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噩夢——王座廳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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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噩夢——王座廳的雪

  秋天的太陽照進王宮的時候,泰瑞納斯·米奈希爾正在聽兩個僕人吵架。準確地說,是聽他們爭吵著議論國事一這年頭,居然連給壁爐添柴的雜役都敢妄議國事了。

  年輕的那個說,奎爾薩拉斯的公投已經開始進行選民登記了,海報一直從塔奎林貼到了銀月城的城牆根下,薩拉斯語他看不懂,但他認得下面那行用新話寫成的文字:「每一票都平等。」

  年長的那個嗤之以鼻:「平等?銀月議會老爺們的票和普通高等精靈平民的票放進同一隻箱子?他們懂什麼?那不叫選舉,那叫數羊。」

  「接下來還有聯盟總統選舉呢。「年輕人壓低聲音,興奮得像在談論走私酒,「聽說埃德溫·范克里夫要出來競選。你知道嗎,他以前是個石匠。石匠當總統,擱二十年前誰敢想?」

  「噓。「年長的那個朝簾影里努了努嘴。

  泰瑞納斯坐在簾影深處,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牛奶。

  沒有人注意到午休的國王陛下已經醒了。這本身就是一樁判決—儘管軍事貴族和各地的文官不再來往,但他的王宮如今依然熱鬧得像座市集,卻唯獨沒有人看它真正的主人一眼。

  下午茶之後,侍從又送來一封信。火漆上壓著選舉籌備委員會的麥穗齒輪紋章,措辭恭敬得無懈可擊:懇請泰瑞納斯·米奈希爾陛下「惠予提名「,為首屆聯盟總統選舉「增添歷史的重量與合法性的光輝「。

  增添重量。低情商的說法是,給埃德溫·范克里夫總統添一塊老邁的、鑲著舊金邊的墊腳石。

  「他本人說什麼了嗎?「泰瑞納斯問。

  「攝政那邊......「侍從斟酌著字句,「弗里德里希總理說,聯盟的旗幟上,應該有所有的顏色。多姿多彩,才是聯盟最大的特色。」

  多姿多彩。泰瑞納斯在心裡冷笑。顏色早就配好了:范克里夫和雅各賓是紅的,肯瑞托是藍紫的,而他米奈希爾家族那種舊金色的線,會像一條經年的流蘇縫在旗幟的角落裡一不礙事,將來扔掉的時候也方便。

  他不會去的。

  給一個石匠陪跑?將來聯盟的編年史寫到「首任總統埃德溫·范克里夫「的時候,興許會在頁腳用一行小字提一提他這個陪選人的名字,說明一下泰瑞納斯·米奈希爾得票幾何興許,連提都不會提。

  活到現在,他這輩子受的羞辱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場,但人總得給自己留最後一件沒有脫下來的東西,保留一點國王陛下最後的尊嚴。

  國王把信丟進了壁爐。火漆在火里蜷起來,像一隻燒紅的手。

  之後他照例去花園裡走了兩圈。這位國王如今的生活規律得像一座鐘:晨起,一杯涼牛奶,聽別人議論國事,或者去貴族院看集體婚禮的新郎、新娘們,與這些吵鬧的青年男

  女打招呼;

  午後,王宮的花園,走兩圈;

  傍晚,一個人下象棋一白棋和黑棋都由他自己執,先手永遠讓給白棋。黑棋的城堡、騎士和主教永遠都會被白棋的小兵一個接著一個抓住,直到一網打盡;白棋的小兵也總是能夠在最後,順利地將黑棋的國王逼入絕境除非黑棋能夠巧妙地「逼和」。「逼和」是象棋中的一種特殊規則,如果白方的子力將黑方的國王逼到無路可走,白方此時又沒有「將軍」或者「逼宮」,那麼就不會判白方獲勝,而是判雙方和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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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和棋!多麼體面的「和棋」!

  僕從們私下說,國王陛下是在用棋盤審視自己。

  下棋的時候,他常常想起阿爾薩斯小時候。那孩子四歲那年學會數數,第一件事就是去數王座廳上面閣樓的台階一從露台到最上面,十九級,他要一級一級數著爬上來,爬到第十九級,就一頭扎進父親的懷裡。

  整整一年,宮裡的僕人們管那孩子叫「十九級小伯爵「。後來他長大了,不數了,快步,佩劍,躬身,一步到位。泰瑞納斯有時候荒唐地想:要是能回到還數台階的那一年,他情願拿王冠去換。

  兩天前佳莉婭來探望過。女兒坐在他床邊,絮絮地講些城中趣聞一她如今在福利院做事,給戰亂里失了家的孩子教識字。女婿在退役軍人事務所工作,和佳莉婭住在一起。

  臨走時她猶豫了很久,還是說了:「父親,城裡......有人在做很壞的夢。您夜裡若是聽見什麼動靜,搖鈴就是,我住得不遠。「他當時笑女兒多慮。米奈希爾王朝的男人統治了幾百年,哪裡怕過什麼夢。

  他想起那位弗里德里希攝政。想起那個人如何用一個數學教師的口吻,一寸一寸地收走了他的王國:

  先是兵臨城下之際「不得不「接管城市與鄉村,恢復生產、治安;然後是粉碎容克貴族們的政變之後「別無選擇「地就任攝政,再後來,連「攝政「這個詞語都顯得多餘了政令下方的簽名乾脆換成了Chancellor,米奈希爾王室的印章也不再是必須的了。

  唉,雅各賓協會。唉,弗里德里希。

  唉,他一點都不weak了。唉,他作為總理(Chancellor)的實力(Power)是無限(Unlimited)的。

  國王的老朋友們死的死、關的關。莫格萊尼和阿比迪斯在獄中呆著,不時還得寫點懺悔錄,向洛丹倫勞工代表會議執行委員會的寬恕表達感恩之心;王座廳改成了市民博物館,貴族院對外開放,軍隊和工廠的集體婚禮都可以租用,連老朋友財政大臣家的宅邸,甚至被徵用了作為「人民大廳」。

  倒也不是全無善政。這一點最氣人。新政府修的糧站是真管用,以前的約曼們被趕走或者抓起來了,這三個月再沒餓死過人;識字班是真掃了盲,連宮裡的洗衣婦都能給家裡寫一點像樣的信了;地下城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雖然沒有流浪漢需要再繼續住這裡面;各地的戰場全無敗績,天災軍團被逐出奎爾薩拉斯,還順手鎮壓了斯托姆加德,打敗了吉爾

  尼斯。

  泰瑞納斯每聽見此類消息,胸口就堵上一塊。他看雅各賓協會搞得不錯,詛咒教派基本清除,居民生活環境心曠神怡,治安問題也受重視,聯盟分離主義勢力偃旗息鼓,要是弗里德里希真是米奈希爾王室的忠臣,那麼這就是他理想中的「第二帝國」了。


  最讓他咽不下去的還是阿爾薩斯。

  他的兒子如今隔三差五往雅各賓總部大樓跑,回來就興沖沖地講個沒完:「父親,莫根先生說,邊際的效用是遞減的——您懂嗎?就是說,第一塊麵包最香!「那語氣,像一個跟在騎士後面的小小扈從。

  泰瑞納斯聽著,一句也接不上。他只會在兒子說完之後咕噥一句:「麵包。米奈希爾家的人從前談的可是王冠。」

  這天晚上,王宮的燈熄得很早。

  城裡的牧師們管最近這場瘟疫叫「秋瘟「,症狀只有一條:睡不安穩。王城日報上登了偏方,用艾草熏屋子,把聖水碗擺在枕邊。許多人都說,夢一天比一天黑,就是不知道雅各賓聯盟委員會能不能迅速拿出什麼解決辦法來。

  「陛下近日,「烏瑟爾坐著輪椅來看望他,小心地斟酌著詞句。「夢可還安穩?

  國王沒有回答。他揮揮手告別了老朋友,與王后互道晚安,返回自己的寢宮,吹熄了蠟燭。

  他做了夢。

  夢裡沒有該死的雅各賓協會。

  這是他在夢裡花了很多天才想明白的第一件事:夢裡的洛丹倫,除了地下城和貧民窟一如既往地骯髒以外,核心區域乾淨得可疑。

  沒有支部,沒有牆報,沒有那種鑲著麥穗與齒輪的旗子:從來沒有一個肯瑞托數學教授千里迢迢來王城赴任比索·埃斯沙德仍舊是王室魔法顧問,一個安分守己的老好人,每天最重要的事業是在溫室里為王室培育更加可口的蔬菜。

  一切都很舊。舊得像他被偷走的那半生。

  然後,瘟疫來了。

  夢裡的泰瑞納斯坐在王座上,一封一封地拆信。范德瑪爾鎮的穀倉發了霉,霉得會動;達隆郡和壁爐谷的掘墓人罷工了,因為「客戶「爬出來得太快;黑木湖的湖水泛著甜腥氣,喝了的人先是笑,然後死,然後死了爬起來接著笑。各地駐軍的戰報一頁比一頁薄,上面的消息也越來越壞。

  再然後,是那封即使在夢裡,他也不願再讀一遍的信。

  烏瑟爾的信寫得又急又重,筆劃深得幾乎劃破紙面:陛下,我在斯坦索姆城外攔不住殿下。他要把全城的人都殺掉染了病的,和那些可能沒染病的。白銀之手拒絕執行這道命令,我已帶他們撤離。我不知道該向誰請罪。願聖光寬恕我們所有人。

  緊接著是第二封,出自一位隨軍的年輕女法師,字跡娟秀而抖:陛下,我隨烏瑟爾勳爵撤出了那座城市。我們在城外的山丘上聽見了聲音。一整夜。王子說他別無選擇。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落款的名字他認得:吉安娜·普羅德摩爾。

  第三件不是信,是一份請願書。三十七個家庭聯名,落款按滿了手印。他們都有親人在斯坦索姆當學徒的兒子,嫁過去的女兒,跑商路的兄弟。入秋以後,家書斷了,商隊繞道了,偶爾逃回來的貨郎語焉不詳地說起「北邊在殺人,殺的是還能跑、還會跳的活人「。三十七戶人家湊錢請了公證人,把請願書遞進王宮:懇請陛下明示,斯坦索姆究竟發生了什麼;懇請恩准派員探視,或者至少,讓家信重新通行。

  請願書呈上去,如石沉大海。陸軍部回了一紙公文:邊鎮戒嚴,謠傳勿聽。三十七個手印被鎖進了抽屜最深處。夢裡他後來才發現,這份請願書他其實一直揣在懷裡—他倒下的時候,它貼著他的心口,被劍鋒一起穿透。

  夢裡的泰瑞納斯下詔北伐軍返回王城,解散遠征的臨時番號,像一位父親拍拍闖了禍的孩子的肩膀,說:回來,回家,慢慢講。沒事,有老爸在呢。

  但據信使說,遠征軍的船被一群冰巨魔和食人魔燒毀了。在新的船造好以前,遠征軍無法歸國,王子也不同意拋棄部下獨自坐著地精飛艇逃走。

  一連幾個月,王城裡只剩下烤焦的麵包和詭異的腥甜味道。

  泰瑞納斯在夢裡一天天地枯坐,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他是米奈希爾家族的種,也是萊安妮的兒子,他會回來的。

  果不其然,他真的回來了。

  那一天,鐘聲從港口一路響進王宮,全城的人把秋天的花瓣拋滿街道。傳令官的嗓音因為狂喜而劈了叉:阿爾薩斯王子殿下凱旋!殿下在諾森德剿滅了恐懼魔王瑪爾加尼斯!

  殿下為洛丹倫、為整個聯盟,剪除了心腹大患人群的歡呼他這輩子聽過許多回:加冕,大婚,戰勝。沒有一回像今天這樣,從港口一路鋪到王宮,鋪得嚴絲合縫,像全城的人合夥把心裡的什麼東西一口氣倒了出來倒得那樣徹底,以至於後來(如果夢裡還有後來的話)沒有任何人敢再提這一天:因為緊接著發生的事,會讓每一個當年歡呼過的人,後半生不敢大聲說話。

  殿下騎著高頭白馬入城,鎧甲擦得雪亮,亮得有些過分,因為那鎧甲上鑲著一排排小小的、打磨得很圓潤的墜飾。人群離得遠,看不清那是什麼。泰瑞納斯站在王座廳最高的台階上,扶著王座的鎏金扶手,什麼都看不見,只是一遍遍地念:好,好,好。

  他老了。夢裡他也很老,老得走下那段台階要扶兩次柱子。可他一步一步地迎了下去,因為他的兒子正捧著頭盔,帶著兩名侍從向他走來。那兩名侍從,一個叫法瑞克,一個叫馬維恩,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年輕衛兵,如今並排停在階下,垂著眼,面無表情。

  阿爾薩斯單膝跪地。

  泰瑞納斯笑了。他彎下腰,伸出雙手,去扶兒子的臂膀。他的眼眶也熱了。他想說:

  起來,孩子,起來,讓父親看看你瘦了沒有:想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回家就好:想說「父親。「王子的聲音很輕,很穩,從那身漆黑的鎧甲里傳出來,像從井底打上來的水,「你不必再為了你的子民而犧牲自己了。你不必再承擔王冠的沉重負擔了。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這是幹什麼?你在做什麼,我的兒子?」

  「繼承你,父親。」

  霜之哀傷出鞘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那把劍不反光。王座廳里三百支蠟燭的火苗齊齊矮下去半寸,仿佛被什麼風給突然喝了一口。泰瑞納斯看見劍刃上流動的符文,看見符文里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上,微笑還掛著,來不及收。

  劍鋒透進胸口的那一瞬,他沒覺得疼。他只覺得冷,一種從骨髓里往外滲的冷,還有漫無邊際的不解一直到墜落,直到視野翻轉,直到王冠從他斑白的雙鬢邊滾落、在石階上敲出他這輩子聽見的最後一串清脆的響,他都還在望著兒子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哪怕一絲熟悉的、屬於那個抱著木劍在宮裡橫衝直撞的男孩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那雙眼睛裡只有安靜的飢餓。對他的靈魂的饑渴。

  雪一樣的灰燼從穹頂飄下來,落在他的王袍上。

  王座廳下雪了。

  死亡沒有讓他離開。夢不肯,霜之哀傷也不肯。

  他的身體佝僂地站了起來,再也挺不直背,化作了行屍走肉,他的靈魂也變成了一縷旁觀的東西,王座廳的上方飄蕩,眼睜睜看著接下來的一切:比索·埃斯沙德舉著燃燒的護符衝進殿來。

  這位老實人,此刻嘶吼著吟唱,一道又一道熾白的法術砸向王子——霜之哀傷像喝井水一樣把它們喝乾了。劍光一閃,老顧問仰面倒下去。

  然後,王宮的大門從裡面被打開了。是法瑞克和馬維恩乾的。然後是全城的鐘亂響,然後尖叫聲像漲潮一樣漫過街巷。他坐在王座上,喊啞了沒有聲音的嗓子,看著自己的佳莉婭——他聰慧的女兒—獨自逃進王宮的小教堂,然後躲進了下水道里,任憑亡靈從上方走過。

  洛丹倫陷落了。沒有雅各賓協會,沒有人組織街壘,沒有人分發武器、清點存糧、部署防禦,沒有人「不情願、別無選擇「地接管這座城市的秩序和防務一隻有黑壓壓的、

  沉默的死人在長街上列隊行軍,靴聲整齊得像一支穿壞了的喪鐘。

  他的魂魄還被拴在這裡,然後,夢又從頭開始。

  他又坐回了王座上,階下又是滿殿燭光。這一次他掐自己的手背,掐出了血;這一次他死死摳住扶手不肯起身,指甲在鎏金上刮出十道白痕:這一次他朝滿殿的衛兵嘶喊:攔住他!攔住那個穿黑甲的騎士!

  號角還是吹響了。花瓣還是落了。他的兒子還是捧著頭盔走進來,跪下,說父親,你不必繼續為王國操勞一生。

  他還是站起來了。

  他控制不了。他的喜悅比他的意志更老、更深、更不由分說那是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把襁褓里的阿爾薩斯抱進懷裡時,就在血肉深處生根的東西。意志可以抵抗刀劍,抵抗不了這個。

  劍又出鞘。王座廳的雪又落下來。

  第三遍,他試圖先動手。他從袖中抽出防身的短匕,撲下台階一匕首穿過王子的胸甲,像穿過一縷煙;阿爾薩斯低頭看著他,眼神里甚至有一點點憐憫,仿佛是在說,父王,何必呢。

  第四遍,他召來了滿殿衛兵。衛兵魚貫而入,摘下頭盔,是幾百個法瑞克和幾百個馬維恩。

  第五遍,他不看兒子。他閉著眼,背誦王位繼承法,背誦米奈希爾家十幾代先王的名字,背誦、背誦他的膝蓋自己鬆了,他的手自己伸了出去,因為閉著眼睛的耳朵,認得那個腳步聲。他抱過那個學會走路的孩子,那個腳步聲,從王座廳的門口到他的膝頭。

  第六遍,他不坐在王座上了。他提前一個小時等在王座廳的門口,像兒子小時候那樣,扒著門框數腳步聲。等歡呼聲在宮門外響起,他迎出去,張開手臂他要用父親的懷抱,搶在那把劍前面。他抱住了他的兒子。他抱得那麼緊,那麼用力,用盡了一個老人

  全部的愛。劍,就從這個擁抱的正中央,穿了進去。

  每一遍,他都更早一點站起來,更急一點迎下台階,像一個渴了一輩子的人撲向水源。每一遍,劍都準確地等在父子相擁的地方。

  這就是泰瑞納斯陛下的夢。不僅僅是王國陷落,也不僅僅是王冠落地——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會站起身來,去迎接他的兒子。

  王宮的深夜,慘叫聲從國王的寢殿裡傳出來,隔著兩條迴廊都聽得見。

  一些侍從推開走廊上的夢遊者,舉著蠟燭湧進來。老國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白髮被冷汗浸成一綹一綹,雙手在半空抓著什麼,一會兒像在扶住誰的臂膀,一會兒像在徒勞地推開一柄看不見的劍。

  泰瑞納斯·米奈希爾沒能醒來。

  侍從們後來做了一件瞞著所有人的事:他們偷偷請來了佳莉婭公主。公主在父親的床邊坐了半夜,握著那隻一直在半空里抓撓的手,一遍一遍地叫「父親「。老國王臉上緊繃的肌肉忽然鬆了一瞬夢裡,他正走到王座廳的門口,看著雪花飄落。

  佳莉亞沒有哭。她只是把臉貼在父親冰冷的手背上:「父親,你是夢見了弟弟嗎?要是夢裡見到了弟弟—替我們問一句,他冷不冷。」

  而在他聽不見的宮牆之外,深秋的洛丹倫城裡,這一夜的慘叫、囈語與哭聲此起彼

  伏,連成一片,像一場全城合唱。有人在夢裡喊兒子的名字,有人喊死去的姐妹,有人只是長長地、一聲接一聲地哀嚎。

  牧師們管它叫「秋瘟」,法師稱之為「夢魘」,但沒有人真正知道怎樣才能讓這些坐著噩夢、甚至到處夢遊的人醒來。

  沒有人在那面燒穿的窗簾背後看見:一根細得像髮絲的黑線,正安安靜靜地從熟睡者們的枕邊垂下來,繞過大海,通向夢的最深處,通向一片沒有月亮的月光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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