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隆中對 （四）
諸葛亮起身，走到案前展開輿圖，以羽扇指點。輕笑道：「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劉表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
劉備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思索之色，很快就搖頭道：「景升兄待我不薄，乃是宗室兄長，我豈能奪取他的地盤，不妥，不妥。」
諸葛亮聽了笑了笑，說道：「將軍仁慈，只是劉表已老，日後荊州未必不能為將軍所得。」
劉備聽了還是搖搖頭，說道：「景升兄就算故去，也還有其子在，不妥，不妥。」
「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諸葛亮又說道。
「這？劉璋也是宗室之後啊！」劉備又遲疑道。
諸葛亮搖搖頭，說道：「將軍若是不取，這些地盤遲早為曹操所得，劉琦和劉璋是抵擋不住曹操的兵鋒的。將軍難道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劉備一下子又遲疑了。
諸葛亮再次下了一劑猛藥，說道：「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劉備聽得心神激盪，起身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如撥雲見日！備雖不才，願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備當拱聽明誨。」
諸葛亮扶住劉備，卻未即刻應允，而是緩緩道：「皇叔且坐。亮還有一言。」
劉備一怔，重新落座。諸葛亮道：「方才所言，是天下之形勢，非亮之私心。皇叔可知，亮為何前兩次不見？」
劉備搖頭道：「備愚鈍，請先生明示。」
「第一次不見，是看皇叔之誠。若一次閉門便拂袖而去，則非真心求賢。第二次留書，是看皇叔之志。信中若只言苟安一隅，則非亮所願輔佐之人。今日第三次，亮又讓皇叔等候一個時辰是看皇叔之量。成大事者，急躁不得，猜忌不得。皇叔在外等候，不怒不躁，此亮所以敢以腹心相托也！」
劉備聽了恍然大悟，頓時連連點頭。
「亮若輕易出山，日後皇叔帳下文武，誰還知求賢之難、用人之重？亮今日受三顧之恩，他日必以死相報。」
諸葛亮又說道。
劉備肅然道：「先生用心良苦，備謹記在心。」
諸葛亮這才整衣正冠，鄭重下拜道：「亮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皇叔不以亮卑鄙，猥自枉屈，三顧亮於草廬之中，咨亮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皇叔以驅馳。願效犬馬之勞，共圖匡復漢室之大業！」
劉備大喜，雙手扶起諸葛亮，執其手，感慨道：「備得先生，如魚得水。從此天下之大，備不再孤矣。」
兩人重新坐下，諸葛亮將羽扇擱在案上，正容道：「將軍既以腹心相托，亮便不再以虛言相試。方才所言天下大勢，尚有一節最急者，亮須先說明白。」
劉備傾身道：「先生請講。」
諸葛亮分析道：「劉景升年已老邁，近來氣息衰敗，荊州上下皆知其不久於世。亮料其身死之日，便是荊州劇變之時。蔡瑁、張允等輩素來依附劉琮，蒯越、韓嵩諸人又多為世家所左右，一旦劉景升兄棄世，劉琦雖然是長子，未必能得到荊州，雙方必有爭鬥。而曹操北邊既定，必乘此隙南下。到那時，荊州內不能相統，外不能拒敵，縱有帶甲十萬，亦難當曹操之鋒。」
諸葛亮生活在荊州，自然知道荊州世家的厲害，劉琦暗弱，絕對不是這些世家的敵手。哪怕有劉備的支持也一樣。
劉備面色一沉，道：「先生所慮極是。只是荊州之事，備終究不忍啊？」
劉備以仁義聞名天下，同樣也是被仁義所困。
諸葛亮擺了擺手，道：「皇叔且聽亮說完。亮並非勸皇叔此刻便奪景升之基業。只是有一樁事，皇叔可做、該做，且不算負義。」
劉備忙問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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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琦公子為長子，卻為蔡氏所忌，在襄陽必不能自安。劉琮年幼，其性暗弱，蔡瑁、張允挾之以號令荊州，劉琦若留襄陽，輕則被奪兵權，重則性命堪憂。」
「亮料劉琦非劉琮及荊州世家之對手，與其坐困，不如早圖外鎮。江夏扼長江之要，東接吳會，西屏荊襄，又有黃祖舊部水軍之基。劉琦若自請出鎮江夏，既避內禍，又可為國家守一隅。此事於劉琦為自全，於荊州為分憂，於皇叔則有一條入手處。」
諸葛亮以指蘸了些盞中酒水，在案上畫出荊、襄、江夏數處地形。
劉備目光一動，道：「先生是說，讓備助劉琦往江夏？」
諸葛亮點點頭，說道：「正是。皇叔可於此時向景升兄進言，言江夏重地，須得宗室親貴重臣鎮守，劉琦公子仁厚得眾，宜往鎮之。劉表必定擔心其不容於蔡氏，此事十有八九可成。」
「劉琦既得江夏，皇叔便可借護送、協防之名，分撥些兵馬隨行，再於江夏與襄陽之間往來訓練。如此，皇叔既未取荊州一寸之地，卻得一支可用之兵、一處可駐之所。」
劉備沉吟片刻，道：「若景升兄問起，備何以對？」
諸葛亮輕搖羽扇，幽幽的說道：「恐怕，劉琦離開襄陽的瞬間，他就得不到劉琦的消息了，蔡氏是不會讓江夏的消息傳到襄陽的。」
劉備心中一陣發冷，然後詢問道：「只是曹操若南下，江夏一隅，何以當之？」
諸葛亮搖搖頭，說道：「江夏非為當曹操，乃為皇叔留一餘地。曹操若來，襄陽必先受兵。到那時，劉琮、蔡瑁或降或走，皇叔若在襄陽近處，反受其制；若在江夏，則進退自如。可聯孫權以拒曹，可收劉琦之眾以自固，可借長江之險以練兵。皇叔，此非取荊州，乃為荊州留一後路，亦為皇叔留一活路。」
劉備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思索之色，很快就搖頭道：「景升兄待我不薄，乃是宗室兄長，我豈能奪取他的地盤，不妥，不妥。」
諸葛亮聽了笑了笑，說道：「將軍仁慈，只是劉表已老，日後荊州未必不能為將軍所得。」
劉備聽了還是搖搖頭，說道：「景升兄就算故去，也還有其子在，不妥，不妥。」
「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諸葛亮又說道。
「這？劉璋也是宗室之後啊！」劉備又遲疑道。
諸葛亮搖搖頭，說道：「將軍若是不取，這些地盤遲早為曹操所得，劉琦和劉璋是抵擋不住曹操的兵鋒的。將軍難道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劉備一下子又遲疑了。
諸葛亮再次下了一劑猛藥，說道：「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劉備聽得心神激盪，起身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如撥雲見日！備雖不才，願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備當拱聽明誨。」
諸葛亮扶住劉備，卻未即刻應允，而是緩緩道：「皇叔且坐。亮還有一言。」
劉備一怔，重新落座。諸葛亮道：「方才所言，是天下之形勢，非亮之私心。皇叔可知，亮為何前兩次不見？」
劉備搖頭道：「備愚鈍，請先生明示。」
「第一次不見，是看皇叔之誠。若一次閉門便拂袖而去，則非真心求賢。第二次留書，是看皇叔之志。信中若只言苟安一隅，則非亮所願輔佐之人。今日第三次，亮又讓皇叔等候一個時辰是看皇叔之量。成大事者，急躁不得，猜忌不得。皇叔在外等候，不怒不躁，此亮所以敢以腹心相托也！」
劉備聽了恍然大悟，頓時連連點頭。
「亮若輕易出山，日後皇叔帳下文武，誰還知求賢之難、用人之重？亮今日受三顧之恩，他日必以死相報。」
諸葛亮又說道。
劉備肅然道：「先生用心良苦，備謹記在心。」
諸葛亮這才整衣正冠，鄭重下拜道：「亮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皇叔不以亮卑鄙，猥自枉屈，三顧亮於草廬之中，咨亮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皇叔以驅馳。願效犬馬之勞，共圖匡復漢室之大業！」
劉備大喜，雙手扶起諸葛亮，執其手，感慨道：「備得先生，如魚得水。從此天下之大，備不再孤矣。」
兩人重新坐下，諸葛亮將羽扇擱在案上，正容道：「將軍既以腹心相托，亮便不再以虛言相試。方才所言天下大勢，尚有一節最急者，亮須先說明白。」
劉備傾身道：「先生請講。」
諸葛亮分析道：「劉景升年已老邁，近來氣息衰敗，荊州上下皆知其不久於世。亮料其身死之日，便是荊州劇變之時。蔡瑁、張允等輩素來依附劉琮，蒯越、韓嵩諸人又多為世家所左右，一旦劉景升兄棄世，劉琦雖然是長子，未必能得到荊州，雙方必有爭鬥。而曹操北邊既定，必乘此隙南下。到那時，荊州內不能相統，外不能拒敵，縱有帶甲十萬，亦難當曹操之鋒。」
諸葛亮生活在荊州，自然知道荊州世家的厲害，劉琦暗弱，絕對不是這些世家的敵手。哪怕有劉備的支持也一樣。
劉備面色一沉，道：「先生所慮極是。只是荊州之事，備終究不忍啊？」
劉備以仁義聞名天下，同樣也是被仁義所困。
諸葛亮擺了擺手，道：「皇叔且聽亮說完。亮並非勸皇叔此刻便奪景升之基業。只是有一樁事，皇叔可做、該做，且不算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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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料劉琦非劉琮及荊州世家之對手，與其坐困，不如早圖外鎮。江夏扼長江之要，東接吳會，西屏荊襄，又有黃祖舊部水軍之基。劉琦若自請出鎮江夏，既避內禍，又可為國家守一隅。此事於劉琦為自全，於荊州為分憂，於皇叔則有一條入手處。」
諸葛亮以指蘸了些盞中酒水，在案上畫出荊、襄、江夏數處地形。
劉備目光一動，道：「先生是說，讓備助劉琦往江夏？」
諸葛亮點點頭，說道：「正是。皇叔可於此時向景升兄進言，言江夏重地，須得宗室親貴重臣鎮守，劉琦公子仁厚得眾，宜往鎮之。劉表必定擔心其不容於蔡氏，此事十有八九可成。」
「劉琦既得江夏，皇叔便可借護送、協防之名，分撥些兵馬隨行，再於江夏與襄陽之間往來訓練。如此，皇叔既未取荊州一寸之地，卻得一支可用之兵、一處可駐之所。」
劉備沉吟片刻，道：「若景升兄問起，備何以對？」
諸葛亮輕搖羽扇，幽幽的說道：「恐怕，劉琦離開襄陽的瞬間，他就得不到劉琦的消息了，蔡氏是不會讓江夏的消息傳到襄陽的。」
劉備心中一陣發冷，然後詢問道：「只是曹操若南下，江夏一隅，何以當之？」
諸葛亮搖搖頭，說道：「江夏非為當曹操，乃為皇叔留一餘地。曹操若來，襄陽必先受兵。到那時，劉琮、蔡瑁或降或走，皇叔若在襄陽近處，反受其制；若在江夏，則進退自如。可聯孫權以拒曹，可收劉琦之眾以自固，可借長江之險以練兵。皇叔，此非取荊州，乃為荊州留一後路，亦為皇叔留一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