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家家都有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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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四章 家家都有糟心事

  人活著就有這樣那樣的思慮。真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這天晚上颳了一夜的風,窗戶紙被吹得呼嗒呼嗒地響,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樹的枯枝被風颳斷了一根,啪嗒一聲落在屋頂上,滾了兩下,又掉在地上。丁冬九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風聲,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早上起來,一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院子裡的大青石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丁冬九哈了一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他搓了搓手,把手揣進袖筒里。

  丁傳根比他起得還早,已經披著一件舊棉襖蹲在菜窖裡面。他掀開蓋在柳條筐上的破麻袋,伸手摸了摸裡面的蚯蚓土,又撥開表層看了看——蚯蚓的蠕動明顯慢了許多,縮成一團,不怎麼動了。丁傳根皺起眉頭,又蓋上一層稻草,才站起身來,跺了跺凍麻了的腳,嘀咕了一句:「得再捂厚些。」

  胡氏操心的是蘑菇。她推開西屋的門,一股濕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屋裡的爐子一直燒著,不能滅,滅了蘑菇就壞了。可又不能捂得太嚴實,不通風蘑菇會長霉。她蹲在架子前,借著窗口透進來的光,仔細查看每一層蘑菇的狀態,伸手摸了摸菌包的溫度,又用噴壺輕輕地噴了一遍水。蘑菇長得還不錯,白生生的,傘蓋肥厚,看著喜人。她鬆了口氣,對牆小窗戶打開,門打開透了透碳氣,又關上,準備中午再開一次。

  今年磨坊里架了爐子,做豆腐壓豆腐也不遭罪。去年冬天沒有爐子,磨出來,搬到堂屋沖漿,堂屋還擺著蘑菇筐子,擠得一家人轉不開身。今年煤買得早,價錢便宜,不像去年天冷了之後煤價漲到七八十文一秤,心疼得燒不起。如今煤坯打得足足的,燒起來也不心疼了。磨坊里暖烘烘的,做豆腐的活兒還在西屋,不受影響。

  堂屋裡也另外生了一個爐子。豆腐乳在這裡發毛,素肉在這裡做,豬下水和蹄膀也在這裡燒洗——熱水、鹵湯、胰子泥,各種氣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可這就是日子的味道。堂屋和東屋之間掛上了去年做的厚門帘,好歹把氣味隔開了一些。

  丁成一早起來,吃了早飯,背上書包要去私塾。臨出門的時候,他跟丁冬九說了一句:「爹,今天學裡人少了好幾個,先生說了,過了臘八就不上課了。」


  丁成應了一聲,縮著脖子跑了出去。他現在熟門熟路自己能跑去。

  丁冬九站在院子裡,不知道為什麼,右眼皮跳了幾下。他抬手揉了揉眼皮,心裡有些不安生。他轉了幾圈,把院子裡該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今天不送貨,也沒有什麼人來往,一切如常。豬圈裡的兩頭豬好好的,擠在窩裡睡得正香,年底打算殺一頭過年,另一頭留著賣。雞在雞舍里,縮成一團,互相擠著取暖。大黑狗繞著房子前後跑了一圈,又回到大門口趴著,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一切都沒有異常。

  可眼皮還是在跳。

  丁冬九想了想,決定去河邊看看須籠。那幾隻須籠是好幾天前丁成和滿倉放到河灣深處去的,離村子有些遠,他一直沒顧上去收。他沿著村道往下遊走,到了河灣處,蹲下來看了看——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太陽出來之後,冰凌子開始融化,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天冷了,魚蝦不活躍了,可須籠里居然還有收穫——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幾條泥鰍,還有一捧石螺。

  丁冬九把魚和泥鰍倒進隨身帶的小桶里,又把石螺揀出來,心裡挺高興。有日子沒喝鯽魚豆腐湯了,今天中午可以燉一鍋。他拎著小桶,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村長的兒子丁傳德。丁冬九上次腿受傷,是丁傳德套了自家的驢車把他送到縣城的,雖然回來後送了謝禮,可丁冬九一直記著這份人情,每次見到丁傳德都十分客氣。他趕緊停下腳步,笑著打了個招呼:「傳德叔,一大早去哪兒?」

  丁傳德也停了下來,搓了搓手,說:「你家裡來親戚了,我去換點麥種。」他看了丁冬九一眼,又說,「好像是來找你的,你快回去看看吧。」

  丁冬九還不知道家裡來親戚了,心裡咯噔了一下,寒暄幾句趕緊加快了腳步往回走。

  一進堂屋,他看見一個半大小伙子坐桌子旁,正捧著一碗熱水喝,鼻尖和耳朵凍得通紅,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一看就是趕了遠路來的。胡氏,丁傳根都在,表情挺嚴肅。滿倉和來娣在磨坊還沒忙活完。一梅先過來照顧外甥。

  是二姐家的外甥,寶興。

  丁冬九快步走過去:「寶興?你咋來了?」

  寶興放下碗,看見舅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顫:「舅,我媽摔了。」

  丁冬九心裡一緊:「摔了?咋摔的?嚴重不嚴重?」

  寶興說,他在縣城當學徒,前兩天托有人帶信說他媽躺在床上起不來了,他趕緊請假回了家。回去一看,他娘丁盼娣躺在炕上,臉色煞白,動一下就疼得直冒冷汗。他爹李連鎖說是早上出門踩了薄霜滑倒了,扭了腰,他爹常年給牲口看病,大概能看懂人的筋骨,說問題不大,養養就好了。

  「可我看著我娘疼得臉發白,整夜整夜地呻吟,眼淚直流。」寶興的聲音越說越低,「我爹……還一直在旁邊絮叨,嫌我娘不小心,自己找罪受,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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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冬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寶興又說:「我妹紅霞跟我說,那天晚上,我爹給人家牲口看完病回來,喝了點酒,回來坐在堂屋裡嘮叨——說家裡的豬餵瘦了,粥熬得太稀了,洗腳水太燙了。還說……說我舅開鋪子步子邁得太大了,太稚嫩張狂了。」

  丁冬九聽到這裡,沒有接話,臉色沉了沉。

  寶興繼續說:「我娘氣得不輕,沒搭理他。後來我爹又讓我娘去倒髒水,我娘說天黑了明天早上再倒,我爹就嫌她懶,說髒水放在屋裡味道大。我娘沒辦法,端著盆出去倒水,地上結了薄霜,滑了一下,人就摔了。」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要帶我娘去縣城看病,我爹不給錢,說他能看,捨不得花錢。」寶興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大哥大嫂手裡也沒什麼錢,有也不敢給我娘看病,怕惹我爹不高興。我實在沒辦法了,才跑來找舅舅……」

  丁冬九聽完,只覺得一股火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沒有立刻發作,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滿倉!」

  滿倉從磨坊里探出頭來。

  「去找你四姨夫,套車。」

  滿倉看見丁冬九的臉色,沒有多問,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跑了出去。

  丁冬九又對胡氏說:「娘,給寶興熱點饅頭,弄點鹹菜,熱點吃的」

  胡氏應了一聲,一梅說饃饃都熱上了。胡氏趕忙又去切鹹菜。

  丁冬九自己進了屋,打開柜子,拿了些銀錢揣進懷裡,又套了一件厚棉襖,戴上了帽子。王一梅已經聽說了事情的大概,不用丁冬九吩咐,自己已經換好了衣裳,把丁福交給了胡氏,又往懷裡揣了幾塊乾糧。二姐摔了,伺候肯定女人比男人方便。

  馬德勝趕著驢車來得很快。白耳朵驢跑了一路,鼻孔里噴著白氣。丁冬九、王一梅、滿倉和寶興上了車,馬德勝一甩鞭子,驢車沿著村道朝牛跟頭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發出的咯噔聲,和驢蹄子敲擊地面的嘚嘚聲。

  到了牛跟頭村,驢車還沒停穩,王一梅就先跳了下去。

  她站在二姐家門口,沒有進門,先亮開嗓子喊了一聲:「二姐!二姐你咋了?躺著不能動彈了,咋還沒有去看病啊?」

  這一嗓子,把左鄰右舍都驚動了。本來驢車進村,村里人就愛打望,有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有人放下手裡的活計走到院牆邊來看熱鬧。農村就是這樣,誰家有點動靜,不出半盞茶的功夫,半個村子都知道了。

  李連鎖最好面子。他聽見門口有人嚷嚷,連忙從屋裡出來,一看是丁家的人來了,還是一車人,心裡就有些發虛。他剛要開口說話,王一梅根本不給他機會,徑直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朝屋裡喊:「紅霞!你娘呢?咋不出來?你娘咋樣了?」

  紅霞從屋裡跑出來,眼圈紅紅的,叫了一聲「舅媽」,眼淚就掉下來了。

  李連鎖的兒媳婦周氏站在灶房門口,不知道該上前還是該退回屋裡去。李寶成站在她旁邊,低著頭,也不說話。

  丁冬九帶著滿倉和寶興,大步走進了院子。他直接進了二姐住的東屋屋子。

  丁盼娣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紫,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她看見丁冬九進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一動就牽動了腰上的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話沒說出來,眼淚先流了下來。

  丁冬九一看她這副模樣,心裡頭那把火就再也壓不住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跟進來的李連鎖,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李連鎖,你想娶下一房,也不能把她活活疼死。」

  李連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

  「看病要多少錢?」丁冬九打斷了他,「不是你李家的人,我丁家的人還沒有死絕,能管一下。」

  這句話說得極重。李連鎖本來就是續弦,前頭的媳婦沒了才娶的丁盼娣。如今小舅子說他想磋磨死現在的媳婦好再娶一房,這話要是傳出去,他的名聲就徹底臭了。李連鎖急了,跟在丁冬九屁股後面,碎嘴子似的解釋:「我不是不給她看,我是說我自己能看!我給牲口看了十幾年病了,骨頭正不正我還看不出來?」

  丁冬九沒有理他,轉頭對寶興說:「找塊門板來,把你娘抬上車。」

  寶興應了一聲,連忙跑出去,跟滿倉一起卸了一扇門板,抬進屋裡,鋪上一層棉被。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把丁盼娣挪到門板上,又抬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放到驢車上。王一梅爬上車,坐在丁盼娣旁邊,用被子把她裹緊,又伸手握住她的手。

  驢車啟動的時候,丁冬九回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面站滿了看熱鬧的村民,有的交頭接耳,有的伸長脖子往這邊看。他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一句話。驢車趕的慢,坐不下,丁冬九幾人就跟著驢車走。

  到了縣城醫館,大夫解開丁盼娣腰上的布帶,用手摸了摸,按了按,臉色就變了:「摔了扭了筋骨,當天來收拾一下,復位養養就好了。咋能等這麼嚴重了?」

  他指了指腰上紅腫的地方:「這是誰給按搓了?反而更嚴重了。」

  李連鎖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吭聲。

  丁冬九恨不得給他一拳。他忍了又忍,轉頭看著丁盼娣,忍不住罵了一句:「二姐,你就讓他胡來?他能治牲口,你又不是牲口!」

  丁盼娣躺在那裡,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沒有說話。

  醫館的大夫手法很好,讓王一梅在裡面幫忙扶著,他用手找准了位置,一推一送,只聽咔嗒一聲輕響,筋骨復了位。丁盼娣疼得叫了一聲,隨即整個人一下子就鬆快了——那種扯著骨頭連著筋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脹感,雖然還是不舒服,可比之前好了太多。

  大夫用布帶給她固定好,囑咐說:「三天不要亂動,就在醫館躺著。三天之後再看,要是恢復得好,就可以回家養著了。」

  李連鎖一聽要住三天,臉色又變了,張嘴想說什麼——住三天得花多少錢?可他看了一眼丁冬九的臉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丁冬九從懷裡拿出銀錢,交給寶興:「你在這兒伺候你娘。一會兒把你妹妹也接來,女孩子家,伺候起來方便些。」

  李連鎖站在旁邊,臉一陣紅一陣白,囁嚅著說了一句:「我有錢……」

  丁冬九沒有搭理他。

  寶興接過錢,用力攥在手心裡,又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點了點頭:「舅,你放心。」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丁盼娣一眼,說:「二姐,好好養著,明天我再來看你。」

  丁盼娣躺在那裡,看著丁冬九,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只說了一句:「冬九……麻煩你了。」

  丁冬九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醫館。

  馬德勝趕著車過來,問了一句:「回去?」

  丁冬九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醫館的門,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先送二姐夫回村。」

  李連鎖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上車吧。」

  李連鎖猶豫了一下,還是爬上了車。一路上,車裡沒有人說話,只有車輪碾壓凍土的聲響和驢蹄子敲擊地面的嘚嘚聲。

  丁冬九坐在車板上,看著路邊光禿禿的田野和被霜打蔫了的枯草,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二姐躺在炕上那張慘白的臉,想起寶興紅著眼眶的樣子,想起李連鎖那句「我有錢」卻始終沒有掏出一個銅板的窘態。

  人活著,總有這樣那樣的糟心事。可糟心歸糟心,日子還得往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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