  他磕灰的動作比平時慢,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暮色里散開。他說完這話,用後槽牙咬著菸袋嘴,等著兒子回話。丁冬九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留意著。有合適的地就入手。"

  丁傳根沒有再多說什麼,把菸袋別回腰裡,站起身來,背著手走回了屋裡。他進屋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不緊不慢,丁冬九看見他爹進屋前在門檻上停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絆了一下,又穩穩噹噹跨過去了。

  沒過幾天,丁冬九去了一趟縣城,找到了滿金的准岳家——劉家肉鋪。他跟劉屠戶談了談,把家裡這頭豬出欄了,一口豬,稱了稱,淨肉一百五十多斤,連骨頭帶下水,一共賣了二兩六錢銀子。丁冬九收了銀子,又跟劉屠戶聊了一會兒,滿金和琴的成親日子,媒人選的端午前。也快了 。

  回到牛尾村,丁冬九把一兩銀子遞給丁傳根。丁傳根正蹲在後院豬圈邊上清理槽子,手裡還攥著一把乾草。他看見丁冬九遞過來的銀子,愣了一下,抬起滿是灰的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瞪了丁冬九一眼:"胡鬧!給老子發啥獎金?"

  嘴上說著,手卻沒接,只是把那把乾草扔進豬圈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末子。丁冬九沒縮回手:"養了這兩頭豬,你也有功勞。豬圈是你操心打掃的,除糞換土豬食是你操心餵的,平日裡你也幫著照看。這是你應得的。"

  丁傳根看著那一兩銀子,又看了看丁冬九,伸手接過去了。他攥在手裡掂了掂,嘴裡還在念叨著"胡鬧胡鬧",手卻很快把銀子接過去,然後他轉身進了屋,把銀子交給了胡氏,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收好了。"

  胡氏接過去笑著看了看,院子裡兒子說話他早聽見了。掀開柜子擱進去了。鎖好柜子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看見丁傳根已經背著手走出了院子,沿著村道往地里去了。她笑罵:「這老倔頭,一句好話不會說!」

  丁冬九站在院子裡看著爹的背影消失在地頭的拐角處,嘴角彎了一下,轉身進屋了。

  縣城那邊,滿金的小院也變了樣。

  劉掌柜家的琴兒,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拾掇好了。她趁滿金出攤的時候,偷偷量了屋裡的尺寸——炕的長寬高,窗戶的尺寸,牆面的高度,都記在了一張紙上。然後她自己去布莊挑了布,裁了窗簾,做了帳子,糊了牆裙,陪嫁的四鋪四蓋被褥已經做好了,娘家給打了一套簡單的桌椅柜子。滿金有一天晚上收攤回來推開門,整個人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沒進去。

  屋裡亮堂堂的——窗簾是新掛的,藍底碎花,透進來一層柔柔的光;炕上的鋪蓋換了新的,藍白相間的格子布,疊得整整齊齊;牆裙是用淺灰色的粗布包起來的,看著利落乾淨;角落裡擺了一張新打的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放了一個粗瓷花瓶,瓶里插著一把干野花,也不知道琴兒什麼時候采的、什麼時候晾的。滿金在門口站了半天沒動,後來琴兒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他,他耳朵根紅了一片,低下頭小聲說了句"你什麼時候弄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這一切震碎似的。

  滿金和琴兒兩個人,走在路上已經能看出來眉來眼去的。滿金去劉記那下水,琴兒有時候也在,兩人碰上了,就並肩送一段。滿金話少,琴兒也不多話,兩個人走在巷子裡,胳膊偶爾碰一下,又各自收回去,腳步卻都不肯快。路過的人看見他倆,都笑著多看一眼,滿金的耳朵尖一直紅著,可嘴角壓都壓不住。

  四月里最大的一件喜事,是滿倉和娟子這邊傳來的。

  娟子懷孕了。

  消息是滿倉親自跑來告訴丁冬九的。那天後半晌,丁冬九正在屋裡算帳,滿倉一頭扎進來,站在東屋門口,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搓了又搓,臉漲得通紅,張了兩回嘴才結結巴巴地說出來:"舅……娟子……有了。"

  他說完這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歡喜,兩隻腳在地上挪了又挪,站也站不住。

  丁冬九正在算帳,聽到這話,手裡的炭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滿倉一眼。滿倉站在門口,嘴角咧著,合都合不上,鼻尖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堂屋的暮色里亮晶晶的。他的手還在搓衣角,衣角都快搓出毛邊來了。

  "看過郎中了?多久了?"丁冬九也笑了,放下毛筆。昨天后晌,魚罾里套的魚,大家一起吃鯽魚燉豆腐,娟子臉色不好,沒太吃。丁冬九讓今天磨完豆腐去看下。這是才看回來。

  "大夫說……快兩個月了。"滿倉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臉,"娟子說想吃酸的,我就想著來告訴你一聲。"

  丁冬九站起來走到滿倉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滿倉的肩膀被他這一拍,整個人才像是從半空中落到了地上,吸了一口氣,又笑了出來。丁冬九說:"好事。好好照顧娟子,最近別讓她乾重活。"

  滿倉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又去告訴外婆。胡氏當時正蹲在灶房裡添柴,聽見院子裡滿倉的聲音,她手裡的火鉗子頓了頓,她一下子笑了,放下手裡的活,去看小屋的娟子,娟子羞得不敢出來。丁傳根正坐在門檻上裝旱菸,嘴角的紋路微微往上勾著。這年紀了,聽到家裡小輩開枝散葉沒有不高興的。

  晚上,胡氏從柜子里翻出一塊舊棉布來,在燈下比了比,又疊好了放回去。她沒說什麼,可那塊布是去年冬天攢下來的,一直收在柜子底層,如今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躺在炕上。窗戶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夜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院子裡桃花凋謝後殘餘的一點甜香。

  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在炕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王一梅翻了個身面對著丁冬九,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說了一句:"家裡一個個都有喜事,都獎勵了,你就不獎勵獎勵我?"

  丁冬九側過頭來看她,月光把她的圓臉照得柔和,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顫著。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貼著她的耳朵說了一句:"我整個人都獎給你了,你還想要啥?"

  王一梅的臉一下子紅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氣不大,聲音也悶悶的,卻沒有掙脫他的懷抱。她靠在他肩窩裡,鼻息暖暖地噴在他脖子上,過了一會兒,她悶聲笑了一下,說:"沒正經。"

  院子裡傳來一聲狗叫,又安靜了。大黑在廊檐下翻了個身,發出呼嚕呼嚕的鼻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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