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番外林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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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松,來,喝糖水,快點喝,別讓你姑父回來看到了。」

  林立松對著一臉熱切笑容的小姑笑了笑,接過糖水,慢慢喝起來。

  林家小姑坐在一旁的木凳上,一臉欣慰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這孩子長得像大嫂,整條街里也找不出比他乾淨、俊俏的小伙子。

  就是性子悶,不愛說話。

  沉默了一會,林家小姑語調輕柔地問:「初中就要畢業了吧?」

  林立松聽著小姑的話微愣了下,又點了點頭。

  他隱隱知道小姑接下來要說什麼,喉間一梗,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爸這兩年老了許多。」語氣里濃濃的心疼之意。

  讓聽者無端地一悶。

  未等林立松回話,林家小姑又繼續說:「雖說你媽也有工作,可在街道辦能掙幾個錢,這一家全都靠著你爸撐著,你們年紀小的時候還好說,可一個個大了,就不容易了。

  「那鄉下人為啥都喜歡兒子,不就是......」

  「小姑。」

  被侄子打斷,林家小姑心下一空,眼裡含著溫和,面上卻有些尷尬。

  林立松摸著手中瓷碗的邊沿,這碗有些年頭,碗沿已經有了闊口和細微的裂痕。

  這個年代,誰家都不容易。

  不知從何時起,他就常常能聽到長子該替家分憂、頂立門戶這些話。

  兒子,就該撐起一個家。

  「姑,我早就想好了,念完初中就進廠。」

  其實不必特意找他說,他早就做過打算。

  念完初中就不上了。

  用不著一個個來找他,勸他。

  一聽侄子這麼說,林家小姑一下子笑了開來,欣慰著:「你爸媽沒有白疼你。」

  林立松嘴角扯著一絲笑意,只是很牽強。

  離了小姑家,踏著小路回家。

  初春時節,路邊的枯黃被一層嫩綠覆蓋,生機盎然。

  看著地上一叢叢新生的雜草,林立松微微出了神。

  回過神來,他又是一副沉悶的神色回了家。

  林家家裡依舊如平時吵鬧,林二妹和林小弟上竄下跳,不大的屋子裡一片烏煙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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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二人不知收斂,林母一聲吼罵,鎮住了兩隻皮猴子。

  不過,也就安靜了一會。

  那倆個冤家又開始鬧騰起來。

  你打我一巴掌,我打你一拳。

  打不過的嚎啕大哭,喊著林母做主。

  林母眉宇間是斷不清的官司。

  又是一輪的爭執。

  平日裡聽著還沒什麼,今日裡聽起來,林立松忍不住的煩躁。

  他胸口中有著一種濃濃地窒息感。

  一家人坐在桌前吃晚飯的時候,林立松嚼了兩口二合面的餅子,嘗不出一點滋味:「爸、媽,等畢業了,我就進廠吧。」

  突兀的一句話讓林母和林父面色一僵,一齊看向了大兒子。

  「太好咯,大哥也上班了,咱家就能多領些布票和糖票。媽,等過年,我是不是也能有件新衣服穿了。」

  林家二妹並未察覺氛圍古怪,開心地看著母親,帶著幾分討好。

  她眼中的雀躍就像一根針,刺進了林立松的心頭。

  有點癢,有點痛。

  「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林母瞪了二女兒一眼,又道:「就是有票也輪不到給你用。」

  林二妹撅了噘嘴,一點也不怕林母,又嬉皮笑臉:「那糖總有我的份吧。」

  林母:「......」

  一直默默不語的林父擰緊了眉頭,「要是想繼續念高中,就念。」

  家裡也不差這兩年。

  林母也在一旁點了點頭,「有點文化還是好的。」

  父母的態度讓林立松泛酸的心好了許多,「不了,也沒啥好念的。」

  林父和林母一默。

  林家的這頓晚飯吃得異常沉悶。

  下面幾個小的也察覺出不對來,一個個的埋頭吃飯,不敢說話,生怕說錯哪句話又挨罵。

  那晚,各自回屋睡下後,林母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知子莫若母,大兒子的心思,她如何不懂。

  可眼看著孩子一點點大起來,用錢的地方也就多了。

  確實要做些打算了。

  林母嘆了口氣,翻過身,問同樣睡不著的林父,「你們廠子有空不?」

  林父點頭,「有,找主任說說,送點東西意思下就成。」

  ——

  日子過得快,好似這個決定還沒做下幾天,林立松就畢業了。

  這時候許多廠子還有空位,不念書的基本都能被分配到工作。

  林父和林母私下裡商量了下,還是去林父所在的鋼廠,好歹能照應下兒子。

  就這麼的,兩口子私下送了兩盒煙和兩瓶罐頭,就把大兒子的工作給弄成了。

  林立松被分配到了車間當學徒。

  學徒嘛,髒活累活都你干。

  想跟師傅學本事,就要機靈會來事。

  誰管你是不是一個才滿十四歲的小伙子。

  車間裡也不光是林立松一個這麼大的小伙子,今年新來的學徒大半都是這個年紀。

  不是文盲了就出來掙錢為家裡分擔唄。

  這些半大小伙子剛進車間就被老師傅們磋磨的圓潤幾分。

  夜間,林父給兒子挑手上的血泡,擦肩上的磨傷時,粗糙的手微微顫抖著,聲音卻厚重踏實地說:「等都磨出繭子就不疼了。」

  聽著父親的話,林立松點了點頭。

  確實,漸漸地力氣大了,搬東西也沒那麼費力氣。

  手上有了繭子,便沒了血泡。

  肩上的磨傷也淡了。

  發工資的那天,同車間的學徒中有個叫二子的,對著他們幾人笑著說:「等下班,咱們去國營飯點搓一頓去。」

  「就發十幾塊錢,還去搓一頓。」

  說這話的人是與林立松一天進車間的學徒趙亮,同樣是家中老大,弟弟妹妹們都盼著他領工資後給她們買彩紙和木馬呢。

  哪裡有錢去吃飯。

  二子一聽只覺掃興,撇了撇嘴,又看向林立松這邊的幾個學徒,「你們去不去?」

  「去。」掙了錢還不瀟灑一下。

  說去的兩個學徒都是家中排行中間的,沒什麼壓力。

  林立松淡淡道:「我也不去了。」

  「行,不為難你們。」二子面上體諒人,實際上語氣里含著些掃興,無意中看著林立松的眼神已經有了變化。

  不是一路人自然走不到一起去。

  慢慢的,車間的學徒漸漸分成了兩撥人。

  與二子為首的一批學徒手頭裡有了錢,人就顯得有些浮躁。

  老師傅們看在眼裡,不喜歡放在了心裡。

  像是林立松這種踏實肯干、腦子活一教就會、長相又俊的小伙子,反而被看好。

  張師傅見這孩子不錯,閒暇時問他:「打算一輩子就這麼待在車間了?」

  林立松被張師傅問得一愣,眼裡透著迷茫,不這麼一輩子,又能怎樣?

  這老實孩子!

  張師傅黝黑的臉一樂,起身踢了林立松一腳。

  「去上夜校,考個啥沒準能混個小幹事當。」

  還是反應了好一會,林立松才知道張師傅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那天,他心情突然明朗了起來,有了一絲說不清的期盼。

  就這麼,上了夜校,學會計。

  會計不好考,可實用。

  在林立松白日裡上班、晚上上夜校、回家還要苦學的這段日子裡,林母心疼他辛苦,私下裡會偷偷給蒸個雞蛋羹。

  沒兩天就被滑頭的林二妹發現了。

  林家又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慘得好似怎麼了似的。

  給隔壁的丘嬸樂夠嗆。

  打了閨女一頓,林母一邊抹淚,一邊咬了咬牙,林家的飯桌上每日裡多了一小盆蛋羹。

  看著幾個弟弟妹妹們吃的香,林立松只應付的吃兩勺,不說愛吃,也不說不愛吃。

  林母問的緊了,他便說:「吃兩口補補就行了,能有多累。」

  那盆雞蛋羹,似乎是林家下面幾個小的一段美好的回憶。

  林二妹、林小弟和小玉竹都不知道,那盆蛋羹,林父和林母從未動過一口。

  已經上四年級的林大妹已經懂事了,也學著大哥簡單的吃兩口,把這些蛋羹讓給小的們。

  小玉竹吃飯慢,性子又怯,有時候還需要林大姐幫她盛兩勺,不然全被那兩個小魔頭給吃乾淨。

  林母和林父望著這一幕,心裡嘆口氣。

  她們寧可家裡全是小魔頭,也別出來這麼一個老實的丫頭。

  有一天,林家飯桌上的雞蛋羹被一隻雞代替,那天,林家屋頂上空似乎都飄著喜氣。

  這隻雞是慶祝林立松當上了廠里的小幹事。

  林父當日高興的喝了一斤白酒,晚上拉著林母絮絮叨叨:「大嬌啊,你生的兒子就是有出息。

  「我老林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娶了你。

  「有些話,我都不好意思說,年輕那會兒,我頭一次看到你,這顆心就跟被勾了魂似的。

  「回到家,眼前還是你呢。

  「你是不知道啊,你那水靈的樣,好看得咧。」

  說話間,林父似乎陷入了回憶,那張已經有歲月痕跡的臉浮著美好。

  老夫老妻了,聽著林父這些肉麻的話,林母都覺得難為情。

  正有點羞澀想罵兩句的時,林父突然驚訝地看著她,「大嬌,你咋老了呢!」

  偏偏,說這話的時候,眼裡含著些淚珠。

  林母心頭噌一下子冒出的火,又硬躥了回來。

  那晚,林母磨牙磨得嘎嘎響,垂著胸口,獨自惱火。

  林父悲喜交加的進入了夢鄉。

  隔壁的邱嬸子躺在炕上直翻騰。

  比起邱嬸子嫉妒的睡不著,林立松是高興的睡不著。

  他對生活有了新的盼頭。

  似乎頂起一個家,沒有那麼重了。

  付出總是有回報的。

  日子有了另一種鮮活。

  當林立松擁有了一張自己的辦公桌時,他心中有那麼一絲絲的得意與驕傲。

  在他還來不及飄的時候,生活又給了他一記不疼不癢的拳頭。

  那個年代也充滿了辦公室文化。

  人際關係,遠比想像中的複雜。

  情商、家境亦是其中的一個因素。

  性格沉悶的林立松顯然一時半會融入不進去。

  他只能靠踏實的性子,埋頭苦幹。

  辦公室有位叫老李的,是廠領導的親戚,在廠子裡混得風生水起。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老李突然和林立松閒聊起來,把林家的情況差不多都給套出來了後,他神色莫測地說了句,「小林啊,你要是找個家境好的媳婦......」

  老李沒有把話說白了,而是拍了拍他的肩。

  就是這麼簡簡單單地拍了兩下,便拍在了林立松的心上。

  三年時光一晃而過,林家所住的那條巷子沒有人不夸林家大兒子的。

  長得俊還是小幹事,林家這小日子是越來越好了,左鄰街坊的見到林母都要拉著人站在路上聊一會。

  聊著聊著,話鋒一轉,十七八的小伙子也該找個革命同志成家了。

  這做娘的怎麼不著急呢。

  咋?

  捨不得兒子啊。

  林母被左鄰街坊哽得是說不出來,憋不回去。

  不過也沒說錯,是該考慮下婚姻大事了。

  林母回家就問大兒子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林立松被母親問得一懵,搖了搖頭。

  林母望著兒子深沉了一會。

  自家兒子也不差,咋十八了還沒談對象?

  不只是林家的左鄰街坊操心,林家的親戚們也挺積極的。

  介紹的姑娘也不能說不好,只是......

  不合眼緣。

  倒是有個姑娘,身材高挑,濃眉大眼,兩條烏黑的大辮子,在那個年代標準的大美人。

  相親的時候,林立松有那麼一刻的心動。

  媒人看有戲,拉著林母去了外屋,留兩個孩子單獨聊。

  那姑娘見林立松有些緊張木訥,羞澀地笑了笑,先開口問:「你平日裡工作累不?」

  「挺好。」

  「那你......」

  「......」

  場面一時有些冷場。

  那天林立松都不知道那位姑娘都問了些什麼,只記得姑娘最後低頭說:「我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妹妹,年紀還小,長姐如母。

  「要是我們成了,我這邊的弟弟妹妹我還要照顧,不用你出什麼,我這邊的工資和票要給我娘家用。」

  姑娘語氣堅決,並且認真地審視林立松的態度。

  林立松不知自己當時做的是何等反應,他只記得,那日他突然回憶起辦公室老李與他的那句閒聊。

  還有車間一起學徒的二子和趙亮。

  二子今年成家了,娶的媳婦也是家中排行小的,小夫妻的日子過得滋潤,比趙亮好多了。

  趙亮才工作幾年,看上去竟比二子老幾歲,也是家裡小的要操心,媳婦娘家那邊也要幫襯,又沒有分到房,一家人擠在一屋,磕磕絆絆的,全是瑣碎。

  前段時間,他還聽到二子背后里笑話。

  笑話趙亮傻。

  這句傻聽得他心頭髮寒。

  就這麼,有眼緣的姑娘不了了之。

  後面再介紹的,也差不多都是這種,好看點的有擔子,不合眼緣的,林立松也不想將就。

  一時間,這個讓人驕傲的大兒子也成了老大難。

  林母私下也曾找兒子聊過、勸過。

  可林母根本不知道,她的兒子心裡想的是什麼。

  就這樣,林家大哥在婚姻事上一直蹉跎。

  他也不是沒有數,真是碰不到合心的,再說將就。

  後來辦公室的老李說要給林立松介紹對象。

  姑娘條件好、樣貌好,家裡就這麼一個閨女,以後啥不是她的。

  天下沒有掉餡餅的事。

  還有些愣頭青的林立松問道:「李哥,這麼好的姑娘,能相中我嗎。」

  老李目光閃了閃,把林立松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嘖了一聲,「備不住能看中。」

  說來這姑娘被家裡嬌養的有點小性子,條件好的,她嫌丑;好看的,鄧家又嫌棄人家家境不好。

  就這麼,稀里糊塗的,二人相了親。

  雖說林家在街里街坊的條件不差,可在鄧家眼裡,總差了那麼回事,下面又一堆弟弟妹妹,林母看上去也像是個強勢的人,鄧家有點怕閨女嫁進來受罪。

  鄧小美倒是看中了林立松,可又覺得性子過於木訥。

  對於鄧家人的挑剔,林立松也不是傻子,全看在了眼裡。

  這次相親的結果不冷不熱。

  兩邊似乎都不怎麼上心,老李倒是上心,在鄧家那邊說了不少好話。

  小林這孩子錯不了。

  鄧小美確實喜歡林立松長得乾淨,後面想想,木訥一點也沒什麼不好,能捏得住。

  越這麼想,就越喜歡了。

  女追男隔層紗,更何況是個嬌養出來的美姑娘呢。

  鄧小美身上有一種自信光彩。

  那種光彩對林立松來說,帶著一種炫目、著迷。

  他又想起老李對他說的那句話,「你要是娶了小美,你老丈兒找找關係,廠子裡這次分房還能沒你的份。」

  家境好、樣貌好。

  怎麼會拒絕?

  就這樣,二人確立了革命關係。

  分房、成親,水到渠成。

  林家辦喜事那天,隔壁的丘嬸翻了一整夜,氣得沒睡著覺。

  同樣沒睡著的還有林母,她是高興的。

  晚上,林母開心地對林父說:「老大這邊算是徹底放心了,下面就是小梅了。」

  「嗯。」林父依舊保持自己的低調。

  林母嫌棄地瞪了林父一眼,突然,悵然起來,「也不知道,老閨女在那過得好不好,一年也不見來兩封信,是不是怪咱們......」

  林母就在街道辦,也見過一家人為了誰下鄉吵鬧不休的。

  看得多了,許多事不由就按在自己家身上。

  這麼一想,眼淚一下子從眼眶中掉了下來。

  「你別多想。」

  一見林母哭了,林父連忙安慰,雖然話依舊少,可厚實地巴掌是結結實實地拍著林母身上,以表安慰。

  林母:「......」

  這麼一拍,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比起林母和丘嬸,林立松面臨的新婚生活有甜也有尷尬。

  兩家生活差異,註定了她們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

  雖然微末,可其中夾雜著一種距離感,慢慢地化作了複雜的自卑。

  那個年代,林家也算是乾淨的人家,卻節儉。

  比如說,晚上洗完臉的水又用來洗腳。

  比起已經二十五的林立松,二十歲的鄧小美就顯得大大咧咧的,看到了便來了一句:「再弄點新水洗唄,這又不像你們家,還要去水房排隊打水。」

  這句話,說者無意,聽者......

  總是有一點點刺耳的。

  又比如說,做飯,林立松習慣拿著洗碗的抹布擦桌子、碗櫃。

  鄧小美看到了後,皺著眉,有點不高興:「洗碗的抹布就不要擦桌子了,明天我去我媽那拿一塊新毛巾回來用就是了。」

  林立松擦桌子的動作一僵,內心充斥著一種複雜,他握了握手中的抹布。

  有那麼一刻,他曾覺得,這塊抹布就是他。

  「一塊毛巾還用去你媽那拿,咱們自己買就是了。」

  鄧小美完全沒有察覺出丈夫的異樣,不甚在意道:「那有什麼,我爸和我媽單位經常發毛巾,用都用不完,要不,我多拿點,你也給你媽送兩塊去。」

  說著,鄧小美轉過身看了眼自家丈夫,面上有點猶豫:「你也跟你媽說下,擦碗的抹布就別擦桌子、碗櫃了,多髒啊。」

  這句話里含著些許的嫌棄,是鄧小美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

  林立松望著妻子的神色,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過了兩天,鄧小美真得就拿回來毛巾,高興地給林立松包里塞了些,不忘囑咐:「一會到了單位,你別忘了給你爸。」

  林立松答應著,去了單位給林父時,只是簡單地說:「爸,我岳母給拿的,我和小美用不完,你拿回去給二妹和小弟用。」

  林父笑呵呵地搖了搖頭:「毛巾咱家還沒有,你們小兩口留著用就是了,再說,你岳母給你,你往家裡劃拉算個啥。

  「拿回去。」

  父子倆撕扯了半天,後來還是路過人不停地打量,林父怕外人說閒話,勉強的拿了。

  望著父親離去的背影,林立松眼裡更多得是無力感。

  去了辦公室,老李目光帶著幾分狡黠:「有這麼個老丈人在,你小子的日子好過多了吧。」

  林立松對老李笑了笑,這話,是事實。

  林家街坊張家的老大,今年沒分到房子,對象鬧著不成親呢,他家就一間住人屋子,全家老老少少擠在一張炕上......

  想成親,就得在廚房搭個床。

  這麼一想,林立松又覺得,妻子只是大大咧咧,不一定就是嫌棄。

  晚上,兩口子商量好了去岳父家吃飯。

  快走到院門口時,就聽到了妻子的聲音。

  「媽,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我都想好幾天了。」

  鄧母的聲音也緊接著傳來,帶著幾分心疼:「都嫁人了,還這麼饞,不前天才去的你婆家,怎麼,你婆婆沒給你做點好的?」

  「我婆婆做肉......」鄧小美無奈地撅了噘嘴,臉上擺了個一言難盡的表情,隨後又對鄧母討好地笑了笑:「哪裡有媽媽你做的好吃呢。」

  「當初就說跟你秦叔家的小秦,你偏不聽,這回好了.......」

  「媽,不說這個了,你要是嫌棄我們過來吃你這口飯,我走就是了。」

  鄧小美有些不耐煩,怎麼一說什麼,就提起秦叔家。

  她就是不想嫁,吃糠都不想嫁到秦家。

  鄧母一見閨女不高興了,收了聲:「你這脾氣,早晚有一天被你婆婆給攆回來。」

  「我脾氣怎麼了,家裡有什麼好的我不拿過去,他們家上哪找我這麼好的兒媳。」

  「你還挺美的。」

  娘倆邊說邊開了鎖,進了裡屋。

  聽了大半對話的林立松默默站在鄧家外面,隔了好半響,方才進鄧家。

  女婿上門,鄧母給足了面子,也算得上體貼入微。

  可林立松覺得他與鄧家隔了一層。

  那一層,似乎是他怎麼努力也觸碰不到的。

  鄧家飯桌上的飯菜永遠都是色香味俱全。

  可吃在嘴裡,嘗不出美味。

  「我媽做飯好吃吧?」

  面對妻子的話,林立松木訥地點了點頭。

  這一副木訥的樣子,在鄧父和鄧母眼裡,就有點上不得台面。

  等女兒女婿走了後,鄧母對鄧父抱怨道:「你說,立松這性子怎麼這麼木,也不知道咱們小美跟他能不能過上好日子。」

  鄧父同樣皺了皺眉,深沉了一會,「再品品吧。」

  一家人過日子便是這般,一旦生了些心思,只要心細點,總歸是能瞧出來的。

  岳父岳母的心思,林立松怎麼能瞧不出。

  唯一寬慰的是,妻子是想跟他過日子的。

  初知要為人父時,林立松像這天底下大半的愣頭小伙子一般,喜悅了好幾天,得知妻子懷孕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通知林父林母。

  對於林家第一位孫輩,林母歡喜地差點找不到北。

  在一片喜氣洋洋中,澆下來的第一盆水是鄧母。

  小兩口去鄧家吃飯時,鄧母特意挑了個空,單獨與林立松聊天。

  「小松,你眼看著也要當父親了,這男人有了孩子、妻子,便是有了自己的家,孝順父母是應該的,可弟弟妹妹們再幫也該......


  鄧母笑得極其溫和,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的溫暖。

  這兩年來,林家親戚背著林母來找林立松也是有的。

  不是堂弟、便是表弟的事。

  有想多買點糧的,也有想拖著鄧父花花關係,看看能不能不讓下面這些小的下鄉。

  大事幫不了,小事過不去,免不了開了口。

  鄧小美也是粗心的,娘家拿的好東西轉手給婆家,她想得簡單,婆家條件不好,就幫襯點唄。

  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並不是這般想。

  在鄧父和鄧母眼裡看來,林立松娶他們女兒的目的,有待商榷。

  如今有了孩子,鄧母免不了要提點林立松一二。

  人,怎麼可能沒有自尊。

  ——

  孩子出生那天,林立松甚至連孩子的邊都挨不上,就被林母和鄧母搶了過去。

  瞧著皺巴巴一團的小東西,林立松傻樂了起來。

  那是他的女兒。

  人生,似乎又多了另一種動力。

  一種你甘願為之付出一切的動力。

  愛是愛。

  但孩子帶來的麻煩卻也是實際的。

  二十一二的鄧小美自己還像是個孩子,帶娃對她來說無異於災難,好在兩邊的老人能幫著帶。

  林母提前退了下來,作為奶奶,帶孫女自是天經地義的。

  鄧母有點捨不得外孫女,可是她還沒退休,只能妥協。

  可每每女兒把外孫女從林家接回來後,鄧母就忍不住抱怨道:「你快去把奶瓶煮一煮,可別給咱們小囡囡喝壞了肚子。」

  鄧小美聽了沒覺得有什麼,可這話放在林立松的耳朵里只覺得刺耳。

  兩口子過了幾年了,鄧小美也摸出來丈夫的性子,見人不說話,面色又不對,不由小聲說道:「我媽也不是說你媽帶娃帶得不好......」

  「你說奶瓶要煮,咱媽都煮了。」林立松淡淡說道。

  在裡屋的鄧母豎著耳朵把兩口子的話聽了個全,抱著孩子笑著道:「小松,你別多心,我不是那意思,咱這給囡囡喝奶前不也得給奶瓶消個毒嗎。」

  說話間,瞥了自家閨女一眼。

  母女倆之間的眉眼官司,林立松只當看不見。

  這般諸多的小事,似乎沒什麼,似乎又有什麼。

  鄧父知道後,也不甚在意,只要他在,姑爺還能怎麼呢。

  卻不想,日積月累下,林立松終於爆發了。

  「你要是這麼嫌棄,就別讓我媽帶。」

  說完這句,林立松冷冷地摔門離去。

  鄧小美氣得全身發抖。

  當晚,鄧父鄧母就登門為女兒主持公道。

  鄧父當著林立松的面,毫不給面子道:「你要是不想過,就離,我們老兩口還養不起閨女和我孫女了。」

  那是林立松第一次覺得心累。

  見氣氛僵持,鄧母又出來唱紅臉。

  這事稀里糊塗的過去了。

  過後,鄧母又給閨女拿了不少東西,讓她帶到婆家去,說,幫看孩子辛苦了,還特意給林家二妹買了件衣服,是特意從大城市那稍來的。本來是給閨女的,這回兩口子吵架,不如賣個好。

  這些東西,自然換來了表面和平。

  在林立松眼裡,都是恩惠。

  也是台階。

  後來鄧母也退休了,又想著把外孫女接過來自己全權負責。

  說實在的,林母也不大看得上鄧母,覺得不大靠譜。

  倆人明里暗裡展開了爭孫大戲。

  苦不堪言的是林立松。

  夾在中間跟孫子似的。

  好在林家小弟回來後,給了林立松一絲喘息的時間。

  林母得知小女兒把回城名額讓給了小兒子,心裡揪著疼,得知高考,那是小閨女一輩子的事,又要上班又要複習,哪裡忙得過來。

  望著小孫女,林母咬了咬牙。

  讓兒子把孫女抱到外婆那去。

  得知林母要下鄉陪伴小女兒,鄧母笑了笑,抱著小寶姝邊逗邊說:「你奶奶去找你小姑姑了~」

  這話本來也沒什麼,偏偏,鄧母后面又對林立松道:「這都說小的得寵確實沒錯,你媽那顆心,就掛在這兩個小的身上了。」

  「......」

  林立松望著女兒天真的笑容,微微愣了神。

  鄧小美是個嬌養長大的,不怎麼會做飯,切菜都能切到手的那種,兩口子添了個娃,私下裡過得也是手忙腳亂。

  雖然有老人幫忙,可依舊還是覺得焦頭爛額。

  林立松白日裡上班,晚上和妻子接孩子,後半夜便是帶孩子、哄孩子。

  睡眠跟不上,鄧小美心裡無端的生出了些怨氣。

  鬼使神差地來了一句:「你媽倒是會躲清閒。」

  同樣疲憊的林立松也惱火了起來,「平日裡我媽帶,你和你媽嫌這嫌那的,怎麼不說?

  「這會兒又挑理她不帶。」

  鄧小美一滯,撇過頭小聲嘀咕道:「就不是一回事。」

  林立松:「.......」

  見人不說話,鄧小美邊躺下邊又嘀咕著:「你就跟個傻子似的,你爸媽明顯就偏向下面兩個小的,這些年,十句裡面有幾句不是他們。」偏你傻,還實誠的念著。

  鄧小美即便沒把心裡話說出來,林立松也聽到了。

  有些話不用說在明面上。

  後面,林家的小女兒一飛沖天,考上了北大。

  鄧母得知後,笑著對閨女說:「你這小姑子以後有出息了,也好,不用拖累你們兩口子。」

  這兩年,一聽母親說婆家事,鄧小美沒由來的心煩,「她好不好的,跟我們兩口子有什麼關係,你看你那嘴臉。」

  「你這孩子。」鄧母眼睛一瞪,瞥了眼自家閨女,「她過得好,不就不用你爸幫忙花關係回城了。」

  「人家也沒求到你這。」鄧小美一樂,頂嘴。

  鄧母不跟自家閨女計較,看傻子似的說道:「那要是沒考上,不就找上來了。」

  鄧小美一滯,把孩子匆匆放到床上,轉身就走。

  這兩年,娘家嫌棄婆家,她也累。

  等小兩口下班接孩子,鄧母面對林立松,笑得比往日和煦了許多,話里話外的意思,讓兩口子與林玉竹親近一些。

  說不得,哪天就能互相幫襯些呢。

  鄧母的功利心讓兩口子都有些不舒服。

  回去後,不可避免的,兩口子又吵吵了起來。

  那天為何爭吵,又如何不吵,皆是稀里糊塗的過去了。

  林家小女兒一下子成了林家的驕傲。

  原本林立松的光環,一下子轉了過去。

  不只是鄧父鄧母的態度有了轉變,親戚們更是圍著轉,聽說林玉竹的對象條件也不錯。

  在大家眼裡,林家似乎好像就只有林玉竹這麼一個閨女似的。

  兩口子從林家出來時,鄧小美回頭望了望林家的門口,嘴角浮起一絲笑,轉身扔了一句。

  「你媽那一雙眼睛都快黏在你妹身上了,你這輩子圖了個什麼?」

  這句話,就如一根刺,直直地扎在了林立松心頭。

  小妹能考上大學,他是高興的。

  只是......

  那句圖了個什麼。

  讓他有些迷茫。

  熱鬧終會平靜,林家又恢復了以往的日子,又帶了新的一波難題。

  林立楊撿破爛。

  那個年代,這個詞,代表著丟人。

  還是全家跟著丟人。

  林母愧疚小兒子下鄉吃了苦,便縱容著他去闖。

  鄧母雖看好林家小女兒,可人家孩子發展的好終究是人家的事,什麼時候也沒有自家事重要。

  林家那一院子的垃圾,叫鄧母一個腦袋兩個大。

  她後面實在忍無可忍,當著兩口子麵攤開來說:「既然要收破爛,就別把孩子帶在身邊,你們回去給你婆婆說一下,就別帶孩子了,反正這小兒子以後有得她忙。」

  有班不上,非要撿破爛,誰家的姑娘敢嫁。

  鄧母一想林立楊,都覺得頭疼,眼裡的嫌棄也透了出來。

  如今,在自家媽面前,鄧小美覺得失了面子。

  回頭又和林立松陰陽怪氣起來:「你爸、你媽就不打算管管立楊了?就這麼混下去?

  「實在是找不到工作,不行我去跟我爸說下。」

  「不用。」林立松忍著頭疼說道。

  「不用?

  「那就這麼破罐子破摔?

  「行,反正是你弟弟又不是我弟弟,那你去跟你媽說,孩子就別帶了。」

  鄧小美都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命令。

  林立松心中那根弦鬆了緊,緊了松。

  「你讓我怎麼跟我媽說?」

  鄧小美當即甩了臉子,轉身就走。

  林立松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卻不知道......

  後來鬧得一發不可收拾,兩口子又吵了一打架。

  幾年的隔閡、積怨似乎一瞬間爆發。

  鄧小美毫不留情地說著那些嫌棄婆家的話。

  林立松也毫不留情地說著嫌棄娘家的話。

  鄧父這回不幹了,合著,我一家幫這幫那幫出愁了。

  鄧母一向是會挑事的。

  「說到底,你媽眼裡就只有你弟弟和妹妹,立楊這麼胡鬧,就不管一管?

  「不管也就算了,那孩子還偏要放在你媽那不成?

  「她也是四五十歲的人了,不知道院子裡一堆廢料,對孩子來說有多危險?

  「咱們家囡囡是女孩,自然是沒人家小兒子重要,我閨女把自己的寶要回來,有什麼不對?」

  本就不善言辭的林立松,被鄧母說得啞口無言。

  這幾年來,一句句偏心,也不是沒有說在他的心坎上。

  「還是那句話,不能過,就算了。」鄧父目光嚴厲地看著林立松,「這兩年,你也算是個好女婿,大活小活都使喚你一個人干,可我們找你做姑爺,不就是為了當半個兒,你既然不願,咱們也不勉強。

  「囡囡歸我女兒,你再找也好找。」

  歲月,終是將一個清秀的少年變成了埋頭不語的中年。

  林立松突然想起了小姑那一碗糖水。

  有多少年,不曾覺得甜了。

  得知林母病了,林立松獨自買了東西去探望,可走到跟前,就聽林母念叨著林立楊。

  步子,便沒再邁進去。

  林母去北京的消息又無疑換來了鄧母的嘲諷。

  瞧,奔著小兒子和小女兒去了吧。

  偏偏臨走前,林母還找了鄧父。

  「你說說你,怎麼那麼蠢,這回好了,街里街坊都說是你把婆婆給氣走了,實際呢,是人家奔著小兒子和小閨女去了,平白給你們兩口子留下個不孝的名聲。」

  鄧母這話是特意在林立松也在的時候說的。

  後來氣不過,鄧母直接對林立松說:「你媽這心挺狠啊,誰家婆媳不吵架,偏偏她來這麼一出。」

  林立松握著的拳,始終松不開來。

  林母這一去,似乎真得沒打算回來。

  街里街坊對林立松說了些閒話。

  林立松都不知道,日子怎麼就過到了現在這一步。

  扎在心頭的一根刺一直隱隱作痛。

  後來,林父也去了北京。

  鄧家的態度已經是明目張胆的開始說偏心了,往日還照顧的面子,這會是片點不留。

  時間久了,林立松也有了些怨。

  路過郵局時,他有過躊躇。

  可又想起妻子那句話,「還奶奶呢,走了這麼長時間也不見得惦記孫女,以前瞧著有多親,現在你們爺倆也不過如此嘛。」

  一種怨氣,悄然而生。

  幾年一晃而過,林立松曾想過去聯繫母親,拿起電話又放了下來。

  不知道說什麼。

  也不想說什麼。

  人生似乎就是這般,躲避解決不了問題,但確實得以片刻的安寧。

  林母、林父又回來後,鄧母的態度又變了。

  「好歹是你們父母,打斷骨頭連著筋,哪有什麼生分不生分一說,去了給人家道個歉,說兩句好話。」

  鄧小美無不是疲憊,轉頭問林立松,「先咱們去吧。」

  她心裡的怨誰知道。

  因為那一次爭吵,林母說走就走,兩口子這兩年心裡一直存著個疙瘩。

  怎麼想,她都覺得難受!

  既然孫女不重要,帶去做什麼?

  兩口子過個面子就是了。

  林立松沒有回話,只說單位忙,先去上班了。

  等人一走,鄧母就責怪女兒,「你這孩子,怎就那麼不聽話,當初說讓你找個條件好的你不聽,現在讓你跟婆家關係親近一下,你又不聽。

  「怎麼,你對過好日子就這麼不待見?」

  面對喋喋不休的鄧母,鄧小美一句話也不想說,也起身走了。

  林立松終究是帶著小寶姝去了林家。

  見到林父林母時,尤其看到他們也老了,心酸一下子涌在喉中。

  化開地是生澀。

  林母曾經對大兒子心寒過,可再見面,心終究還是會痛。

  可愛的小寶姝不再認識爺爺、奶奶。

  那個曾經會張開小手,無條件依賴爺爺奶奶的小娃娃,已經不親了。

  林母的心,怎會不痛。

  事實也是如此,她做奶奶,這些年,沒有對孫女......

  ——

  林玉竹帶著林父和林母登上開往北京的火車離開時。

  小寶姝抬頭望著爸爸,問道:「爸爸,你不開心嘛?」

  林立松摸了摸小寶姝的頭。

  怎麼會開心。

  從此以後,他真得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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